她不在等风来

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四月下旬的上海，连续下了将近一周的雨。不大，但绵密，每天都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湿的气息。沈念桌上的那把黑色雨伞一直放在办公桌下面的角落里——她用过它几次，每天下班撑到地铁站，到了公司收好放回原处，从来没有带回家过，像一个沉默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物件。她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它，没有跟小周解释过它的来历，没有发消息问他是怎么放到她办公室的。她不问，他也不提。

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比如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细节——邮件里他的名字总排在抄送名单第一个；方案批注的返回时间经常是深夜十一点之后；有一次她凌晨十二点多刚提交了一版修改稿，第二天早上七点打开邮箱，发现他的批注意见已经等在那里了，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那么晚还在看她的方案，只是在当天上午对着他的批注一条一条修改的时候，比平时更认真了一点。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沈念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当时她正在工地现场跟施工方核对节点做法，周围全是电钻声和敲打声，她没有看清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喂？"

"沈念。"

她愣了一秒。是陆沉舟的母亲。她有将近六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但这个声音一响起来她还是立刻认了出来——那种端着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的语调。沈念拿着手机走到工地外面一个安静的角落，站在脚手架投下的阴影里，等着对方先开口。

"我听沉舟说，你们现在又在一起做。"沈念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开场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继续说："他没有告诉我细节，是我自己知道的。沈念，我以为你们的事情早就翻篇了。"

"阿姨，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沈念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现在是辰远的设计方负责人，和陆总之间只有正常的业务往来，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关系。如果您担心的是这个，您可以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这段话的可信度。"那就好。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沉舟要订婚了，对象是林家的女儿。你应该知道林家，门当户对，对他对公司都好。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变故。"

沈念握着手机站在四月的风里。工地的嘈杂声从远处隐隐传来，阳光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在她脚边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阿姨，您多虑了。陆总结婚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工地上还有事情要处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了工地现场。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正常开会、正常看图、正常跟施工方沟通。下午五点她从工地出来，打了一辆车回事务所。坐在车后座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句"沉舟明年要订婚了"。她没有哭，她就是觉得累。

回到办公室后，她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陆沉舟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她问"睡了吗"，他回"没睡"。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大概有五六行，把所有想说的都写了进去。然后她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继续画图。

晚上九点，她加完班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外面又在下雨。她从桌角拿出那把黑色雨伞，走到办公楼门口撑开，走进雨里。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穿着雨衣缩在三轮车后面。雨天没什么生意。沈念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阿姨找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她说："嗯，加了一会儿班。""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啊。"

沈念握着那个热乎乎的红薯点了点头。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剥开烤红薯慢慢吃。红薯很甜，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

"你今天去工地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咽下口中的红薯，回了一个"嗯"。他又问："晚上吃饭了吗？"她回："正在吃。"他几乎是秒回："吃什么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个的烤红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句让她差点没拿稳手机的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冬天最适合吃烤红薯。但你怕烫，每次都要放凉了才吃。"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地铁在隧道里疾驰，车窗外面一片漆黑。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陆沉舟。"她打他的名字，发送。然后继续打字："你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复了。然后他发来了一段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念没有回语音，打字告诉他："她说你明年要订婚了，对象是林家的女儿，门当户对，对公司好。"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是她安排的，不是我同意的。"

沈念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地铁到站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出车厢。出站口雨还在下，她撑开伞走在雨里，一边走一边打字："她说的没错。门当户对，对公司好。陆沉舟，你应该听你妈妈的。"

她按下发送键，继续往前走。五分钟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上楼，开门，换鞋。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他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五年前我听她的，我后悔了五年。"

第二条："我不会再听她的了。"

第三条很短，只有一句话："沈念，你问我是不是应该听她的——那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希望我去娶别人吗？"

沈念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她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