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6月12,周一,上午十点。
南山区科技园附近,陈默捏着一张报纸,手指被夏气浸得发黏。三处房源被红笔圈出,旁边批注着:"户型好,楼层差"、"价格虚高,可砍"、"位置绝佳,速看"。
"默子,"王强凑上来,看着报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八一平?抢钱啊!咱们老家一套院子才多少钱?"
"你老家是老家,"陈默头也不抬,"这是深圳。"
他没有说后半句——三年后一万二,五年后两万,十年后五万。 过去两个月的经历已经教会王强:陈默说的数字再离谱,都会成真。
"林雪晴呢?"
"去银行了。对公账户转正了,她说转一笔到个人账户,方便买房。"
陈默点点头。营业执照上周下来,林雪晴的财务制度开始运转——每笔进出有凭证,每张发票有编号。这在2000年的创业圈里堪称异类,大多数小老板还在用"口袋账"。
"走吧,"他把报纸塞进口袋,"先看第一套。"
科苑花园,科技园北区。
中介二十出头,西装不合身,领带歪歪扭扭,说话时眼睛总瞟向陈默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六十八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业主急售,总价三十九万八,一次性付款可谈。"
陈默扫视房间。墙面泛黄,水磨石地板,橱柜门掉了一扇,马桶盖裂了条缝。但格局方正,采光充足,阳台正对科技园绿地。
2015年,他路过这里,随口问了一句。中介说:八万一平,这套挂牌五百五十万。
"楼层?"
"七楼,顶楼。夏天热,但安静。"
"顶楼不要。看下一套。"
深南花园,科技园南区。
四楼,八十二平,三室一厅。业主是某科技公司中层,调去上海,急售。
"深南大道边上,地铁一号线年底开通,步行十分钟到科技园。总价五十六万,一次性付款可小刀。"
装修较新,墙面雪白,实木地板,厨房有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卫生间湿分离。阳台东南朝向,早上有阳光,下午不西晒。
陈默在心里换算:2015年,六万一平,这套近五百万。
"业主为什么急售?"
"工作调动,"中介压低声音,"而且听说亏了,需要现金补仓。"
2000年的牛市,多少人跟风入场,赚了又亏。这位业主显然是后者。
"价格能谈多少?"
"一次性付款最多让两个点,五十四万八。再低业主可能不卖。"
"首付三成,"陈默说,"五十二万,能成就成。"
中介脸垮了一下。按揭提成少一半,但陈默的语气没有余地。
"……我去试试。"
大冲村,科技园东区。
不是商品房,是村民自建房。六层小楼,没电梯、没物业、没产权证,只有一张"集资建房协议"。
"四十平,一室一厅,总价十二万。但小产权,没证,以后可能拆迁也可能不拆,风险自担。"中介明显不情愿带他们来。
王强皱眉:"默子,没证的房子,不是坑人吗?"
陈默看着周围。握手楼、窄巷子、污水横流,但生活气息浓厚——小孩追逐打闹,老人门口择菜,女人晾晒衣服。
2010年,华润集团整体改造这里,变成"万象天地",深圳最顶级的商业综合体。当年的农民房业主,要么拿到巨额补偿,要么回迁高档小区。
"我要两套,"他说,"相邻的,或者同一栋楼。总价二十四万,一次性付款,二十二万能谈吗?"
中介和王强同时瞪大眼睛。
"先生……这房子没证……"
"所以我才要谈价。"陈默说,"能成就成,不成拉倒。"
中介咽了口唾沫,走到巷子里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默子,"王强压低声音,"这房子真的值?"
"值,"陈默说,"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说十年后值十倍。王强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傍晚,出租屋。
三个人围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三张房源信息和一沓计算纸。林雪晴算账,王强发呆,陈默看地图。
"深南花园首付十六万四,按揭二十年,月供两千八。现金流能承受吗?"
"能。MP3业务每月净利润三万以上,扣除运营和SP投入剩两万。月供占14%,安全线以内。"
"但加上大冲村两套农民房,一次性二十二万,总投入三十八万多。公司账户只剩不到四万,风险太大。"
"风险大,回报更大,"陈默说,"深南花园自住加保值,大冲村纯。两套农民房十年后价值可能超过两百万,比做任何生意都稳。"
"十年内不拆迁呢?政策变了,小产权不被承认呢?"
"政策会变,大趋势不会变。深圳土地有限,城市要扩张,城中村必须改造。大冲村在科技园核心区,改造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林雪晴:"我看过太多案例。"
林雪晴看了他很久。眼睛里有犹豫,有计算,但深处是他熟悉的东西——信任。
"好,"她说,"但有个条件。"
"说。"
"深南花园写公司名,作为员工宿舍和办公场地。大冲村两套写你个人,与公司无关。"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安排既保护公司利益,又给他个人空间,更避免了股权。
"同意,"他说,"但大冲村收益的一半注入公司,作为风险准备金。"
林雪晴眼睛亮了。这个安排既公平,又长远。
"成交。"她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粗糙,但温暖有力。
"明天签合同。"
周二,深南花园。
业主四十多岁,金丝眼镜,皱巴巴的衬衫,脸上带着焦虑的疲惫。客厅沙发上堆着报纸,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2000年的奢侈品。
"五十二万,按揭,"他重复条件,眉头紧锁,"我需要现金,亏了,补仓……"
"我理解,"陈默说,"但一次性付款我拿不出。三成首付,您今天能拿到十六万现金解燃眉之急,剩下的银行一个月内放款。"
"能不能……首付四成?二十万?"
"三成。但我们可以今天签约,今天付定金。"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到桌上。五万现金,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味。
业主看着信封,眼睛发直。
"……行,"他声音沙哑,"五十二万,三成首付,今天签约。但一个月内银行必须放款,放不了你们补全款,或者房子收回,定金不退。"
"成交。"
业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柔软、燥,微微发抖。
"年轻人,我在这行了十五年,从程序员做到部门经理。我以为懂技术就能赚钱,结果……"他苦笑,"亏掉一半积蓄。你买房是对的,房子比稳。"
陈默没有接话。前世他也炒过股,2015年股灾差点爆仓。后来他才明白,真正的财富不是来自投机,而是来自对趋势的把握,对时间的尊重。
"房子会涨,"他说,"您的决定不会错。"
业主笑了,那种苦涩的笑:"借你吉言。"
周三,大冲村。
没有中介,没有银行,没有网签。三方:业主、买家、村长作证。
业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套房是她老伴生前盖的,养老本。
"两套,二十二万一次性。年轻人,你买这么多做啥?"
"住,"陈默说,"我和朋友一人一套。以后可能拆迁,换大房子。"
老太太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拆迁?说了十年了还没拆。你们年轻人想得太美。"
"会拆的,"陈默说,"只是时间问题。"
他掏出两个信封,每个里面十一万:"定金两万今天付,剩下的二十万三天内到账。村长作证,签协议。"
老太太看着信封,眼睛里有贪婪,有不舍,还有对故土的眷恋。
"这房子是我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走了,我留着是个念想。现在卖了……念想没了。"
陈默上前一步,握住那只粗糙裂的手。
"阿婆,您的念想在记忆里,不在房子里。卖了房子去和儿子住,享清福。房子会拆,会盖成高楼,但您的故事会有人记得。"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释然的笑。
"年轻人,你会说话。我卖给你,不后悔。"
按手印,签字,盖章。交易完成。一张纸,没有产权证,但陈默知道这张纸十年后价值百万。
周五,中国银行。
刘经理把一沓文件递过来:"三十六万房款已打到业主账户。从今天起,深南花园那套房是默讯科技的了。"
"谢谢刘经理,以后公司贷款业务优先找您。"
"记得就好,"刘经理笑了笑,"我在这行了十五年,见过无数客户。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会成大事的。"
陈默转身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2000年6月16。 他在深圳有了第一套商品房,两套农民房。按未来价值计算,总资产超过七百万。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觉。
前世2025年,他站在福田CBD四十三层,俯瞰这座城市,然后一跃而下。那时拥有亿万资产,但失去了所有。
今生2000年,手里捏着一份按揭合同,资产不过几十万。但他有了团队,有了方向,有了……希望。
"陈默!"
林雪晴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信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MP3的订单!阿芳发来的,这个月……五百台!"
陈默抽出订单确认书。五百台,每台进价三百,售价八百,利润五百。总利润二十五万。
加上之前的十二万,公司账户将滚到三十七万。扣除运营、SP投入、房贷月供……净增二十万。
"还有,"林雪晴喘着气,"论坛上有个人联系你,说想默讯科技。"
"什么人?"
"留了个电话,让你回电。名字……叫周正。"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正。 老周的侄子,区纪委副科长。
"电话呢?"
林雪晴递过纸条。陈默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深圳的天空,2000年的夏天,蓝得不像真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浮,阳光像金子一样洒落。
"林雪晴,"他说,"我们可能要迎来第一个真正的者了。"
"真正的者?"
"意思是,"陈默转过身,目光深邃,"我们的游戏要升级了。从摆地摊,到正规公司,再到……资本运作。"
林雪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困惑,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某种正在加深的东西。
"陈默,你到底要走到哪?"
"走到最高处,"他说,"然后带着你们,看风景。"
他转身走向公交站,背影单薄但挺直。
2000年6月16。深圳,南山,科技园。
一个从流水线走出来的年轻人,有了房子,有了公司,有了团队,即将有了第一个者。
前方是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挑战,更复杂的博弈。
他不害怕。他害怕的只是像前世那样,站在高处,然后坠落。
这一世,他要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到没有人能把推他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