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城的夜,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烟火气。
哪怕是三更天,西街的酒肆还飘着淡淡的米酒香,巡夜武侯的铜铃在巷口偶尔响上一声,又很快被风吹散。
可林家祠堂里,却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只有两排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烛火将祠堂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刻满族谱的木墙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
林尘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拳头砸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石板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坑,那是他这三个月来,每天三更到五更的“功课”。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内衫——作为林家的养子,他没有嫡子那样的绫罗绸缎,连修炼用的淬体液,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月例钱买的最低阶款。
可他不在乎。
明天就是青云城三大家族的大比,林家能否保住城前三的位置,全看这次。养父林战天昨天拍着他的肩膀说:“尘儿,你是林家最有天赋的孩子,这次大比,你一定要为林家争口气。”义兄林啸云也笑着递给他一瓶聚气丹,说:“弟弟,哥这瓶丹药你拿着,明天好好打,别给咱们林家丢脸。”
想到这里,林尘的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
他是六岁那年被林战天捡回来的,这些年林家虽没给过他锦衣玉食,却也让他有了个家。
为了这个家,他拼了命地修炼——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用中品淬体液,他用下品的,却比别人多熬两倍的时间。
如今他十五岁,淬体境九重的修为,在青云城同年龄段里,已是顶尖水准。
更重要的是,他口藏着一个秘密。半年前一次修炼走火入魔,他才发现自己口的骨头与常人不同——那是一块隐隐泛着金光的骨头。
当时他吓了一跳,偷偷翻了林家藏书阁的古籍,才知道那是上古神骨’至尊骨’!蕴藏着无穷潜能,一旦觉醒,未来不可限量。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战天和林啸云,他怕这个秘密会给林家带来麻烦,更想等到自己足够强,再用这至尊骨的力量,好好报答林家的养育之恩。
“尘儿,还在练?”
祠堂门口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林尘猛地回头,看到林战天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袍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同样穿着整齐的林啸云。烛火照在林战天脸上,他的笑容依旧和蔼,只是眼底似乎藏着一丝林尘看不懂的疲惫。
“义父,大哥。”林尘连忙收了拳,躬身行礼,“明天就是大比了,我想再巩固一下修为。”
林战天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尘口,语气不经意般问道,“我看你最近修炼进度很快,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捂住口,勉强笑了笑:“没……没有,就是最近练得多了些,运气好罢了。”
林啸云在一旁笑了起来,走上前拍了拍林尘的后背,力道比林战天重了不少:“弟弟就是谦虚,咱们林家能有你这么个天才,是福气。
对了,父亲,你不是说要给弟弟指点一下林家的‘裂山拳’吗?明天大比,这拳法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林战天点点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是啊,裂山拳是林家的看家拳法,你虽练过,但有些细节还不到位。来,你站好,我给你纠正一下发力的诀窍。”
林尘没有多想,依言站定,摆出裂山拳的起手式。他信任林战天,这位养父从小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修炼,在他心里,林战天就和亲生父亲一样。
林战天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裂山拳讲究‘腰马合一’,发力要从丹田起,顺着经脉传到手臂,最后集中在拳头上……你感受一下,我给你导一遍气。”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林战天的掌心传入林尘体内,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动。林尘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这股灵力的轨迹,想记住这发力的诀窍。
可就在这股灵力流到他口时,突然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气息,像一把尖刀,瞬间刺向他口的经脉!
“噗!”
林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惊恐地回头,看向林战天,却发现刚才还和蔼的养父,此刻眼神冰冷得像块石头,哪里还有半分温情?
“义……义父,你……”
“别叫我义父。”林战天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让人发抖,“林尘,你以为你那点小秘密,能瞒多久?”
林尘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为何突然对他出手?
这时,林啸云走到林战天身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贪婪。
他盯着林尘的口,眼神像饿狼盯着肥肉,舔了舔嘴唇:“弟弟,不对,我应该叫你‘怪物’才对。至尊骨啊,上古神骨,你一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拥有这种东西?”
“野种?”林尘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林啸云,又看向林战天,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闪过——林战天教他写字时的耐心,林啸云分给他糕点时的笑容,还有他为了林家拼命修炼的夜……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捡你回来?”林战天的声音像淬了冰,“当年我在城外捡到你时,就感觉到你身上有异样的气息,只是没想到,你口那块骨头竟然是至尊骨。
这些年我养着你,就是在等你长大,等这至尊骨彻底长熟——只有成年男子的至尊骨,才能完美移植,才能让啸云的天赋彻底觉醒!”
移植?!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林家的孩子,只是一个用来培育至尊骨的“容器”!
明天的大比是假的,所谓的“指点”也是假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参加大比!
“你们……好狠的心!”林尘咬着牙,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握紧了拳头,灵力疯狂地涌向手臂——他要反抗!哪怕打不过,他也不能让这对父子得逞!
可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林啸云突然动了。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法,手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直接拍向林尘的丹田!
“砰!”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林尘的丹田瞬间被震碎,原本充盈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踉跄着靠在族谱墙上,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别挣扎了,林尘。”林啸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法器——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锥子,锥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尖端闪着寒芒,“这是‘裂骨锥’,专门用来剥离骨头的。等我取了你的至尊骨,你就可以去死了——哦,不对,你现在丹田已碎,修为尽废,就算我不取你的骨,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林战天走到林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大功告成的冷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下来就带着至尊骨。这骨头在你身上,是浪费;在啸云身上,才能让林家崛起,才能让青云城姓林!”
说完,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按住林尘的肩膀,将他按在族谱墙上,动弹不得。林尘拼命地挣扎,可丹田已碎,灵力全无,他的力气连一个普通少年都不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啸云举起那把裂骨锥,对准了他的口。
“嗤啦——”
裂骨锥刺入皮肉的瞬间,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爬满了林尘的全身。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锥尖碰到骨头时,那沉闷的“笃”声,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恐惧。
他想惨叫,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前的粗布衣衫,也染红了身后的族谱墙——那上面,还刻着“林尘”两个字,是他去年亲手刻上去的,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真正的。
“别急,很快就好。”林啸云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他握着裂骨锥,一点点地往下刺,一点点地剥离着林尘口的至尊骨,“至尊骨啊,终于要到手了……有了它,我就是青云城第一天才,将来还能进大宗门,成为修仙界的大人物!”
林尘的意识开始模糊,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死死地睁着眼睛,盯着林啸云和林战天的脸。他要记住这两张脸,记住这份背叛,记住这份痛苦——就算是死,他也要带着这份恨意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林啸云猛地拔出裂骨锥,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一块泛着淡淡金光的骨头被取了出来。那骨头约莫半尺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正是林尘藏了半年的至尊骨!
林啸云捧着至尊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迫不及待地递给林战天:“父亲,你看!真的是至尊骨!金光闪闪的!”
林战天接过至尊骨,仔细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啸云,咱们林家的好子,就要来了!”
两人全然不顾靠在墙上的林尘,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打算,仿佛他只是一件用过即弃的垃圾。
林尘的口留下了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林啸云和林战天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剩下口那处空洞带来的冰冷感,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把他扔到乱葬岗去。”林战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让人发现,明天就说他修炼走火入魔,失踪了。”
“好嘞!”林啸云应了一声,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抓起林尘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拖出了祠堂。
外面的夜风吹在林尘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被扔进了一个麻袋里,麻袋口被扎紧,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和自己的喘息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扛在肩上,颠簸着往前走,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口的伤口疼得更厉害。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狠狠摔在地上,麻袋与地面碰撞的瞬间,他听到了“噗嗤”一声——那是麻袋摔破的声音,也是他最后一丝力气流逝的声音。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林尘躺在泥泞中,周围是腐烂的尸体残骸,腐臭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子,让人作呕。乌鸦在头顶的槐树上“呱呱”叫着,像是在等待他断气。
他的意识已经濒临消散,口的血洞还在流血,身体越来越冷。他想抬手,却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说话,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难道都是假的?他为林家付出的一切,难道都只是笑话?至尊骨有错吗?他想报答林家,难道也有错吗?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可他得不到任何答案。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沉入黑暗,永远消失在这乱葬岗里时,口那处被夺走至尊骨的血洞,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温热很奇怪,不像灵力,也不像体温,更像是一种……沉睡了无数年的气息,被这极致的痛苦和恨意唤醒了。
这丝温热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向他的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像一盏小小的灯,勉强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意识。
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我还没报仇,还没问清楚为什么,还没让那对狼心狗肺的父子付出代价——我绝不能死!
可是,丹田已碎,至尊骨被夺,修为尽废,就算活下来,又能怎么样?
就在他绝望之际,那丝温热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远古的低语,又像是自己的心声:
“记忆……枷锁……遗忘……力量……”
这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在他濒临破碎的灵魂里激起了涟漪。
记忆?枷锁?遗忘即力量?
这是什么意思?
林尘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着,他想抓住那个声音,想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口的温热越来越明显,那股神秘的气息似乎在一点点修复他破碎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唤醒他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更不知道“遗忘即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要活着,要弄清楚这一切,要让林战天和林啸云,为他们的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黑暗中,林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口那处血洞周围的皮肤,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泽。而在他意识的深处,一本古老的功法卷轴,正缓缓展开,卷轴上的第一行字,渐渐清晰——
《忆劫轮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