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耀祖光脚板拍在砖地上,声音往正屋方向去了。
林秀棠手底下没停。
铁盒盖合上,碎砖压回原位。
底单贴在口,硬角顶着肋骨,隔着围裙夹层,外头摸不着。
她抄起抹布,弯腰擦锅沿。
脚步声从正屋方向砸过来,又急又重。
马香兰一把推开灶间的门,指甲刮在门框上,嗞啦响了一声。
“你啥了?”
林秀棠头都没抬。
“擦灶台。”
“耀祖说你翻我铁盒子!”
“我够碗的时候碰了一下盒盖,没翻。”
马香兰三步并两步冲到灶台边,搬开碎砖,掀开盒盖,手指在那沓小票里一张一张翻。
纸角刮着指肚,沙沙地响。
翻到中间,手停了。
“少了。”
林秀棠拧抹布,水滴在灶沿上。
“少了啥?”
马香兰的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字字发颤。
“你少装蒜,那张底单呢?”
“啥底单?”
“七五年三月那张!”
林秀棠放下抹布,站直了身子。
“妈,铁盒子里有啥我不清楚,我就碰了一下盖子。”
“您自己翻翻,是不是夹在别的单子里了。”
马香兰又翻了两遍,翻到最后一张,手指攥着纸角发抖。
她拧过头来,眼睛钉在林秀棠口上。
“是不是塞你兜里了?”
“妈您搜。”
林秀棠把袄子敞开,两边口袋翻出来。
空的。
马香兰扑上来,手指头在布料上捏了又捏,从腰摸到胯,从胯摸到裤兜。
没有。
底单在围裙里头那层夹布里,贴着小腹,硬角被腰带压得实实的。
马香兰的手从她身上收回去,指尖还在抖。
“你要是敢动我的东西,我叫你好看。”
“妈,我真没拿。”
马香兰把铁盒倒扣在灶台上,小票散了一台面。
翻了三遍。
没有。
她一把将盒子和小票揽进怀里,转身出了灶间,脚步砸在院子里,重得像夯地基。
林秀棠靠着灶台,等了半刻钟。
心跳慢下来之后,手探进围裙夹层。
纸角还在。
折痕硬硬地卡着指缝。
入大房,不走公账。
八个字,比铁还沉。
她蹲下去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手背上那道烫痕结了层薄痂,碰一下就渗血。
院门外响了两声。
“有人没?窗销修好了,来送。”
林秀棠走到院门口。
陆怀川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铁销,另一只手攥着工具袋。
“上回你说偏屋窗户那销卡了,我拿回去磨了磨,轴芯换了新的。”
“多少钱?”
“不收钱,轴芯是废料车出来的,搭了点手工。”
他把销递过来。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渗血的烫痕在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问。
从工具袋侧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拧开盖子,里头搁着一块纱布和半管药膏,搁在门槛上。
“有伤别碰生水,抹了包上就行。”
说完转身。
走出两步,停了一下。
“门闩好使不?”
“好使。”
“那就行。”
骑上车走了。
林秀棠蹲在门槛上,拿纱布把手背裹了两圈,药膏凉丝丝的,渗进去有点辣。
小满从偏屋探出脑袋。
“娘,谁来了?”
“修东西的。”
“上回给我铜扣的那个叔?”
“嗯。”
小满缩回去,过了两息又探出来。
“娘,刚才翻了咱屋的柴垛。”
林秀棠裹纱布的手停了。
“翻着啥没?”
“翻了一圈,啥都没找着,走了。”
她把纱布头掖好。
横梁裂缝里的作业本,马香兰够不着。
但铁盒子里少了那张底单,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得快。
下午,林秀棠背着阿囡去了村委。
陈凤琴坐在办公桌后头,算盘搁着没动。
“秀棠,你来得正好。”
“咋了?”
陈凤琴压低嗓门。
“今早你婆婆来村委了,找老李问粮本的事。”
“问啥?”
“问能不能把你们二房的粮本挂到大房底下,说一家人方便管。”
林秀棠的手攥紧了背带。
“老李咋说?”
“说粮本按户头走,改不了。你婆婆就走了。”
陈凤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一份登记底联的抄件,陈凤琴的笔迹。
上头列着周家大房七五年至今每月额外支取鸡蛋肉票布票的明细。
签收人栏,从头到尾一个名字:秦桂芳。
经手人栏,七五年到七六年写的是马香兰,七七年之后全换成了周成远。
林秀棠的指甲尖掐进掌心里。
“凤琴姐,这个抄件留底了没?”
“留了,锁在我抽屉里。”
“能不能写个期,签你的名?”
陈凤琴看了她一眼,拧开笔帽,在右下角写了期,签了名字。
“秀棠,我帮你到这一步了。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林秀棠把抄件叠好,塞进围裙夹层,跟那张底单贴在一处。
两张纸,薄薄的,压在小腹上,沉得像石头。
傍晚,大灶开饭。
堂屋门敞着,声音往院子里飘。
林秀棠在偏屋檐下给三个孩子盛苞谷粥,砂锅见了底,勉强够三碗。
禾苗端着碗,眼珠子往堂屋方向转了一圈。
“娘,好香。”
“喝你的粥。”
堂屋里头,耀祖的声音脆生生地飘出来。
“妈,这个蛋没有昨天好吃,昨天那个上头撒了糖,甜的。”
秦桂芳的声音压得低。
“乖,少说两句,吃饭。”
“二爹给的糖可甜了,他说只给我跟妈吃,不让别人知道。”
周成远的碗磕了一下桌面。
马香兰的声音劈过来。
“耀祖!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小满蹲在檐下,碗搁在膝盖上没动,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堂屋门框里。
秦桂芳坐在桌边,手腕上戴着一条新编的红绳,细细的,颜色鲜亮。
小满盯着那条绳子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秀棠。
“娘,大伯娘手上那红绳,跟你从柴房墙缝里捡的那,一个颜色。”
林秀棠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小满的嗓门压着,但院子就这么宽,堂屋里听不听得见,不好说。
屋里安静了两息。
秦桂芳的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周成远闷声开了口。
“吃饭,都吃饭。”
小满低下头,扒了一口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碗沿后头,只有林秀棠听得见。
“娘,爹为啥天天往大伯娘屋里跑,从来不来看我们?”
檐下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堂屋里没人再开口。
林秀棠把小满的碗往她手里推了推。
“吃饭,吃完娘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