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我海外建国,朱棣羡慕疯了
热门新书《大明:我海外建国,朱棣羡慕疯了》上线啦,它是网文大神顾云华的又一力作,它的主角是朱桓。永乐十二年,八月初三,南京,龙江关。八月的南京,暑气未消,江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龙江关码头上一片繁忙,往来的漕船、商船、官船在江面上穿梭不息,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搬运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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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八月初三,南京,龙江关。
八月的南京,暑气未消,江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龙江关码头上一片繁忙,往来的漕船、商船、官船在江面上穿梭不息,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搬运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但今天,码头上最显眼的不是那些往来如梭的商船,而是码头上站着的一群人。
这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站着数百名甲胄鲜明的侍卫,将码头的一大片区域都清空了。
往来的百姓远远地绕行,一边走一边偷偷张望,小声议论着是哪位大人物要来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赤色五爪盘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温和,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身体不太好。
这便是当朝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的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红色四爪蟒袍,气度与朱高炽截然不同。
左边那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汉王朱高煦。
右边那人比汉王矮了半头,身材精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得十分精明。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赵王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赵王朱高燧。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众负责接待的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江面的下游方向,等待着那支从海外归来的船队。
朱高炽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八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他这一身朝服穿在身上,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哥,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朱高煦瞥了一眼朱高炽,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站这么一会儿就出汗,将来怎么担得起天下重任?”
朱高炽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二弟说的是,我确实该多锻炼锻炼。”
朱高煦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素来瞧不起这个肥胖的大哥,觉得他既无武艺又无气魄,本就不配当太子。
若不是父皇偏心,这太子之位怎么着也轮不到朱高炽来坐。
朱高燧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哥哥,也不嘴。
他心里清楚得很,大哥和二哥争得越厉害,他的机会就越大。
“殿下,”一个官员凑到朱高炽身边,低声道,“据前方快报,卫王殿下的船队已经过了镇江,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龙江关。”
朱高炽点了点头:“知道了,再去探。”
“是。”
官员退下后,朱高炽的目光再次投向江面。
他的心中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位十五叔,在海外二十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关于卫王的消息,这些年来朝廷收到的少之又少。
偶尔有商船从南洋回来,带来一些零星的传闻,说卫王在海外建立了一个叫什么“华国”的藩国,人口众多,兵强马壮,甚至还拥有庞大的船队。
但这些传闻真假难辨,朱高炽也不敢全信。
直到一个月前,福建沿海的急报送到京城,说一支庞大的船队出现在海面上,大大小小近百艘船只,桅杆上挂着卫王的旗帜,正沿着海岸线北上。
那时候,朝野震动。
近百艘船只的舰队,这是什么概念?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队也不过两百多艘船,但那可是倾全国之力打造的。
而卫王一个海外藩王,竟然也能拉出近百艘船的舰队,这不能不让人警惕。
朱棣当时看完奏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老十五,果然不简单。”
从那天起,朱高炽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十五叔充满了好奇。
“殿下,快看!”
一个官员突然惊呼出声,指着江面下游的方向。
朱高炽抬头望去,只见江面的尽头,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地,可以看清那是一艘艘巨大的船只。
船队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
最前面的几艘船体型庞大,比江面上所有的船都要大上一圈,船首雕刻着昂扬的龙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上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卫”字。
码头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支船队吸引住了。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是武将出身,一眼就看出了这支舰队的实力。
那些船虽然比不上郑和的宝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战舰了。尤其是船上的火炮,密密麻麻的炮口排列在船舷两侧,少说也有三、四十门。
“好家伙,”朱高煦低声道,“十五叔这是回来省亲的,还是来耀武扬威的?”
朱高燧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船队。
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那艘巨舰缓缓减速,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靠向码头。
船上的水手们动作娴熟,抛缆、系缆、搭跳板,一气呵成,显然是训练有素。
朱高炽注意到,那些水手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慌乱和多余的动作。这种纪律性,即便在大明的水师中也不多见。
跳板搭好,船上的人开始陆续下船。
最先下来的是两队侍卫,身着黑色甲胄,腰悬长刀,步伐整齐,迅速在码头两侧列队站好。
这些侍卫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接着,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跳板上。
朱桓站在跳板顶端,目光扫过整个码头。
码头上,最显眼的当然是那个穿着赤色五爪盘龙袍的胖子。
这身袍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五爪金龙张牙舞爪,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是太子的规制。
朱桓的目光在朱高炽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暗感叹。
虽然朱高炽站在那里,身体肥胖、汗流浃背,不过他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这种气场,朱桓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他的大哥,朱标。
想到这里,朱桓的心头微微一颤,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目光移向朱高炽身后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气势凌厉的,应该是汉王朱高煦。
朱桓虽然没见过朱高煦,但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简直和年轻时候的朱棣一模一样。
同样的魁梧身材,同样的刚毅面容,同样的凌厉眼神。甚至就连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的姿势,都和朱棣如出一辙。
朱桓心中暗暗感叹,这真是朱棣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的都是一样的血。
右边那个精瘦精明、面带微笑的,应该是赵王朱高燧。
这孩子看起来和两个哥哥都不太像,倒是有几分像他的外祖父徐达——徐达虽然是一代名将,但长相其实颇为清秀,据说在军中素有“玉面将军”之称。
太子和汉王、赵王都来迎接他,他那个四哥,也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朱桓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走下跳板。
他今天穿的是大明卫王的朝服——玄色底,绣金色蟒纹,头戴七旒冕冠。
这套朝服是洪武二十二年父皇赐给他的,不过到了澳岛之后,他就没怎么穿过了。
毕竟他在澳岛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哪怕土皇帝,那也是皇帝,所以穿的自然是皇帝服饰。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朱桓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二十年的海外漂泊,二十年的筚路蓝缕,二十年的思念与等待——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脚下的土地。
他回来了。
朱高炽看到朱桓走下跳板,连忙迎了上去。
虽然他是太子,朱桓是藩王,但论辈分,朱桓是他的叔父。
按照大明的礼制,藩王见太子,行的是臣礼,但叔父的身份又摆在那里,所以礼数上要格外讲究。
朱高炽走到朱桓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侄儿高炽,见过十五叔。十五叔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恭敬而不失亲切,既体现了太子对藩王的礼遇,又体现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桓看着面前这个侄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微微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太子殿下客气了,本王——不,我这一路还好,不算辛苦。”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走上前来,各自施礼。
朱高煦的施礼净利落,抱拳道:“侄儿高煦,见过十五叔。”
虽然礼数周全,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朱桓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这孩子,果然和他四哥年轻时候一个德性,桀骜不驯,目空一切。
朱高燧则笑眯眯地拱手:“侄儿高燧,见过十五叔。十五叔风采依旧,侄儿仰慕已久。”
这话说得漂亮,但朱桓总觉得他笑容背后的东西,比朱高煦的桀骜更让人看不透。
“两位殿下不必多礼。”朱桓微笑着还礼,目光在三兄弟脸上一一扫过,心中暗暗比较。
大哥朱高炽,沉稳温和,像极了朱标;二哥朱高煦,勇武刚毅,像极了朱棣;三弟朱高燧,精明圆滑,像谁呢?
朱桓一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十五叔,”朱高炽开口道,“父皇知道您今天到,特意让我们兄弟三人来迎接。父皇说,二十年不见十五叔,心中甚是挂念。”
朱桓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哂。
挂念?
也许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想看看他这个海外藩王到底有多大本事。
“四哥有心了。”朱桓说道,语气真诚,“我也很想念四哥,这么多年不见,不知道四哥现在怎么样了。”
朱高炽笑道:“父皇身体康健,每勤政不辍,朝中上下无不敬佩。”
朱桓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朱维炤正站在跳板旁边,等着父王的示意。
“维炤,过来。”
朱维炤快步走上前来,站在朱桓身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戴束发冠,腰悬玉佩,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虽然他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朱桓看着儿子的表现,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临场不慌,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这是我的次子,维炤。”朱桓向朱高炽三人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维炤,还不快见过三位殿下。”
朱维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朱维炤,见过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赵王殿下。”
他的礼仪动作标准流畅,声音清朗有力,不卑不亢。这是来之前朱桓专门找人教过的,看来没有白教。
朱高炽上下打量了朱维炤一番,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孩子相貌堂堂,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维炤堂弟不必多礼。”朱高炽笑着说道,语气亲切,“你我都是朱家子孙,以堂兄弟相称即可,无需过于见外。”
朱维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父王。
朱桓微微点头,温声道:“私底下可以如此。”
言外之意很明确——私底下,你们是堂兄弟,可以随意一些。但在公众场合,尊卑之别还是要讲究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这话既是说给朱维炤听的,也是说给朱高炽三兄弟听的。
朱高炽听懂了,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十五叔,果然不简单。既给了他们兄弟面子,又不忘提醒尊卑之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高煦却没有想这么多,他的注意力早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他的目光越过朱桓和朱维炤,落在码头上那些华国侍卫身上,又看向江面上停泊的那支庞大舰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五叔,”朱高煦突然开口道,“您这支舰队,规模不小啊。”
这话说得很直接,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朱桓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汉王殿下过奖了,我这不过是一些破船烂舰,哪里比得上大明的水师?更别说郑和的宝船队了。我这也就是在海上讨口饭吃,没有几艘船,连海盗都对付不了。”
这话说得谦虚至极,但朱高煦不是傻子,他知道朱桓在敷衍他。
那近百艘船的舰队,那整齐划一的船员,那密密麻麻的火炮,哪里是什么“破船烂舰”?
但朱桓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朱高炽看出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十五叔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父皇已经给您安排好了王府,就在城中,离皇宫不远。”
“十五叔可以先在王府休息两天,等歇过来了,父皇再与十五叔一叙兄弟情谊。”
朱桓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费心了,我确实有些累了,那就先到王府歇息。”
朱高炽正要安排人带路,朱高煦又开口了。
“十五叔,”朱高煦的目光再次投向码头上的华国侍卫和江面上的舰队,“您的这些将士,不能入京。这是规矩,您应该明白。”
朱桓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外藩的军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京城,这是大明的铁律。
就算他是皇帝的弟弟,也不例外。
“京营已经为您的将士安排好了营地,”朱高煦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还请十五叔让他们随我来。”
朱桓看了朱高煦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朱高煦主动揽下这个差事,恐怕不只是出于好意。更有可能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华国军队的实力。
但朱桓并不在意,他这次来,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让朱高煦看看也好,让他知道华国不是软柿子,免得将来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麻烦汉王殿下了。”朱桓客气地说道,然后转身看向身边的郑海,“郑海,你带将士们随汉王殿下去营地安顿,我留三百亲卫和侍从在身边就够了。”
郑海抱拳道:“是,陛下。”
朱高煦听到“陛下”这个称呼,眉头微微一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郑海朝身后的将领们打了个手势,带着大队将士跟上朱高煦。
码头上很快就清静了下来,只剩下朱桓、朱维炤,以及三百名亲卫和侍从。
朱高炽看着朱桓,微笑道:“十五叔,请随我来。”
朱桓点点头,带着朱维炤跟在朱高炽身后,向码头外走去。
朱高炽给朱桓安排的王府,在南京城中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皇宫只有三里路。
这座王府原本是太祖时期一位功臣的宅邸,后来那位功臣犯了事,宅子被朝廷收回,一直空着。
朱高炽让人重新修缮了一番,粉刷了墙壁,更换了家具,又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看起来倒也雅致。
王府占地不小,前后五进院落,东西还有跨院,足够朱桓一行人住下了。
三百名亲卫和侍从住在东西跨院里,朱桓和朱维炤住正院,沈氏住在后院。
朱桓在王府里转了一圈,对这里的布置颇为满意。
“太子殿下费心了。”朱桓对陪在一旁的朱高炽说道。
朱高炽笑着摆摆手:“十五叔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
朱高炽点点头,又陪着朱桓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边走边聊。
“十五叔,您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朱高炽问道。
朱桓想了想:“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吧,主要看和四哥商议的事情顺不顺利。”
朱高炽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十五叔要跟父皇商议什么事情?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道:“那您就多住些子,南京虽然比不上澳岛新鲜,但到底是大明的京城,还是有不少值得看看的地方。”
朱桓笑了笑:“那就叨扰了。”
朱高炽又陪着朱桓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他是太子,政务繁忙,能抽出半天时间来迎接和陪同,已经是很难得了。
“十五叔好好休息,过两天父皇会召见您,到时候我来接您。”
“好,太子殿下慢走。”
朱高炽走后,朱桓回到正院的书房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维炤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父王对面,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父王,我刚才表现怎么样?”朱维炤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忐忑,“没有给您丢人吧?”
朱桓看着儿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不错,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太子不是说了吗,让你以堂兄弟相称,这说明他对你的印象不错。”
朱维炤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父王,那个汉王……好像对我们很有敌意。”
朱桓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不是对你有敌意,”朱桓缓缓说道,“他是对所有人都有敌意。”
朱维炤不解地看着父王。
朱桓解释道:“你看不出来吗?太子身体不好,汉王一直觉得自己的机会很大。他看谁都像是竞争者,看谁都像是威胁。我们今天带了这么大的舰队来,他肯定心里不舒服。”
朱维炤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主动揽下安置将士的差事,是想借机摸我们的底?”
朱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你观察得很仔细。”
“那我们要不要防备一下?”
朱桓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事的。让他看看我们的实力也好,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谈判的时候反而更容易一些。”
朱维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桓看着儿子的样子,心中暗暗欣慰。
这孩子虽然年轻,但观察力和悟性都不错,假以时,一定能成大器。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朱桓站起身来,“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南京城。”
朱维炤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大明是什么样子的吗?明天就让你看个够。”
“太好了!”朱维炤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朱桓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终究还是年轻啊。
当天夜里,朱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南京城的夜晚比澳岛安静得多,没有海风的呼啸,没有海浪的拍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朱桓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八月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南京的夜晚总是这样,灯火太多,星光太少,和澳岛截然不同。
澳岛的夜晚,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朱桓有时候会在深夜独自走到海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辰,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大海的呼吸。
那种感觉,和在南京完全不同。
在澳岛,他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真正的王者。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国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未来。没有人能约束他,没有人能命令他。
但在南京,一切都不同了。
他是大明的藩王,是皇帝的臣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的约束。他的舰队再强大,也不能驶入京城。他的侍卫再多,也不能超过规定的数目。
这就是大明的规矩,没有人能例外。
朱桓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他这次回来,当然不只是为了省亲。
省亲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大明的人口。
华国现在有两百万人口,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广阔的海外,这点人口就像撒在大海里的沙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要开拓南北美洲,想要在东南亚和南亚建立据点,想要让华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这些都需要人,大量的人。
而放眼天下,唯一能给他提供这么多人口的地方,就是大明。
所以,他必须和朱棣谈,必须说服朱棣同意他从大明。
这不容易。
朱棣不是朱允炆,更不是朱标。
他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一个老练的统治者。
他不会轻易让大量人口离开大明,哪怕这些人口是流向一个海外藩国。
更何况,朱棣对藩王的态度,一向是不信任的。
靖难之役后,朱棣对藩王们的手段可没有手下留情。
虽然他没有像朱允炆那样激进的削藩,但也在暗中一步步削弱藩王的权力。周王、齐王、代王、岷王,这些曾经手握重兵的藩王,都被朱棣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种背景下,朱桓提出要从大明到自己的藩国,朱棣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正常的藩王需求,还是会觉得这是朱桓在扩充实力,对他构成威胁?
朱桓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办成。
华国的未来,就系在这上面了。
朱桓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和朱棣见面的场景。
四哥,你到底会怎么对我呢?
像对周王那样,表面客气,暗中提防?
还是像对宁王那样,直接削去护卫,让他做个富家翁?
又或者——
朱桓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这次来,不是来求朱棣施舍的,他是来谈生意的。
朱棣需要什么,他清楚得很。
所以,朱桓有底气。
他不是来求人的,他是来交换的。
想通了这些,朱桓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困意涌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夜色愈发深沉。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朱维炤就跑到父王的房间门口,咚咚咚地敲门。
“父王!父王!您答应过今天带我出去逛的!”
朱桓被吵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刚蒙蒙亮,太阳都还没出来呢。
这孩子,也太兴奋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吃早饭,等我收拾好了就带你出去。”朱桓无奈地说道。
朱维炤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了。
朱桓摇了摇头,起床洗漱。等他收拾好走出房间,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朱维炤早就吃完了早饭,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到父王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父王,我们今天去哪里?”
朱桓想了想:“先去街上逛逛吧,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南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父子二人换了一身便装,带了几个侍卫,便出了门。
八月的南京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街串巷,叫卖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追逐打闹,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朱维炤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个遍。
澳岛也有街道,也有店铺,但和南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南京的街道比澳岛宽了好几倍,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父王,那边在卖什么?”朱维炤指着远处一个围满了人的摊子问道。
朱桓看了一眼:“应该是卖糖人的,你想吃吗?”
朱维炤摇了摇头,但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边。
朱桓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走过去买了一个糖人回来,递给了朱维炤。
朱维炤接过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父王,我都二十了,还吃这个……”
“二十怎么了?”朱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朱维炤嘿嘿一笑,咬了一口糖人,甜得眯起了眼睛。
父子二人继续在街上逛着,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街口,看过了杂耍、听过了说书、闻过了药铺的草药味、摸过了绸缎庄的绫罗绸缎。
朱维炤像一块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他在澳岛长大,虽然从父王口中听说过无数次大明,但真正站在这里,亲身感受着这里的一切,那种震撼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父王,”朱维炤忽然问道,“您当年离开大明的时候,有没有舍不得?”
朱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有。”他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变得悠远,“这里是我的故乡啊。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我的父皇,有我的大哥,有我所有的记忆。”
“那您为什么还要走?”
朱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因为在这里,我永远只是‘卫王’。而在海外,我可以成为‘自己’。”
朱维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朱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父子二人继续在南京城中漫步,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看过了无数的人和事。
这座古老的城市,用它独有的方式,向这对从海外归来的父子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而朱桓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两天后,他就要去见他的四哥了。
那个曾经在猎场上一箭射中奔鹿的少年,那个在靖难之役中以一隅之地对抗整个朝廷的枭雄,那个励精图治、开创了永乐盛世的皇帝。
他的四哥,朱棣。
朱桓抬起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金顶,目光深邃。
四哥,我回来了。
二十年了,你还好吗?
永乐十二年,八月初四,夜。
南京皇宫,武英殿。
朱棣批完了最后一份奏折,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老十五到了。
这个消息从昨天早上传进宫来,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二十年了。
当初那个跪在宫门口一天一夜不肯起来的倔强少年,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听说他在海外建立了一个叫“华国”的藩国,听说他手下有几十万军民,听说他有一支不逊于大明水师的舰队。
这些“听说”,有些是商贾带来的传闻,有些是锦衣卫从沿海打探来的消息,还有些是朱棣自己从郑和口中听来的。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经在苏门答剌听当地商人说起过,说在南海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华人的王国,国主姓朱,自称是大明皇室的宗亲。
那个王国虽然不大,但兵强马壮,就连当地最大的土王都不敢招惹。
郑和当时就想派人去看看,但因为行程紧张,最终没能成行。
回到南京后,郑和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朱棣。
朱棣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是咱那个十五弟。”
从那以后,朱棣就一直在关注着关于朱桓的消息。虽然相隔万里,但他能感觉到,他这个十五弟,正在海外悄悄地做大。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来人。”朱棣沉声开口。
殿外的内侍立刻小步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太子、汉王、赵王叫来,咱有话要问。”
“遵旨。”
内侍领命而去,朱棣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
这幅舆图是郑和下西洋后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大明、南洋诸国、印度洋沿岸的各个国家和地区。
舆图的右下角,是一片广袤的海洋,上面标注着几个小岛——其中一个,标注着“澳岛”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卫王封地,洪武二十二年就藩于此。”
这是朱棣让人特意标注上去的。
朱棣的目光在“澳岛”二字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叹。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人鱼贯而入。
朱高炽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朱高煦紧随其后,大步流星;朱高燧落在最后,不紧不慢。
三人进了殿,齐齐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摆摆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三人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朱棣回到御案后,目光在三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朱高炽身上。
“太子,你先说。昨天去接老十五,看出了什么?”
朱高炽微微欠身,略一沉吟,缓缓开口道:“回父皇,儿臣今天与十五叔相处了大半,有几件事想禀报父皇。”
“说。”
“第一,十五叔此人,城府极深,但又不失真诚。”
朱高炽斟酌着措辞,“儿臣与他交谈时,他说话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但有些时候,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的——比如他提到懿文太子的时候,眼中确实有悲痛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话。
“第二,”朱高炽继续说道,“十五叔这次回来,确实有事要跟父皇商议。”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动:“哦?他说了什么?”
“他今天跟儿臣说,这次回来短则半年,长则一年。还说要等跟父皇商议的事情顺不顺利,才能确定具体归期。”
朱高炽看着朱棣,语气平静,“儿臣当时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但十五叔既然把时间说得这么宽裕,说明他要商议的事情不小,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朱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桌面。
半年到一年。
老十五把时间放得这么长,说明他要谈的事情,确实不小。
“还有吗?”朱棣问道。
朱高炽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儿臣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十五叔这次回来,带了次子朱维炤。儿臣今天见了那孩子,二十岁左右,相貌堂堂,举止得体,看得出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十五叔介绍他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为人父的骄傲,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
朱高炽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奇怪的是什么?”朱棣追问道。
“奇怪的是,十五叔只带了次子回来,却没有带长子。”
朱高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儿臣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十五叔的长子叫朱维煜,今年二十二岁,比朱维炤大两岁。”
“按照大明的规矩,藩王回京省亲,就算不带正妃,至少也应该带世子来觐见。可十五叔偏偏带了次子,把长子留在了澳岛。”
朱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意思是——”
“儿臣的意思是,”朱高炽迎上朱棣的目光,“十五叔把长子留在澳岛,恐怕是为了监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殿内,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藩王让世子监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藩国已经形成了独立的政治体系,有了一套不依赖于大明的运作机制。
世子监国,不是临时看家,而是整个权力体系的正常运转。
这说明,朱桓在海外建立的,不是一个依附于大明的藩国,而是一个有独立行政能力的国家。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继续说。”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三,儿臣注意到,十五叔身边带的那三百亲卫,都是精锐。”
朱棣看向朱高煦:“老二,你安置了老十五的军队,说说看。”
朱高煦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父皇,”朱高煦开口道,“儿臣今天在京营里仔细看了十五叔带来的那些将士,可以负责任地说——他们都是精锐。”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起:“精锐?有多精锐?”
朱高煦想了想,用了一个很重的词:“堪比三大营。”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是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亲手打造的禁卫军,也是大明对外征战的核心力量。
朱高煦本人就曾经统领过三千营,对军队的战斗力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力。
他说“堪比三大营”,那就绝不是随口一说。
“你仔细说说。”朱棣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朱高煦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开始详细描述他在京营中的观察。
“儿臣今天在京营里,把十五叔带来的那些将士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统领到普通士卒,从练到装备,都仔细看了。”
他伸出手指,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军纪。那些将士从码头到京营,走了将近十里路,一路上队列整齐,无人喧哗,无人掉队,更无人擅离队伍。”
“到了营地之后,统领下令安营扎寨,所有人各司其职,搭建帐篷、埋锅造饭、布置岗哨,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慌乱。这种纪律性,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朱高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他本来是想从朱桓的军队里挑出点毛病的,结果挑了半天,愣是没挑出什么来。
“第二,装备。”朱高煦继续说道,“那些将士的甲胄,样式与大明不同,但做工精良,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铆钉打得结实牢固。”
“儿臣让人敲了敲,是上好的百炼钢。他们用的刀剑,也是好钢打造的,锋利程度不比我们的绣春刀差。”
“第三,体格。”
朱高煦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些将士,个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风吹晒的。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眼神。”
“眼神?”朱棣问道。
“对,眼神。”朱高煦的声音变得凝重,“儿臣看过很多兵,新兵的眼中是慌乱,普通士卒的眼中是麻木,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眼中才会有那种东西——平静、冷漠,但在关键时刻会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十五叔的那些将士,眼睛里都有这种东西。”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朱棣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握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有吗?”朱棣问道。
“还有,”朱高煦继续说道,“儿臣还看了他们的火器。”
“火器?”朱棣的眉头一挑。
“对。十五叔的船上,配备了大量火炮。儿臣今天在船上转了一圈,数了数,一艘主力舰上至少有三十门火炮,小的也有二十门。这些火炮的形制和我们的不太一样,炮管更长,口径更大,看起来威力不小。”
朱高煦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儿臣还试了一门。”
朱棣微微一愣:“你试了?”
“对。儿臣跟那个郑统领说了,想看看火炮的威力。郑统领请示了十五叔之后,同意了。儿臣让人在海边放了一门,打的是实心弹。”
“结果呢?”
朱高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射程比我们的红衣大炮远了至少三成,精度也更高。那个郑统领说,这是他们华国自己造的炮,用的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配方。”
朱棣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华国。
自己造的炮。
自己摸索出来的配方。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在他心上,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这个十五弟,二十年不见,真的折腾出了一番名堂。
朱高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话。此刻看到父皇沉默不语,他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父皇,”朱高燧站起身来,拱手道,“儿臣也有事要禀报。”
朱棣睁开眼睛,看向这个三儿子:“你说。”
“儿臣今天让锦衣卫盯了十五叔一天。”
朱高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朱高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盯梢自己的叔父,这种事就算要做,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但朱棣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淡淡道:“说说看。”
朱高燧向前走了一步,开始汇报锦衣卫的观察结果。
“今天上午,十五叔带着次子朱维炤出了王府,在城中逛了大半天。他们去了夫子庙、朱雀街、三山街这几个地方,都是普通的逛街,看看热闹,买了一些小玩意儿。”
“他们见了什么人吗?”朱棣问道。
“没有。”朱高燧回答得很脆,“锦衣卫盯了一整天,十五叔除了和街上的商贩有过几句简短的交谈之外,没有拜访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拜访他。他和朱维炤两个人,就是单纯地在逛街。”
朱棣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但随即又皱了起来。
没有拜访任何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桓这次回来,确实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想通过朝中大臣来施压或者串联。
但这也意味着,朱桓本就不需要通过朝中大臣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直接跟皇帝谈就够了。
这说明,朱桓对自己的底牌,有足够的信心。
“他买了什么?”朱棣忽然问道。
朱高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么细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道:“回父皇,锦衣卫报上来的单子上说,买了一个糖人、两串糖葫芦、几块桂花糕、一把折扇、一盒胭脂、一匹绸缎。”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糖人、糖葫芦、桂花糕?
这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折扇、胭脂、绸缎,倒是正常。
“那盒胭脂和一匹绸缎,应该是给他王妃买的。”朱高燧补充道,“锦衣卫注意到,十五叔买胭脂的时候,特意问了店家,哪种颜色最适合中年妇人。”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都在等朱棣开口。
朱棣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殿外漆黑的夜空中。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咱这个十五弟,”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不简单啊。”
三个儿子都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他当年离开大明的时候,才十五岁。”朱棣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咱还以为他是小孩子心性,在海外待几年,吃够了苦头,就会乖乖回来。”
“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回来,还在海外站稳了脚跟。”
朱棣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如今,他手下有百万军民,有堪比三大营的精锐,有自己的火炮,有自己的船队。你们说,咱应该怎么对他?”
这个问题,没有人敢轻易回答。
朱高炽沉吟片刻,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十五叔虽然实力不俗,但他这次回来,态度是恭顺的。他主动请求回京省亲,主动把军队安置在京营,自己只带了三百亲卫入城。这些都说明,他没有不臣之心。”
“没有不臣之心?”朱高煦冷哼一声,“大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他一个藩王,在海外拥兵自重,还自己造火炮,这叫没有不臣之心?”
朱高炽没有被弟弟的语气激怒,依然平静地说道:“二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十五叔真的有不臣之心,他这次回来,会带什么?”
朱高煦愣了一下。
朱高炽继续说道:“他会带他的全部舰队,会带他的所有精锐,会直扑南京,而不是客客气气地请求入京省亲。他会在靖难的时候就动手,而不是等到现在天下大定之后才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十五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谈事。”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朱高燧在一旁看着两个哥哥争执,眼珠转了转,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但二哥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
朱棣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
“儿臣的意思是,”朱高燧斟酌着措辞,“十五叔这次回来,我们可以以礼相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盯的还是要盯,该防的还是要防。毕竟是海外藩王,谁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
朱棣没有表态,只是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终于,朱棣开口了。
“安排一下,明晚设家宴。”
三个儿子齐齐抬头,看向朱棣。
“咱要见见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十五弟。”朱棣的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既然是家宴,你们三个也一起。还有,把你们的王妃也带上。老十五的王妃来了没有?”
朱高炽答道:“来了,十五叔的正妃沈氏也跟着来了,今天一起住进了王府。”
朱棣点了点头:“那就都来,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齐齐点头:“是。”
朱棣又看向朱高煦:“老二,明晚的家宴,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咱心里有数。”
朱高煦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低头道:“是,儿臣明白。”
朱棣又看向朱高燧:“老三,锦衣卫继续盯着,但不要太过分。老十五是咱的亲弟弟,不是犯人。”
朱高燧连忙道:“是,儿臣省得。”
“行了,都下去吧。时候不早了。”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出了武英殿,朱高煦大步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朱高炽跟在后面,步履稳健,不紧不慢。
朱高燧走在最后,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宫道上,朱高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朱高炽。
“大哥,”朱高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在父皇面前,是不是太向着那个老十五叔了?”
朱高炽停下脚步,看着弟弟,平静地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朱高煦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他没不臣之心,你怎么知道?你在海外待了二十年吗?你亲眼看到他在什么吗?”
朱高炽没有被弟弟的态度激怒,依然平静地说:“二弟,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今天在京营看了十五叔的军队,你觉得那些将士,对十五叔的忠诚度怎么样?”
朱高煦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很高,那些将士看十五叔的眼神,和京营将士看父皇的眼神差不多。”
“那就对了。”朱高炽点了点头,“一个能在海外经营二十年、让手下将士死心塌地的人,你觉得他会是一个蠢人吗?”
朱高煦没有说话。
朱高炽继续说道:“一个聪明人,不会做蠢事。他手里有百万军民,有强大的舰队,但他没有选择对抗大明,而是选择回来跟父皇谈。这说明他很清楚——不管他在海外多强大,在大明面前,都不够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所以,他这次回来,一定是带着诚意来的。他想从大明得到什么,但他也准备好了拿东西来换。”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朱高燧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大哥,二哥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高炽看了弟弟一眼,微微一笑:“我知道。”
朱高燧又笑道:“不过大哥,你今天在父皇面前那番话,说得确实有水平。十五叔要是听到了,肯定得谢谢你。”
朱高炽摇了摇头:“我那不是帮十五叔说话,我是帮父皇把情况分析清楚。父皇需要的是真实的信息,不是我们的猜测和情绪。”
朱高燧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大哥说得对,是我肤浅了。”
朱高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自己的东宫走去。
朱高燧站在原地,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这个大哥,看起来笨笨的,胖胖的,憨厚老实,但每一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每一次表态,都让父皇满意。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朱高燧收起心思,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朱高炽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张氏还没有睡,正在灯下缝制一件衣裳。
看到朱高炽进来,张氏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让人准备些宵夜?”
朱高炽摆摆手:“不用了,不饿。”
他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氏看到丈夫脸上疲惫的神色,心疼地走过去,帮他揉着肩膀。
“父皇召见你们,说了什么?”张氏轻声问道。
朱高炽闭上眼睛,享受妻子的按摩,慢慢说道:“说了十五叔的事。”
“卫王殿下?”张氏的手微微一顿,“父皇怎么说的?”
“父皇没说什么,主要是问我们三个今天看到的情况。”朱高炽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思索,“我在想,十五叔这次回来,到底想跟父皇谈什么。”
张氏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想跟朝廷要些东西?毕竟在海外经营那么多年,总会有缺的东西吧?”
朱高炽摇了摇头:“不会,十五叔如果只是想要东西,他不必亲自回来,派个使者来就行了。他亲自回来,说明他要谈的事情,不是派个使者就能解决的。”
“那是什么事呢?”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要人。”
“要人?”张氏不解。
“对,人。”朱高炽的目光变得深邃,“十五叔在海外有大片的土地,有强大的军队,但他最缺的,恐怕是人。”
“你想想,他当初走的时候带了五十万军民,二十年过去了,就算人口翻了两番,也就两百万左右。两百万人口,听起来不少,但要经营那么大一片土地,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所以我觉得,他这次回来,很可能就是想从大明。”
张氏惊讶地张大了嘴:“?父皇会同意吗?”
朱高炽苦笑了一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父皇会不会同意,取决于十五叔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他能拿出什么?”
“很多。”朱高炽转过身来,看着妻子,“他有南洋的情报网络,有丰富的航海经验,有海外的据点。这些东西,对父皇的西洋计划,有大用。”
张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说实话,我倒是挺佩服十五叔的。”
“佩服他什么?”
“佩服他的眼光和胆识。”朱高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二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敢一个人跑到海外去闯。二十年过去了,他真的闯出了一片天地。这种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如果当年他没有走,留在大明的话,靖难之役的时候,他会站在哪一边?会不会像其他藩王一样,要么被建文削藩,要么被父皇圈禁?”
张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
朱高炽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十五叔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离开了大明,反而保全了自己,还开创了一番基业。这比那些在大明内部争来争去的藩王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安排家宴的事,早点睡吧。”
张氏应了一声,跟着丈夫走向床榻。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另一边,御书房里,朱棣放下有关于朱桓的密报,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朱桓还小,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有一次,朱棣回京述职,去东宫找朱标议事,正好看到朱桓在书房里看一幅舆图。
那是一幅很大的舆图,上面画着大明、南洋、印度洋,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标注着“未知之地”四个字。
朱棣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十五弟,你看这个做什么?”
朱桓抬起头,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四哥,我以后想去海外看看。”
朱棣当时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笑着说:“海外有什么好的?蛮荒之地,去了吃苦。”
朱桓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四哥,海外不是蛮荒之地。海外有大片的土地,有丰富的物产,有无数等待我们去发现的东西。如果不去看看,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朱棣被这个小大人的话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行,等你长大了,四哥带你去看看。”
朱桓却摇了摇头:“不用四哥带,我自己去。”
朱棣当时觉得这孩子有意思,但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二十年后,这孩子真的做到了。
朱棣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十五,你说得对。
海外不是蛮荒之地,是你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地方。
朱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明天晚上,他就要见到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弟弟了。
朱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老十五,让咱看看,你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