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糯依起身退出揽秀阁,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见素心迎面走来。
“姑娘果然又躲清静去了。”
素心几步走到她跟前,话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公子就知道您不喜欢这种热闹,一早便嘱咐婢子寻个由头将您带出来。倒不想您还真躲在这边。姑娘跟我来吧,公子正等着您呢。”
沈糯依脚步一顿,心头说不出的烦闷。
今什么子……裴府借老太爷的春晖园大宴宾客,满洛阳城的世家都在,长辈们正在楼上替他相看正妻。
这种场面,他来寻她做什么。
可她心里也清楚,素心既然来了,便不是来征询她意见的。
那男人的规矩她再明白不过。
好在出门前她多了个心眼,将那支凤钗随身带了出来,否则一会儿就这样去见他,又不知要被挑多少理。
“素心姐姐,我的药箱落在马车上了,有几味药丸要取了才好。姐姐先过去,我随后便来。”
素心微微一怔,目光在她空无一物的发髻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那张不慌不忙的脸上,瞬间便明白了她要取的是什么。
她素来是个知趣的人,看破不说破,只是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行,那姑娘快着些。公子在水榭那边,地方偏僻,你绕过前面那道花径,从后头的竹径抄小路过去,那条路人不走,还近些。”
说着,又贴心地补了一句:“姑娘莫急,婢子先过去跟公子说一声。”
沈糯依目送素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朝园门方向走去。
菱歌已在车旁候着了,她取出那支赤金衔珠凤钗,对着马车帘后悬的小铜镜,稳稳地簪入发髻。
随后,又取来一个青瓷药匣子,齐码着几枚朱红色的药丸,是里给惯常用的温补丸药。……若是被有心的人撞见了,总要有个理由才好……
给太傅大人送药,总比私毁太傅的名声要好。
花径幽深,两侧垂丝海棠密密匝匝,粉白花瓣坠在枝头,风过时簌簌拂动,将人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沈糯依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撞上了沈晚妤。
原来林婉清被叫上揽秀阁之后,沈晚妤便存了心思……与其在园中枯等,不如先人一步去寻裴瑾。
可这春晖园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花径交错,回廊曲折,她三绕两绕便迷了方向,正站在一丛海棠下发怔,便瞧见了沈糯依。
“糯依!”
沈晚妤一眼便盯住了她头上那支凤钗……
沈晚妤的眼神半眯起来,目光里的艳羡与贪婪毫不掩饰,连语气都忘了端:
“这凤钗哪里来的?你怎会有这般贵重的首饰?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样的凤钗,也是你配戴的?”
一连串问话咄咄人地砸过来。
沈糯依垂着眼睫,心中半分不恼,反倒觉得好笑。
她戴上这支凤钗时便料到了会惹事端,只是没料到惹得这样快、这样准。
不过……眼前这位嫡姐来得还真是时候。
她不答那一连串的问题,只是抬手将凤钗轻轻取了下来,笑盈盈地将凤钗簪到了沈晚妤的凌云髻上。
“这样瞧着,还是与阿姐更相衬。”
她退后半步,歪头端详了一眼,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沈晚妤怔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髻上多出来的那支凤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糯依已换了个话头:
“阿姐这是要往哪里去?方才素心姐姐来传话,让我去给太傅大人送药,就不耽误阿姐逛园子了。”
沈晚妤一听“太傅大人”四个字,眼中霎时亮了,方才被凤钗勾走的心神立刻被拽了回来。
她面上的艳羡还未褪尽,又被一股子压不住的欣喜盖了过去:
“我正好逛完了,左右无事,陪你一道去。”
沈糯依心中暗笑。
……果然,只要提到裴瑾,这位嫡姐便按捺不住。
一个存了心思要纳妾,一个心甘情愿想做妾,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微微蹙了眉,语气迟疑:
“阿姐……太傅大人素来不喜生人靠近,您去了,怕是不大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
沈晚妤已不由分说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端得理直气壮;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见外男,传出去像什么话?有我在一旁陪着,才算合规矩,不至于惹人非议。”
沈糯依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不屑。
“那……好吧。”
两人沿着花径往前走。春的头渐渐升高,透过海棠花枝洒下一地碎光。
行至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她忽然停住脚步,身子微微一弓,双手捂住了小腹,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阿姐……”
她的声音里夹着几分忍痛的颤抖,“我肚子忽然疼得厉害,怕是早上出门时吃坏了东西。阿姐能不能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抬起头,指了指假山前方不远处,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枝,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水光,水榭的飞檐从柳荫后露了一角出来。
“你瞧,前面便是水榭了,太傅大人就在那里。我去去就回,耽误不了片刻功夫。”
沈晚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了水榭的轮廓。
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快得几乎看不清,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眉心微蹙:
“那你快去找个僻静处歇一歇,莫要强撑着。药我替你送过去便是,你慢慢来,不必着急。”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从沈糯依手中取过那只青瓷药匣,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石榴红的裙裾在花径上一闪,便隐没在海棠花影深处,连头都没回。
沈糯依靠在海棠树旁,望着那道火红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
她慢慢直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沾的花瓣,方才还紧蹙的眉头已舒展开来,面上那副忍痛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
沈晚妤捧着那只青瓷药匣,脚步轻快地沿着花径往水榭走去。匣子在掌心微微发凉,她的指尖却在发烫。
绕过一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临水而建的亭榭掩映在垂柳之间,飞檐翘角,四面挂着轻纱帷幔,被风一吹便扬起柔和的弧度。
水榭中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横陈,镇纸下压着一幅未竟的山水。
裴瑾正执笔作画,半分也不像旧疾发作的模样。
他今穿了一件鸦青色圆领宽袖袍,腰束白玉革带,乌发以一素银簪松松束起,侧脸线条清隽冷峭。
此刻他微微垂眸,笔尖在宣纸上徐徐移动,仿佛周遭的花香鸟语、人声笑语都与他毫无系。
沈晚妤在水榭外站定,深吸一口气,将唇角的笑容调整到最得体的弧度,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触到髻上那支凤钗时微微一颤,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太傅大人。”
裴瑾没有抬头,笔锋未停。墨痕在宣纸上蜿蜒而下,是一道峭拔的山脊。
沈晚妤又走近了两步,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像是春枝头最软的一缕风:
“太傅大人,糯依妹妹身体不适,托小女替她送药来。”
笔锋顿住了。
裴瑾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晚妤脸上,然后顺着她的发髻往上移,定在了那支赤金衔珠凤钗上。凤首昂然,东珠圆润,红宝碎光流转……是他让素心送过去的那一支。
那双幽沉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面上半分波澜也无,却叫人对上的一瞬间脊背发凉。
“你便是沈家的嫡女,她的阿姐?”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晚妤却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她满腹的旖旎心思都冻了一瞬。可她到底是赵氏亲手调教出来的嫡女,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腰身微俯,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笑容温婉:
“小女晚妤,见过太傅大人。糯依她方才忽然腹痛难忍,实在走不动了,怕误了大人的药,便托小女将药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