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先过那个岔路口再说。“
队伍拖了一上午才走到岔路口。
太阳挂在正头顶，白花花的光直往眼皮子底下砸。土路延伸到一块平地上，往前分成了两岔，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左边岔路宽，路面踩得瓷实，两边有被砍断的树桩子，看得出常年有人走。沿着走能望到远处一团灰扑扑的轮廓，像是屋脊或者牌坊。
右边岔路窄，顶多两个人并排，路面坑洼不平，灌木从两侧探进来快把路封上了。顺着往上看，路弯弯曲曲地贴着山脊走，看着费劲，但地势高。
老刘头站在岔路口的石碑前头，石碑字都磨没了，看不出写的啥，他拿烟锅子敲了两下，转身冲队伍一摆手。
”走左边，大路好走，前头那个像是镇子，到了能歇脚打尖儿，说不定还能买到粮。“
几个人点头附和。
方大叔往左边路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鱼。
方大叔：(ˊ⊙ˋ)
这几天他养成了个习惯，凡是队伍做决定之前，先瞅一眼那个娃的表情。
小鱼蹲在地上。
她没有看路，也没有看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轮廓。
她在看泥土。
左边路面的土被她用指甲抠了一点出来，搁在掌心搓了搓。然后她又蹲到路面上，低下头贴着地面看了一会儿。
虎子凑过来。
”姐姐又看啥？“
”脚印。“
”脚印咋了？“
”你看这个。“小鱼指了指地面上一处浅浅的凹痕，”这是草鞋的印子，纹路细，踩得深。“
她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
”这个是布鞋，跟咱们穿的差不多。“
再移。
”这个不对。“
虎子蹲下来使劲儿瞅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啥不对？“
”你看这个印子的边缘，比别的深一截，但是鞋底的纹路比布鞋浅。“
小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鱼：(ˉ̞̭⌑ˉ̞̭)
”穿着软底鞋但踩得重，说明人的体重大或者跑得急。这种印子在同一段路上出现了七八组，方向都往前头走。“
虎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那说明前头有很多人？“
”人多不怕，怕的是这些人的行走方式不正常。逃荒的人走路拖沓，步子参差不齐。这些印子步幅差不多大小，排列整齐，走得急，不像赶路，像堵路。“
虎子的脸色变了。
小鱼又仰起头，目光在左边路上方的天空扫了一圈。
”虎子，你看鸟。“
”鸟？“
”右边的山脊上有麻雀在飞，叽叽喳喳的，左边那条路的上空一只鸟都没有。“
虎子竖起耳朵，果然，右边隐约传来鸟叫声，左边安安静静的。
虎子：(°△°!!)
”鸟怕人，人多的地方鸟就不去。一般集镇上鸟少是正常的，但这段路离镇子还远着呢，鸟就全往反方向跑了，说明路上有东西把它们吓走了。“
小鱼松开虎子的手，小跑几步追上了周婶子。
”婶婶。“
周婶子低头看她。
”鱼鱼觉得不能走左边。“
周婶子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又看出啥了？“
小鱼把脚印和鸟群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只有周婶子听得见。
周婶子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左边那条路上有人蹲着？“
”鱼鱼不确定是啥人，但不正常。“
周婶子抱紧了背上的狗蛋，快走了几步追上了老刘头。
”刘叔。“
”咋了？“
”鱼鱼说左边那条路不对劲，脚印不正常，鸟也不往那边飞。“
老刘头的烟锅子从嘴里拔了出来。
他没有像头一回那样不当回事，而是站住了，转过头看向队伍后头那个蹲在地上的娃。
老刘头：(ˇ̗ˇ̗)
他犹豫了。
”大路通镇子，咱们粮食不够了，得进镇上补给。走右边那条小路绕山脊，多走大半天不说，到了也不知道能到哪儿。“
周婶子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老刘头拿烟锅子敲了敲膝盖。
”那丫头前几回都说准了……“
方大叔从后头挤上来，他那条伤腿走路已经不瘸了，步子迈得利索。
”刘叔，我听鱼鱼的，走右边。“
驼背瘦汉子跟了一嘴。
”我也听那丫头的，上回要不是她喊咱们往山上跑，咱们这会儿全泡在泥汤子里了。“
张婆子站在人堆后头，嘴动了动，但看了看周围的脸色，到底没出声。
老刘头吧嗒了最后一口烟，烟锅子往鞋帮上一磕。
”走右边。“
队伍调了方向，一个一个地往那条窄路上钻。灌木枝桠刮着扁担嚓嚓响，路面坑洼不平，几个孩子走得磕磕绊绊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渐渐上了坡，视野开阔了一些。
小鱼坐在周婶子的背篓里，腿搭在外头晃荡着。她的右脚裹着布条子，布条上渗了点血迹，但不影响她东看西看。
队伍在一处山坡转弯的开阔地歇了脚。
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紧了神。
老刘头把烟锅子揣回怀里，挡在了队伍前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左边方向的山沟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扁担，扁担上挂的布包半个都不见了，浑身泥浆，左脸肿了半边。
是个做小买卖的货郎，三十来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一堆人先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一把拽住了老刘头的胳膊。
”大哥！你们打哪条路过来的？“
”右边那条小路。“
货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
”走对了！你们千万别走左边那条！“
老刘头的瞳仁缩了一下。
”咋了？“
货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抖得连扁担都拿不稳了。
”左边路上卡着一伙人，七八个，拿着棍子和镰刀，抢东西！我跟前头两拨走商的都在那条路上被堵了，粮食和钱全被抢了，有个跑慢的被打断了胳膊！“
周婶子的手攥紧了背篓带子，下意识护住了背后的小鱼。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驼背瘦汉子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嘶。“
方大叔回过头，越过人群看向背篓里那个歪着脑袋的小丫头。
小鱼坐在背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袖口的线头，面上没啥特别的表情。
方大叔：(；ꏿ_ꏿ)
老刘头转过身来，走到周婶子跟前，蹲下去跟背篓里的小鱼平了视线。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丫头。“
”嗯。“
”往后赶路，头一个问你。“
小鱼歪了歪脑袋，嘴角弯了一下。
虎子蹲在旁边，嘴巴咧到了耳朵子。
虎子：(ˊᗜˋ)
”鱼鱼姐，你太厉害了！“
张婆子站在人堆最后头，端着空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皮子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小鱼从背篓里探出脑袋，没看张婆子，也没看别人，只是往北边的山脊上看了一眼。
路还长着呢。
夕阳从身后贴过来，把她小小的影子往前拉得老长。
周婶子走了两步，低声问了一句。
”鱼鱼，前头还远不？“
小鱼摸了摸口那张照片的位置，声音被山风扯得细细的。
”婶婶，你说翻过这座山，后头是啥？“
”不知道，得翻了才知道。“
小鱼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个儿说话。
”那就先翻这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