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同舟渡，不愿忘江湖

国际棋赛再次夺冠那天。

我在无数镜头前，准备宣告退役。

采访即兴环节。

一个被随机选中的幸运儿女孩，被主持人带上了台。

十七八岁的姑娘，却怯生生拿出了一纸泛黄棋谱，小心翼翼递向我。

她声线含着深沉恳求和期盼：

「哥哥五年前离世。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棋题，我花了五年也解不开。

「能不能……请您教教我？」

我在那双起雾泛红的眸子里。

隔着五年时光长河，忽然想起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于巅峰时忽然不告而别的少年，这五年里我再找不到对手的无趣。

棋谱再朝我递近一分。

那声音愈发乞求和不安：

「您……能帮帮忙吗？」

台下唏嘘声四起。

我看向已近在眼前的那张棋谱。

上面是哪怕已时隔五年、仍让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黑白棋子泾渭分明。

连棋盘格线都画得笔直，工整到令人生厌。

台下的声音，已越来越大。

混乱的，含着对女孩的怜惜：

「所以这是亲哥哥留下的遗物了！」

「人已经不在，却留下了没解开的棋局。

「她五年里一定试了很多次，很着急很痛苦吧！」

「平大师快帮忙解开！」

闪光灯四起。

记者簇拥着推搡着围拢。

镜头对向我的脸，对向那女孩的脸。

再对向，那张被称为「遗物」的棋谱。

女孩看向我的沉默，眼底渐渐泛起焦急的红。

主持人立马在众目睽睽下上前安抚：

「别着急。

「想必这样的事，谁都会愿意帮忙。

「平大师棋艺高超，更不会例外。」

台下无数双眼睛，随着主持人的话，齐刷刷眸光灼灼地看向我。

等待着，我理所当然的一句答应。

一旁和我一起来参赛的师弟，在我身旁低声：⁡⁣‌

「师兄，这是扭转您名声的好机会……」

我没有等他说完。

伸手，推开了递到我眼前的那张棋谱。

我平静漠然看向那张我见犹怜的脸：

「不好意思啊，我解不开。」

台下陷入一阵愕然死寂。

女孩震惊看向我。

转而，又不甘心地急声：

「能不能请您再看看？

「这题是哥哥出给我解的，对您来说应该不会太难。」

我对上她很是急切的目光道：

「既然不难，你去找别人看看？」

台下沸腾开来的人群，像是油锅里忽然滴入一滴水。

人变得义愤填膺至极：

「怎么能这样没礼貌？！」

「这也太没共情心了！

「难怪有流言都说，他除了棋艺简直一无是处！」

愤慨声骂声越来越大。

直到那些骂声，忽然转为有人扬高的一声：⁡⁣‌

「这才算什么？

「他五年前还传出手里有人命。

「本来是要进去的，你们都忘了？！」

「平家多有本事啊，让他如今还能站在台上这般嚣张！

「但这样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我笑着淡漠地看向台下耸动的人群。

那些脸上的怨愤越来越深，像要蜂拥上来将我撕碎。

女孩的目光渐渐垂下去，声线只余落寞：

「谢谢，我知道了。」

她拿着棋谱要下台。

我师弟看不下去。

不忍心地叫住她，想拿过那棋谱帮忙。

泛黄纸页就要落到他手里。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下。

拿过笔，在棋谱背面写下一个号码。

再递回满脸不解的女孩手里道：

「我现在太累。

「回头你联系我，我教你。」

她眸底猝然亮起。

台下仍是唏嘘不断：⁡⁣‌

「怎么忽然又愿意帮忙了？」

「还能怎么办？

「看自己犯了众怒，找个台阶下呗！」

女孩如获至宝，很是欢喜地下台。

采访如常继续。

师弟寻了采访空隙，在我身边低声：

「不过那笔迹，工整得竟然像是砚舟师兄的似的。」

我侧目，冷眼看了他一眼。

师弟尴尬地「咳」了一声：

「都五年了。

「当初你那事……

「万一不是砚舟师兄捅出去的呢？」

「不过那棋谱，倒肯定不是他的。

「算算他如今也才二十多岁，离世也太离谱了。」

我淡声：

「棋谱就是他的。」

但人，自然肯定不可能离世。

他五年前就心虚。

否则也不会忽然离开棋院，这么多年一面也不敢再露。

主持人又叫了观众互动。⁡⁣‌

我在攒动的人里，看到那个抱着棋谱眼巴巴看向我的女孩。

她在等我结束采访，再继续问怎么解棋谱的事。

我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本来可以提前离场的采访，我任由再拖了半小时。

散场时，我走了后门出去。

她还是不依不饶追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再很是过意不去地拦住我道：

「抱歉平先生。

「那个号码……少了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