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灶人:我替爷爷还了一辈子的债
都市日常小说守灶人:我替爷爷还了一辈子的债的作者是匠居士,男女主人公是许潮生。他在八仙桌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苏姨来送早饭,推门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没进来。“这些哪来的?”“阁楼上,阿公的箱子里。”苏姨把粥碗搁在门槛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遗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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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八仙桌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苏姨来送早饭,推门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些哪来的?”
“阁楼上,阿公的箱子里。”
苏姨把粥碗搁在门槛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遗像。
“这个是你阿公?”
“正中间那个。”
苏姨拿起照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好年轻啊,精神得很,跟你一样的脸。”
她把照片放下,目光扫过那些信封和菜谱。
“这些你阿公藏在阁楼上几十年的?”
“几十年。”
苏姨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弯腰把粥碗端进来放到桌角上。
“先喝粥,饿了一夜了。”
“苏姨,你看看这个。”
许生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洇开的字。
苏姨探着脖子念了一遍。
“此生亏欠诸位,百味相偿。”
她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蔡伯昨晚说,阿公这辈子亏了太多人,做了六十年面线糊也还不上。”
许生盯着她,“苏姨,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苏姨摆手,摆得很快,“你阿公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我就是看着他在这条街上卖了几十年面线糊,以前的事一个字没提过。”
“那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南洋吗?”
苏姨愣了一下,想了想。
“没听他说过。但是你阿公来莲厝的时候不是本地人,你知道吧?”
“什么意思?”
“我嫁过来那年你阿公已经在卖面线糊了,我婆婆跟我说过一嘴,说许守年不是莲厝的,是外头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来的没人知道。他来了就支了个摊子,不声不响地卖面线糊,一卖就是几十年。”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你阿公从来不提,问也不答,大家时间长了就当他是莲厝的人了,谁还追究以前的事。”
苏姨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叹了口气。
“生,我劝你一句,看归看,别钻牛角尖。你阿公要是想让你知道,活着的时候就跟你说了。”
“蔡伯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又叫我上去看。”
苏姨被他噎住了,嘴巴抿了抿。
“蔡伯那个人,喝了酒嘴就管不住,清醒的时候死也不开口。你等他酒醒了再去问,多半又什么都不肯讲了。”
“我不指望他了。”
许生拿起那本菜谱翻开第一页。
百味食录。
“苏姨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看看这个。”
苏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堂屋里剩他一个人,粥碗冒着热气搁在桌角上,他没碰。
他把菜谱从第一页开始翻。
做了九年厨子,什么菜谱没见过。
酒楼的师父有自己的配方本,做副厨那几年他抄过不下五十份菜谱,从粤菜到闽菜到淮扬菜,从热菜冷盘到汤羹甜品。
扫一眼食材和做法,大致的味道在脑子里就能跑出来。
但这本不一样。
第一页是一道汤。
清汤底。
食材写得清楚,繁体竖排。
猪筒骨三斤,贝二两,虾皮一把,老姜三片,白胡椒半钱。
到这里他还看得懂,闽南清汤的底子,常见。
下面开始不对了。
火候标注写的是:武火煮沸,转文火三百息。
三百息。
他在后厨了九年,见过用分钟标火候的,见过用秒标的,见过用“大火收汁两分钟”这种写法的。
没见过用“息”的。
一息是多长?
一呼一吸算一息?
三百息是多少分钟?
他翻到第二道菜。
酱焖三层肉。
食材栏里出现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参巴酱,椰糖,香兰叶,蓝花。
参巴酱他隐约听过,马来西亚还是印度尼西亚的调料,具体什么成分什么味道不清楚。
椰糖也不常见,闽南用冰糖用红糖,没人用椰糖。
香兰叶是什么?
蓝花又是什么?
边上的批注更让他抓狂。
繁体字和另一种文字交替出现,弯弯曲曲的字母,有时候一整行都是外文,夹着数字和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翻了十来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中间有一页是画的,没有文字,画了一张灶台的侧剖图,标注了火膛的深度和进风口的角度,精确到寸。
旁边一行小字,中文。
灶膛深一尺六,进风口置于左侧偏下三寸,柴用龙眼木或荔枝木,忌松柏。
他蹲在桌子旁边看了两个钟头。
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本菜谱不是随手记的私房菜集子。
从汤底到主菜到小食到甜品,一整套体系,前后对应,每道菜的酱料配比都跟前面的基础酱料章节有交叉引用。
火候用“息”来标注,而且精确到十息为一个刻度,不同食材的火候分得比他在酒楼后厨做过的任何菜谱都细。
汤底的熬制有七种变化,从清汤到浓汤到胶汤到沙汤,每一种对应不同的菜式。
调味分了“底味”和“面味”两个层次,底味在烹饪过程中加,面味在出锅前调。
这种分法他在正经中餐里没见过。
更让他发懵的是那些南洋食材。
参巴酱,叻沙叶,黄姜粉,亚参膏,峇拉煎。
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闻和尝。
但它们出现在菜谱的每一道菜里,跟中餐的酱油醋盐混在一块用,搭配方式他完全看不出逻辑。
他翻到菜谱中间,有一道菜叫“南洋百味汤”。
单独占了两页纸,食材清单列了三十多种,做法写了密密麻麻一页半。
这道菜的批注比其他菜都多,外文和中文交替出现,字迹也比别的地方用力,笔画深得在纸背面都能摸出凹痕。
他盯着这两页看了很久。
看不懂。
他做了九年厨子,学过师父的手艺,抄过几十份菜谱,颠过上万次锅。
面前这本东西,他从第一页开始就跟不上。
粥彻底凉了,桌上的香灰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菜谱的封皮上。
他用手把灰拂掉,合上菜谱,靠在椅背上。
遗像里的爷爷看着他。
他看着遗像里的爷爷。
“阿公,你到底是什么人?”
屋子里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手掌按在砖面上,那层六十年的油垢滑滑的,带着一股冷了的咸鲜味。
一个在莲厝村卖了六十年面线糊的老头,三块钱一小碗五块钱一大碗,不涨价不请工,连县城都不去。
一本菜谱里写着几十种他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南洋香料,火候精确到呼吸,汤底分了七个层次,调味分了两个维度。
一张1962年的照片,六个年轻人站在一家叫百味楼的餐馆门前。
他从灶台旁回到桌前,又翻开菜谱,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外文批注。
门口响了一下,蔡伯的声音传进来,沙哑的,带着宿醉后的那种粗哑。
“看了?”
许生回头,蔡伯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半瓶隔夜的米酒。
眼睛红的,没睡好的那种红。
“看了。看不懂。”
蔡伯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东西,在照片上多停了一秒,移开了。
“我告诉过你,他不说的事别翻。”
“昨晚让我上去看的是你。”
蔡伯不吭声了,把酒瓶换了只手拎着,在门框上蹭了蹭肩膀。
许生拿起菜谱举了举。
“蔡伯,这上面一半的字我认不出来,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你知道这是什么?”
蔡伯看了一眼,把目光别到院子里。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昨晚为什么让我上去看?”
蔡伯灌了一口酒,擦嘴的时候手背在脸上多蹭了两下。
“我只知道你阿公有那么个箱子,里面装什么我没看过,他不让我看我不看,这是规矩。”
“那你为什么说他亏了人?”
蔡伯盯着他,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我喝多了说混话,你别当真。”
“蔡伯。”
“别问我了生。”
蔡伯的声音突然沉下去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疲倦,“你阿公的事,要么你自己查明白,要么就烂在那个箱子里。我这辈子答应过他的事,不能因为他走了就不算数。”
老头转身就走了,拖鞋拍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昨晚一样,远了就没了。
许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菜谱,翻到那些弯弯曲曲的外文批注,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一个卖面线糊的老头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