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陈正气受伤,站都站不起来,肋骨尤其严重,去医院一查,断了好几,医生让住院不住,只好叮嘱他必须静养三个月。
他倒是不想,可躺在床上都坐不起来,只好听医生 。这期间队内又不能没人管,大队党支部书记就让文书暂时顶替。
大队文书姓邓,叫邓宇飞,是个很年轻的男同志,也是村里少有的中专生。邓宇飞中专毕业后国家给分配了大队文书的工作。
邓宇飞这个人是搞文字工作的,说话拐弯抹角,讲究的是把人给绕晕了,然后征服那人,典型的把人卖了那人还感恩戴德、千恩万谢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上任,率先把米崇给狠狠批了一顿,骂他一个青壮年和老弱病残抢位置,也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让他去开荒挖地。
好不容易清闲几天,这下又要去重活了,这谁能忍得了?米崇立马就去找了陈霞。
米崇和陈霞闹,陈霞和陈正气闹,陈正气被伤折磨得正是烦躁的时候,哪里能忍受陈霞的怨怪?于是毫不客气狠狠骂了陈霞一顿。
陈正气拿邓宇飞本没办法,人家是国家分配过来的,和他这种隔两年就要换届的大队长可不一样。
更何况这次秋收结束就又要开始竞选,陈正气哪里能在这时候惹得别人不痛快?要是没受伤都好说,现在受了伤,村里大半姓邓的都要起势,令他难受得要命。
偏偏陈霞本不能明白他的想法,又哭又闹,最后被勉强坐起来的陈正气打了一巴掌。陈霞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跑到了隔壁大队她姐那边去了。
这下好了,外头失势,家里也乱成一团。
对于这件事情,乌榴一边哆哆嗦嗦偷懒,一边又偷偷摸摸看热闹。一面害怕邓宇飞把她也给端了,一面又莫名其妙地自信心十足,认为本不会有事的。
万幸,邓宇飞大概还是对邓家人有所偏袒,对她这样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般,她下午不用去上工,便接下了家里煮饭的工作。
一三五水上午煮玉米,下午煮土豆,二四六上午水煮土豆,下午煮玉米,周煮红薯。
就在这样连续吃了两周,吃得乌榴都快玉米成精,面黄肌瘦了,更别提要苦力活的邓宇磊,连活的力气都小了,最可怕的是肌肉都要萎缩了。
以前躺在床上可以埋在大肌上,现在只能贴了。
她开始或多或少有些心虚,犹犹豫豫。
不过刚下工洗完澡的邓宇磊没有发现,他头发擦得半,坐在椅子上主动提起了庄兴国的事情。
调查了好几天,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什么情况?”这件事情很短暂地让乌榴从心虚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离婚是因为刘大娘的关系。”邓宇磊说。
庄家总共就两个人,庄兴国他爸原先是农机站的工人,后来一次跟车,拖拉机翻了,他爸因公牺牲,他妈就接替了他爸的工作,成了农机站的工人。
十八岁那一年,庄兴国参军,刘大娘特高兴,四处宣扬,后来得知他娶了个文工团的,更高兴了。
“那么高兴嘛人离婚了?”乌榴好奇。
“他前妻不生孩子。”邓宇磊说。
除了这个,确实还有其他原因。庄兴国退伍转业,自然是要回乡的,但他前妻就是当地人,希望他能够留在当地继续发展,部队也可以安排当地的工作给他。
庄兴国对前妻是有真感情的,当然同意了。他便写信让刘大娘也跟着一起过去,刘大娘死活不肯,非要他回乡发展。
“两边都不想挪地方,加上刘大娘对他前妻一直不愿意生孩子感到不满,也就离了。”
乌榴托腮,“这种最可怕了。”
邓宇磊把煮熟的土豆剥了皮,重新放锅里,加上酱油重新翻炒了,出锅撒了一些葱花上去,“为什么?”
“这样庄兴国不是被迫离婚的嘛。”乌榴撇嘴,“他和前妻肯定还有感情的,哪里能和晓雨好好过。”
“卓晓雨很年轻。”邓宇磊说。
乌榴侧头看他。
“而且距离远了,感情就变得不好了。”所以,他要死死抓着乌榴,最好是把她捆起来,让她就这样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要是他们距离远了,指不定乌榴就不喜欢他了。
乌榴想想邓宇磊的话,又觉得没什么问题。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那都是隔得远,相处时间短,要是再见,发现对方都大肚便便,满嘴黄牙,当场就变成蚊子血了都。
邓宇磊给她塞了一双筷子,“别想了。”
乌榴拿着筷子,眼睛盯着前面的炒土豆,邓宇磊炒土豆一把好手,炒得跟人家小摊上卖的铁板土豆一样,美味。
和她那瘪的水煮土豆完全不是同样的玩意。她不管煮什么,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她有些阴险地想着自己啥也不做,就单单让邓宇磊做。邓宇磊煮饭、打扫卫生、下地、打猎、进城卖货。
那大概他也是会同意的。
但是她不能明目张胆这样,显得她这个人特别懒惰,她得拐弯抹角。于是乌榴夸奖他:“你煮饭挺好吃的。”
邓宇磊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乌榴。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电脑,这片区域又都是植被茂密,远眺皆是绿林,所以邓宇磊的瞳孔又黑又亮,有着一双非常深沉幽暗的眼睛。
对于这双眼睛,乌榴总是怀着一丝丝心虚,问起来也都是尽量用着柔和的语气:“你喜欢煮饭吗?”
邓宇磊摇摇头。
乌榴心脏要停下来了,如果邓宇磊不喜欢煮饭,那她不就得煮饭?她这纤细美丽玫瑰酪一般的手指可不能如此浪费了!
“喜欢,”邓宇磊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给你煮。”
听言,乌榴眼睛亮了,“那我们家饭都你做。”
邓宇磊看看她吃炒土豆,又想起前几天的水煮菜,他有点心痛。那些个水煮土豆、水煮玉米,他每一次吃,都觉得山珍海味,现在,他妻子不想做了。
可,什么事情都不如她的心情。
所以邓宇磊很勉强地说道:“本来就应该这样。”
好了,反正其他事情邓宇磊也不会让她做的,只要得到晚饭不需要她做这句话就够了。乌榴很是高兴,啃了两口土豆。
美味。
幸福。
然后她非常虚伪又故作姿态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做的,既然你都这样子说了,我也没办法。”
可爱。邓宇磊舔了舔唇边的土豆泥,想做。
乌榴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思,快快乐乐地坐在屋子里,看他忙前忙后地送水倒水给她洗澡,更是心情愉悦。
她那边收拾完,邓宇磊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脸盆里,去院子里把衣服洗了,洗衣服的水倒进自留地里,走路的地方水渍都被拖净,收拾完,他才进屋子里去。
乌榴早就睡着了,刚洗过澡,身上香香的。
今天乌榴太累了。她上午睡到了十一点,煮了水煮玉米,下午又去挖了两斤土豆,煮了水煮土豆。
邓宇磊觉得非常对不起她。
他跪在床边,捏着她的手指。
乌榴的手指很漂亮,柔嫩细长,骨肉匀亭。指甲透亮,每一个都贝壳一般乖巧地贴合。
很香。
她自带的香气伴随着身体的温度冒了出来,让人头晕目眩。
他把脸深深埋进乌榴的手里,鼻尖细细嗅闻专属于她的香气。她清醒的时候不敢做的事情,睡着了,就能做了。
邓宇磊很是痴迷地拿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脸,划过他稍微突起的喉结,又向上贴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动作令他难以自控地颤栗。
嘴唇贴着她的手,轻轻地吻着,每一手指,像是清洁一般,舔到水汪汪,每一手指湿漉漉。
不可抑制地兴奋。
总不能太放纵,要学会克制。
可一想到她这双手为他亲自下厨,他幸福得要命,那哪里是土豆,那是神丹妙药,吃一颗,他都快活得不需要睡觉。
但他又嫉妒得要命,她亲自洗了土豆,那同样灰扑扑的东西,怎么就不能洗他?他肯定是比洗土豆方便得多,身上也没有那么多泥灰。
他不像土豆那样子需要剥皮,他会自己脱。或许会有,他在地里待了一天,肯定也是脏的。
他和土豆有什么区别呢?都是黏黏糊糊的,久了就可以看到白白的汁液。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额头上的青筋微微突起,咬着牙,低哑地喘了一口气,“对不起。”
没人应他,乌榴正睡得香甜。
“把你弄脏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帮你洗。”
你不能帮我洗的话,我帮你洗。他最喜欢这种事情了,照顾乌榴,每次都让他感到兴奋。
柔软的毛巾沾了水,擦净她的手,那些昂贵的供销社买的玫瑰味的雪花膏细细地给她涂着手指。
这种劣质的香气,总不如她身上的香味。
越擦越是激动,隔靴搔痒,终究是没有任何作用。
想舔。
他像蛇一样地缠绕在她的身上,鼻尖和她的鼻尖轻触,牙齿小心而谨慎地碾磨在她的下唇,咬出了艳红色,咬到她的眉头无知觉轻轻皱了起来,他才痛苦地上床,躺在了她的身侧。
然后紧紧地将她搂抱,下巴顶着她的脑袋,在她发丝馥郁的香气中闭眼。睡不着,太激动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如果乌榴中途醒过来,发现他睁着眼睛,肯定会很害怕的。
他闭着眼睛,想起了第一天见到乌榴的时候。
乌榴下乡那天,他恰好抓了一头野猪。野猪不好抓,他也费了很大力气,衣服都因为野猪的关系破了好几个口子。
邓宇磊的力气很大,他自小就吃得多,长得也比同龄人,不对,甚至比年长他的哥哥还要高。
他一个人扛着野猪去了集市偷偷卖,那天生意很好,他卖得很快,赚了足足五十块钱。
那时候天还没黑,他要回去的时候,就瞧见了正在树下找人的乌榴。
乡下人都是灰扑扑的,站在土里,都是和土地融为一体,不管穿多鲜艳的衣服,最终还是被黄土淹没。
身体是蜡黄的,手是蜡黄的,脸是蜡黄的,连一双眼睛,都是蜡黄的。
可乌榴不是,她站在树下,俏生生的,即便穿着和四周人一样的蓝色褂子,那也是不一样的蓝色。
别人是发烂发臭的池子,她是明亮流淌的长河,哗啦啦地唱着歌,从他眼前窈窈过去。
邓宇磊顿时心跳如擂鼓,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去问一个人,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写,家里住哪里的冲动。
他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身上的血渍给拦住了路。野猪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四周的过路人都离他远远的。
邓宇磊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想要擦拭,却发现口袋空空,只有五十块钱。
如果,我用钱擦拭我身上的污渍,会被她喜欢吗?
邓宇磊捏着那些纸币,突然兴奋地看到她上了陈正气的车。
她是知青。
邓宇磊从来没有觉得从镇上到村里的路如此快。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车子后头,看到乌榴坐在牛车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乌榴皱着脸明明不耐烦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陈正气的问题;看到乌榴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于是他走上前去,想帮助她。
谁知道乌榴吓坏了,手脚并用地跑了。
哦,不对,应该是走?她的速度很慢,那么长的腿,却像一只乌龟,慢慢挪动。
然后,她变成了一只乌龟,坐在了地上。
邓宇磊小心翼翼地,不想吓到她,特地绕到了她的跟前,尽量用他最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温和地问她:“没事吧?”
结果乌榴吓得脸色发白,她的脸色,比高悬的月牙儿还要苍白,哆哆嗦嗦,打着摆子,又强忍着,鼓起勇气对他说:“没事。”
真可爱。
邓宇磊想拉她起来,可又怕将她脆弱的手臂折断,便蹲下身,用了这辈子最柔和不过的声音,问她:“能起来?”
他想要得到的答案和乌榴说的不一样。
好可惜。
如果乌榴起不来的话,他就能抱着她,或许不行,背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