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产后第四天上午，顾衍五点半就起了床。
不是他不想睡。
实在是两个小老板完全没有体恤员工的意识。
凌晨两点半，小女孩哼哼唧唧要吃。
三点二十，小男孩尿布湿了。
四点四十，两个一起醒，顾衍一手一个抱着哄了二十分钟，胳膊酸到怀疑人生。
他以前觉得自己体力不错，打篮球能打全场，急诊实习也扛过夜班。
现在他明白了。
篮球场上累了还能下场，急诊夜班还有同事轮换，新生儿哭起来本不讲道理。
你跟他谈工作强度，他只会张嘴继续哭。
顾衍洗漱完，先去了婴儿房。
室温二十五度，湿度五十六。
哥哥睡在左边，小脸红润，呼吸平稳。
妹妹睡在右边，小手从包被里露出一点，手指微微蜷着。
顾衍弯腰检查了尿布，又看了一眼脐部状态。
都正常。
他在记录表上写好时间，然后下楼进厨房。
今天的任务不少。
江漫的身体还在恢复，餐食要继续清淡，但不能一直小米粥伺候。
周姨早上已经提醒过，江漫母亲许静薇今天要来看女儿和外孙。
这也就意味着，顾衍这个男月嫂要第一次接受客户家长的正式审查。
说实话，他并不紧张。
他只是有点想提前写辞职信。
有些长辈对“男月嫂”三个字的接受程度，估计还不如接受孙悟空去妇产科当护士。
但钱都收了，人也住进来了，怂解决不了问题。
顾衍把米淘好，开始准备上午的加餐和中午的正餐材料。
九点二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八号别墅门口。
周姨亲自去开门。
顾衍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带着一次性手套，隔着客厅看了一眼。
许静薇穿着一件浅色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身后司机又拎了两大袋保健品和婴儿用品。
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纪，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清楚。
这种人一进门，基本不用说话，就能让你知道她不好糊弄。
“静薇姐。”
周姨迎上去接东西。
“江漫呢？”
许静薇换鞋都顾不上，第一句话就是问女儿。
“在二楼主卧，刚吃过早饭，医生上午打电话问过情况，说恢复还可以。”
“我上去看看。”
许静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顾衍身上停了一下。
顾衍立刻摘下手套，站直。
“许女士您好，我是馨悦母婴派来的月嫂，顾衍。”
许静薇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就是月嫂？”
“对。”
“男月嫂？”
“对。”
顾衍回答得很平静。
这种问法他听过太多次了，已经能自动接住。
许静薇没多说，只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周姨跟在她后面，回头给顾衍递了个眼神。
顾衍看懂了。
意思大概是：小伙子，自求多福。
主卧里，江漫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很虚。
她看到母亲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把手机放到一边。
“妈。”
“你还知道叫我？”
许静薇一坐下就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全是心疼和埋怨。
“剖腹产生两个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从怀孕到生产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倒是把我和你爸放在最后通知，你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江漫闭了闭眼。
“我不是通知你们了吗？”
“生完才通知，这叫通知？”
“那我怀孕的时候告诉你，你会同意？”
许静薇被问住了。
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原本准备好的训话忽然说不出口。
沉默几秒后，她叹了口气。
“伤口疼不疼？”
“还行。”
“孩子呢？”
“在婴儿房。”
“我去看看。”
许静薇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跟着周姨去了婴儿房。
门一推开，许静薇原本紧绷的脸色明显缓了一点。
婴儿房很整洁。
两张婴儿床并排放着，床上没有多余软物。
左边贴着蓝色标签，写着“江屿暂定”，右边贴着粉色标签，写着“江棠暂定”。
尿布台上所有东西都分区摆好，纱布巾按用途放在不同收纳盒里，瓶已经编号，消毒记录贴在旁边。
温湿度计显示二十五点一度，湿度五十五。
墙边的小推车上还有两本护理记录，一本哥哥，一本妹妹，字迹很清楚。
许静薇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两个孩子。
哥哥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动了一下。
妹妹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焦点，手指慢慢抓了抓空气。
许静薇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
“这就是哥哥和妹妹？”
周姨点头。
“哥哥六斤二两，妹妹五斤八两，回来以后状态都不错。小顾夜里守得紧，喂、拍嗝、体温记录都没落下。”
许静薇看向顾衍。
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没有贸然进来，只等周姨示意后才走进去。
“这房间是你布置的？”
“原本已经布置好了，我只是重新做了分区和记录。”
“为什么两个孩子的东西要分这么细？”
“龙凤胎同时照顾，夜里很容易乱。瓶、纱布、衣物分开，后续记录更清楚，也能减少交叉使用。”
许静薇拿起记录本翻了几页。
吃量，拍嗝时间，排便，体温，睡眠状态，全都写得细。
“你晚上一个人带？”
“前半夜我带，后半夜看情况。如果两个孩子同时哭，会叫周姨帮忙。江小姐白天需要人照顾，周姨不能整夜不睡。”
许静薇合上记录本，又看了他几秒。
她还是不太能接受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做月嫂。
可眼前这套东西摆在这里，她也没法睁眼说不专业。
“你学过护理？”
“高级护理本科，有育婴师证和营养师证，在妇幼保健院实习过半年。”
“第一单？”
“是。”
许静薇的眉头又皱了一点。
顾衍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所以我会比别人准备得更细。第一单不能靠经验糊弄，只能靠记录和规范。”
周姨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挺会。
不吹自己，也不露怯。
许静薇没有再问。
中午十一点半，顾衍开始上菜。
今天的午餐是医生确认过的简化版生化汤、麻油猪肝、丝瓜蛤蜊汤和五谷杂粮饭。
他没有做很大的分量。
江漫现在吃不了太多，菜做得满桌都是，除了给产妇制造心理压力，没有任何作用。
生化汤用小盅盛着，汤色清亮。
麻油猪肝切得薄，猪肝边缘微微卷起，姜丝和黑芝麻点在上面，颜色很净。
丝瓜蛤蜊汤没有多余油花，汤面上只有淡淡的葱花。
五谷杂粮饭蒸得软，装在小碗里，不不硬。
所有餐具都是白色式餐盘，分量不多，但摆得很细致。
许静薇原本已经做好了随便吃两口的准备。
她这些年吃过不少私厨和酒店菜，对月子餐的印象还停留在汤汤水水、油厚味重这几个字上。
结果这一桌端上来，她先是愣了一下。
江漫也看了一眼顾衍。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顾衍做饭好吃，但今天这桌明显比平时更正式。
“许女士，江小姐，今天的餐食偏恢复和清淡。生化汤用量很轻，已经按医生建议调整。猪肝补铁，但分量控制过，丝瓜蛤蜊汤主要是补充水分和蛋白质。”
顾衍介绍完，往后退了一步。
许静薇夹了一块猪肝。
入口后，她的筷子停住了。
猪肝没有腥味，口感嫩，麻油香气明显，但并不厚重，姜丝的味道刚好压住了内脏味，黑芝麻带了一点香。
她又尝了一口丝瓜蛤蜊汤。
汤很鲜，丝瓜软但没有烂，蛤蜊处理得很净。
许静薇放下勺子，看向顾衍。
“这是你做的？”
“是。”
“以前在饭店学过？”
“没有，家里老人会做饭，我从小跟着学了一点。”
许静薇没立刻说话。
她转头看向江漫。
“这个月嫂，手艺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江漫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衍倒是先替她紧张了一秒。
他很怕江漫来一句“还行”。
幸好江漫只是低头喝汤，淡淡嗯了一声。
这在江漫这里，已经算认可。
饭后，许静薇坐在主卧沙发上，终于提起了孩子名字的事。
“两个孩子出生都四天了，总不能一直哥哥妹妹地叫。你想好名字没有？”
江漫靠在床头，看着婴儿监控屏幕。
“想过，没定。”
“你爸昨晚还给我发了几个。男孩叫江承安，女孩叫江念宁。你看怎么样？”
江漫几乎没有犹豫。
“不怎么样。”
许静薇瞪她。
“你爸想了一晚上。”
“让他继续想。”
“那江知远，江知意？”
“太常见。”
“江启辰，江明月？”
“太用力。”
“江云深，江云舒？”
“我不喜欢。”
许静薇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
江漫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定下来。
名字这件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两个孩子是她自己决定要的，也是她自己决定生下来的。
她给他们准备了房子、存款、保险、教育基金，甚至连未来几年请什么保姆、上什么早教都列过计划。
可名字这一步，她反而迟迟没有落笔。
正在这时，婴儿房里传来妹妹的哭声。
顾衍在门外听见动静，敲门进来。
“江小姐，许女士，我去看看小妹妹。”
江漫点头。
监控屏里，顾衍走进婴儿房，先洗手消毒，再弯腰检查尿布。
尿布没湿。
他把妹妹抱起来，调整包被，轻轻拍着背，嘴里低低地发出安抚声。
不到一分钟，妹妹的哭声就弱了。
她靠在顾衍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慢慢安静下来。
许静薇看着屏幕，神色有些复杂。
“这孩子跟他有缘。”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漫没有接话。
她看着屏幕里安静下来的女儿，又看了看另一张小床上睡得很沉的儿子。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男孩叫江屿，女孩叫江棠。”
许静薇转头看她。
“定了？”
“定了。”
“有什么说法？”
江漫想了想。
“简单，顺口，写出来好看。”
许静薇无奈。
“你给孩子取名就这标准？”
江漫看着屏幕。
“小屿，小棠。挺好。”
许静薇念了两遍。
江屿。
江棠。
确实顺口，也确实好听。
她点点头。
“行，那就这两个。晚上我跟你爸说。”
顾衍抱着妹妹从婴儿房出来时，周姨告诉他名字定了。
“哥哥叫江屿，妹妹叫江棠。”
顾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
“小棠？”
怀里的孩子闭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顾衍又看向婴儿房里睡着的小男孩。
“小屿。”
他在护理记录表上把“哥哥”和“妹妹”两个临时称呼划掉，认真写下了两个正式名字。
江屿。
江棠。
从今天开始，他要守着的，不再是两个临时编号。
是小屿和小棠。
顾衍合上笔帽，低声说了一句。
“欢迎正式上岗，两位小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