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傍晚七点，南站的候车大厅人声鼎沸。
林峰拖着那个破旧的黑色行李箱，停在自动售票机前。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他指尖轻点，选了去往老家清河县的最近一班高铁。
商务座早就售罄，他随手抢了张一等座。
微信支付扣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听着格外顺耳。
转过身，眼前全是拖着编织袋、拉着拉杆箱的匆忙面孔。
每个人都在为了几两碎银子奔波，这城市的繁华，从来都不属于底层打工人。
林峰找了个靠边缘的空座坐下。
旁边是个穿着旧夹克的大哥，正捧着一桶康师傅老坛酸菜面，秃噜得震天响。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弹窗。
发件人：赵雅。
林峰眼皮抬都没抬，随手划开屏幕。
一张高清原图直接怼到眼前。
背景是水晶吊灯和高档的银质刀叉。对面坐着发际线堪忧、满脸油光的李浩然。
赵雅穿着新换的低晚礼服，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脸上的粉底厚得能在夜里反光。
照片底下，跟着一条长长的语音。
林峰没想点，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播放键。
赵雅那夹着嗓子的做作声音，瞬间在候车室里响了起来。
“林峰，趁着还没搬出那破单间，多看两眼我的朋友圈吧。”
“李总带我在外滩吃惠灵顿牛排呢，一顿饭顶你半个月工资。”
“你现在是不是正啃着泡面，心疼你那套首付房呢？穷多看两眼，这辈子你也吃不起。”
声音不大，但在这块拥挤的区域尤为刺耳。
旁边吃面的大哥停下了筷子，有些尴尬地抹了抹嘴。
“兄弟，不好意思啊。我这酸菜味儿，是不是熏着你了？”
大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碗，又看了看林峰的手机屏幕，神色有点局促。
林峰哑然失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盖在腿上。
“没熏着，大哥。你这面闻着，可比外滩的破牛排香多了。”林峰冲他点了点头，语气很真诚。
大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焦黄的烟牙。
“那是！这老坛酸菜够劲儿，就是不顶饱。等到了家，我得让我媳妇炖条大草鱼补补！”
提到回家，大哥的眼里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
林峰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手机。
看着对话框里赵雅紧接着发来的几个得意表情包，他甚至连回个句号的兴致都挤不出来。
点击右上角那三个小黑点。
滑到底部。
“删除该聊天”——确定。
“加入黑名单”——确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看着联系人列表里彻底消失的那个头像，林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像是拍掉了一只趴在鞋面上吸血的绿头苍蝇，说不出的痛快。
这种为了五十万就能跪在老男人脚下的女人，留着也是脏了列表。
“叮咚——”
头顶的广播响了。
“乘坐G1324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开始检票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
林峰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大哥，慢慢吃，我先走一步了。”他冲旁边挥了挥手。
“路上顺风啊兄弟！”大哥端着面汤，豪迈地喊了一嗓子。
过闸机，下电梯。
林峰找到了自己的一等座。
把那点可怜的家当塞进行李架，他整个人深深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比起以前为了省两百块钱、硬扛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硬座，这座椅软得像团棉花。
列车缓缓启动，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钢筋水泥大厦像退的海水一样，飞速向后掠去。
霓虹闪烁的繁华都市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晕。
林峰摸出手机，点开同花顺看了一眼。
九安医疗那一百二十万手的封单依旧稳如泰山，毫无悬念地锁死了涨停板。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开盘就会是一字板，这趟超级主升浪才刚刚开始。
他把手机锁屏，嘴角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失去。
相反，他挣脱了套在脖子上的狗链，马上要回到那片真正属于他的水土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王胖子的大嗓门顺着听筒砸了过来。
“峰哥！上车没？我这炭炉子都生好了，大生蚝全在水盆里吐沙呢！”
背景音里是木炭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还有街边劣质音响放着的流行歌。
林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
“刚发车。你少整点那些虚的，多烤两串羊腰子，我这几天累得够呛。”
“那必须的！今晚咱哥俩不醉不归。你都不知道，老家这两年变样了。”
胖子在电话那头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嘟囔。
“外头再好，哪有家里舒坦。你这次回来，老头老太太不知道得多高兴。”
林峰没急着接话。
想到父母那两双满是老茧的手，他觉得眼角稍微有点发涩。
这几年为了大城市的房子，他过年都舍不得买张车票回家。
“我没跟他们说今晚回，太晚了怕吵着他们，明天一早再回去给个惊喜。”林峰轻声说。
“也成！那你眯一觉，快到了吱声，我开我那辆破五菱宏光去站口接你。”
挂了电话，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车轮摩擦铁轨发出的均匀“咔哒”声，像是一首催眠曲。
林峰闭上眼睛，这两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晃动，把林峰从浅睡中晃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原本的高楼大厦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笼罩在夜色中的青瓦白墙。
一阵湿润的水汽顺着空调的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江南独有的泥土腥甜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清河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拿好行李……”
清甜的女声广播在头顶响起。
到家了。
林峰站起身，拿下行李箱，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车门走。
随着“嘶——”的一声轻响，车门向两侧滑开。
初秋的晚风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林峰拖着箱子，刚踏上月台的水泥地，兜里的手机就狂震了起来。
接起电话，胖子火急火燎的声音直接炸响。
“峰哥，你出站没？我这车胎扎了，正换备胎呢，你稍微等我会儿啊！”
林峰笑了笑，拖着箱子往出站口走去。
“别折腾了，你那破车还是留着拉生蚝吧，我今晚先不去你那了。”
“，你这大半夜的拉着个破箱子去哪溜达？家也不回，串也不撸了？”胖子十分诧异。
林峰看着站外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湿的空气。
“随便转转，好几年没回来了，我想顺路去老街那边走走。”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胖子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透着股焦急。
“去老街？你不会是去找苏家那丫头吧？你赶紧去看看吧，她那老书店今晚可出大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