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们又见面了

苏晚棠发完帖子就关了电脑，没再多想。

作为一个大三学姐，她太清楚校园BBS的生态了——热帖活不过半天，冷帖沉得连影子都找不到。她那条帖子标题够老实，内容够短，充其量就是"拍得还行"的级别。

第二天早上她有一节早课，踩着点冲进教室的时候，完全忘了这件事。

直到课间，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学生会的群消息。文艺部部长艾特了她。

"苏晚棠，你昨晚发的那个帖子，浏览量过千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打开BBS看了一眼——浏览量一千二百，回帖四十七楼。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是不是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她紧张地点进去，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微妙。

——四十七楼，没有一个水帖。

全在认真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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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回的几条是昨晚半夜的，画风还很正常：

"这个声音好净，是哪系的？"

"歌是自己写的吗？旋律不错。"

"好好听！循环了三遍！"

但到了早上七八点，评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因为早起刷BBS的，不只是普通学生。

"流行音乐系的路过。仔细听副歌尾音的处理，那个转音——感觉不是我们现在的主流转音技巧啊？"

这一条下面跟了好几个回复：

"我也觉得！那个'间'字的收音方式不是流行唱法的习惯。"

"可是主歌部分唱得很流行啊，几乎听不出来。"

"这个女生好像是交流会上那个女生诶，当时周教授是不是说她需要调整下戏曲唱腔？"

"但是为什么我觉得转音效果更好听？"

"好听是好听，但你们不觉得这个风格有点——四不像吗？"

"四不像"三个字一出来，底下的讨论突然就热闹了。

有人回："什么叫四不像？你就是听习惯了标准流行唱法，换个口味就不适应了。"

有人反驳："不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流行就是流行，戏曲就是戏曲，硬要揉在一起，两头都不讨好。"

这条回复被点了好几个赞，但也有不少人点了踩。

苏晚棠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这个帖子的走向，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好好听""求歌名""学姐好美"这类水帖，结果现在评论区快变成学术辩论现场了。

有人在讨论"戏曲润腔在现代流行歌曲中的适用性"，有人在争论"这个女生到底算不算找到了自己的风格"，还有人贴了一段蓝星乐坛的历史——九十年代邱文音的戏曲融合尝试在国际音乐节上惨败的事。

发那段历史的人是个叫"湖心亭"的ID，说话的语气不像学生：

"九十年代邱文音在蓝星国际音乐节上唱了一首京剧改流行的歌，倒数第二。评委评语是'两头都不讨好'。从那以后，戏曲融合这条路基本就断了。不是说不能试——但试了二十年，没出一个能打的。这个新生唱的确实不错，但你们确定她不是昙花一现？"

这条回复发了不到半小时，底下盖了十几层楼。

有人支持："确实，要真有那么容易，邱文音当年也不会摔得那么惨。"

有人反对："邱文音是邱文音，她是她。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败了就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也有人态度中立："不管走不走得通，她敢在初赛上唱一首原创的非主流风格，胆子确实大。"

"湖心亭"没有再回复。

但这条评论像是给整个讨论添了一把柴——原本只是"好不好听"的帖子，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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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流行音乐系女生宿舍。

李云溪还不知道BBS上发生了什么。

她早上起来照常去琴房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声，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唐小糖正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看得一脸专注。

"你在看什么？"

唐小糖没回答。

李云溪换好拖鞋，走过去拍了她一下："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小糖猛地抬起头，表情像是被抓包了——但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李云溪不太安心的光。

"云溪，"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克制但仍然藏不住的激动，"你火了。"

"……啊？"

唐小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李云溪看到的是华音BBS的页面，标题是——【校园歌手大赛初赛·现场实录】12号选手李云溪《初见》。

她的第一反应是：谁拍的？

第二反应是：浏览量一千九了？

她拿过手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评论区那些五花八门的声音涌进眼帘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看到了那些说她"唱法特别"的评论，也看到了那些说她"四不像"的评论，还看到了那个叫"湖心亭"的ID贴出的邱文音的故事。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样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但唐小糖了解她——李云溪认真看东西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抿一下，抿得越紧，说明心里越在意。

"云溪，这没什么的，"唐小糖难得正经地说，"网上嘛，总是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你那天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评委都说让你认真准备复赛了，你管别人怎么说。"

李云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机还给了唐小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

"我只是在想……那个叫'湖心亭'的人说的，是不是对的。"

唐小糖愣了一下："什么对不对的？邱文音？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不是邱文音的事。"

李云溪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她说的是——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唐小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坐在对面床的沈清禾放下了手里的书，看了李云溪一眼，但没有开口。

她看得出来——李云溪现在的情绪很复杂，说不上低落，也算不上迷茫，更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认真地想一个她一直没敢碰的问题。

像是一个人在思考一个她一直不敢认真去想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被摆到了台面上，她不得不去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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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一条消息开始在几个系的QQ群里流传。

发消息的人是程菲菲。

她在流行音乐系的大群里只说了一句话：

"BBS上那个帖子，12号选手李云溪，你们看了没？"

底下有人回："看了，唱得挺好的。"

"那个歌是原创？谁写的？"

程菲菲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她看到有人回了"唱得挺好的"之后，就放下了手机。

但沈清禾看到了这条消息。

流行音乐系的群不止一个。她在另一个群里看到了程菲菲那条消息，截图先发给了唐小糖，没给李云溪。

"菲菲学姐在问云溪的事了。"

唐小糖秒回："她什么意思？"

"不确定。但她没有说坏话。"

"那她说这个嘛？"

"可能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上次的判断——你忘了，上次她听完云溪唱越剧之后，态度就好转了。"

唐小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行吧，只要不是来找茬的就行。"

但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因为程菲菲在华音校园里不算小人物——她是流行音乐系大三的尖子生，在系里说话是有分量的。她在群里主动提起李云溪，不管目的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李云溪已经进入了学霸们的视野。

而在华音这种地方，被学霸注意到，往往是一把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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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了隔壁桌的对话。

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一个穿格子衬衫，坐在离他三张桌子的位置，聊天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足够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看了BBS上那个帖子没？就是唱《初见》的那个。"

"看了。说实话，第一遍听觉得一般，多听了几遍，有点上头。"

"是吧！我也觉得！那个尾音的处理太特别了——我觉得她不是不会唱流行，她是故意留了点东西在里头。"

"嗯……但你觉得她那种唱法，能走远吗？"

"什么叫能走远？"

"就是——你说她这算是流行还是戏曲？如果算流行，那她那个尾音的处理太出格了，唱片公司不一定敢签；如果算戏曲，那她这个唱法又不够纯粹，去不了戏曲舞台。"

"那你觉得她算什么？"

"这真不知道，这算探索？？探索一条没人走通的路有没有别的方向？算了，不管她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

那个男生说完这句话，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陆衍坐在三张桌子之外，筷子顿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作曲系大二的，叫许乐阳，跟他没有直接交集，但他知道这个人。许乐阳在系里以说话一针见血出名，平时不怎么评价人，但一旦开口，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探索一条没有人走通的新路"——陆衍觉得这句话比今天他在BBS上看到的所有评论都更接近本质。

他没有走过去搭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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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衍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了BBS。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那个帖子。

浏览量已经快到两千了，回帖突破了三百八十楼。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得很慢。

有人问："这首歌到底是谁写的？旋律真的不错。"

有人回："听说是作曲系一个大一新生写的，叫陆衍。"

"大一就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歌？不会是找人代写的吧？"

"你别瞎说，人家开学第一堂课就让林教授刮目相看了，班里都知道。"

"那说明人家确实有东西呗。"

陆衍看到这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十多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一个叫"南音"的ID发了一条很长的回复：

"我是民乐系大三的，主修二胡。我说一下我的感受吧。

我们学民乐的，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学的这个东西，以后能嘛？' 我从小学二胡，亲戚来家里做客，让我拉一段，我拉了《赛马》，他们鼓掌说拉得好，然后转头讨论别的话题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因为他们听了一辈子流行歌，但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听二胡。

戏曲也是一样。

我听李云溪唱那首歌的时候，我注意到的不是她的流行唱法有多好——那确实好，但这不是重点。我注意到的是她在副歌尾音里加的戏曲润腔。

那个润腔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本注意不到。但就是那一点点的'不标准'，让整首歌有了一种——你们懂吗？——''的感觉。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这样唱的，也不确定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民乐和戏曲的东西，用一种不尴尬的方式放进现代音乐里——那我会很感激。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学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老一辈的遗产'了。"

这条回复下面，没有争论。

只有十几个简短的"顶"和"同感"。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中午食堂里许乐阳说的那句话——"找一条没有人走过的新路"。

又想起刚才看到的这条回复——"那意味着，我们学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老一辈的遗产'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宿舍里只有周星野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星野忽然开口了："你今天怎么了？从食堂回来就没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条路。"

"什么路？"

陆衍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去哪？"

"琴房。"

周星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继续敲他的键盘。

他大概猜到了——能让陆衍这个点还往琴房跑的事，八成跟那个唱《初见》的女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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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发现三楼的琴房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然后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上了三楼，走到那间琴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在弹一段旋律，弹得很慢，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里面的人还是听到了。

琴声停了。

李云溪坐在琴凳上，转过头来。

她看到是陆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是你"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李云溪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是路过？你这个学期能不能换个新词？"

陆衍没有接这个茬。

他走进琴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看到那个帖子了。"

李云溪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音。

"我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说：

"陆衍，你说——'湖心亭'说的那个邱文音，她是真的路走错了，还是只是运气不好？"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

李云溪愣了一下："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你在弹一段旋律。那是你自己写的？"

李云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随便乱弹的。不算什么。"

"你再弹一遍我听听。"

李云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一段。

旋律很短，只有四个小节，像是在尝试把什么东西串起来——里面有流行和声的框架，但在几个装饰音上，她本能地用上了戏曲润腔的技法。旋律不算成熟，甚至有点碎片化，但那种"想把两种东西揉在一起"的意图，一听就明白。

她弹完，把手收了回来。

"就这些。还没想好后面怎么接。"

陆衍盯着琴键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弹的那个装饰音——第三个音，你用的是戏曲润腔的滑音吧。"

"嗯。"

"那你后面接的那个和弦，为什么选的是大七？"

李云溪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前面的音是'柔'的，那后面需要一点'亮'的东西来托住它。不然整段都沉下去了。"

陆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云溪意外的话：

"那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李云溪一愣。

"什么？"

"你刚才说的——前面的音是柔的，后面的和弦是亮的——这就是你在做的事情。流行是柔的，戏曲是亮的。你在找它们之间的连接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也是从第一个音开始的。"

李云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晚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陆衍。"

"嗯。"

"你今天怎么不怼我了？"

"……"

"你这么认真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陆衍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走了。"

"哎——"李云溪忍不住笑了，"你嘛呀，我就说了一句。"

"你说不习惯，那我走了让你习惯一下。"

"你回来。"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陆衍。"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云溪坐在琴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你。"

陆衍在门口站了两秒。

"……知道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云溪低头看着琴键，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弹起了刚才那段旋律。

这次，她试着往下多接了两个小节。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黑白琴键上。

她发现——

那条她一直不敢确定能不能走的路，好像有人在前面替她探路了。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