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共白首

陆砚深站在门口，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扶着门框，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木头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雨声。他站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邻居开门倒垃圾，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关上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感觉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屋子空了。明明她的东西都还在——画室里的画架、茶几上的马克杯、阳台上那几盆多肉——但人不在，这些东西就只是东西了。

陆砚深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刚才那本书。他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放着煮粥的锅，他忘了洗。他拧开水龙头，往锅里倒了点水，拿起洗碗布擦了两下，又放下了。锅沿上还沾着一点粥渍，他盯着看了几秒，转身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以前这些声音也有，但那时候苏念晚在画室里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会盖过这些杂音。或者她在阳台上浇花，水洒在叶子上的声音会填满整个屋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陆砚深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那几盆多肉被雨淋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他记得苏念晚说过，多肉不能浇太多水，会烂。他伸手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手碰到花盆边缘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泥土。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里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念晚睡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他躺下来，侧过身，把脸埋在她枕头上。上面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卧室里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砚深坐起来，头有点沉。他打开灯，走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他走过去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吃。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瓶牛，还有两罐苏念晚做的果酱。他拿出那两罐果酱看了看，一罐是草莓的，一罐是蓝莓的。草莓的那罐已经见底了，蓝莓的还没开封。

他想起苏念晚说"冰箱里有我做的果酱，你记得吃，不然要坏了"。他把草莓酱的罐子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了。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橱柜里有面条，有米，还有一袋面粉。他盯着那袋面粉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他记得苏念晚做过面包。她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头发用一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揉，揉得很用力，整个人都在跟着晃。他当时坐在客厅里，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侧脸上沾了一小片面粉。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学做面包。

陆砚深把面粉倒进碗里，凭感觉加了水，又加了一个鸡蛋。他用手搅了搅，面糊太稀了，又加了一点面粉，又太了，又加了一点水。来来好几次，最后碗里是一团不成形的面疙瘩。

他把面疙瘩倒在烤盘上，放进烤箱。调了二百度，定了二十分钟。

烤箱开始工作，里面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那团面疙瘩上。陆砚深站在烤箱前，看着那团面疙瘩在高温下慢慢膨胀，表面开始变成焦黄色。他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赶紧关了烤箱，打开门，一股浓烟扑面而来。他用抹布垫着手把烤盘端出来，那团东西已经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块状物，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还没熟透的面糊。

陆砚深把烤盘放在灶台上，盯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苏念晚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了说一声"，她没有回复。他打了一行字："面包烤糊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烤糊的面包，掰了一块。外面是焦的，里面是生的，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他把那块面包扔进垃圾桶里，把剩下的也扔了进去。

垃圾桶里多了一个黑乎乎的面包。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垃圾桶，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大了。大得他一个人待在里面，连呼吸都有回声。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他也没看进去，就是想让屋子里有点声音。声音有了，但更显得空。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握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换台键，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晚的消息。

"到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陆砚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了。又打了"那就好"，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电视还在响，画面还在跳。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窗帘是拉开的，能看到外面的夜空。雨后的天空很净，几颗星星挂在那里，亮亮的。

那半黄半灰的窗帘，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垂在窗户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