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月的第一天,江城的蝉叫得人头皮发麻。
宿舍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两,从来没人报修,大家摸黑走了半个月也就习惯了。
晚上七点多,老孟在公共厨房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摆了一锅黄焖鸡、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他从床底下摸出三罐常温啤酒,摆成一排。
“今天骨科考核过了,庆祝一下。”
赵越闻到味从房间探头出来:“过了?你不是说要挂的吗?”
“差两分挂,多两分过,我运气好,抽到的病例恰好前一天翻过。”老孟拉开啤酒拉环,滋的一声,泡沫溢了一手,“来吧来吧,别客气,厨房就这点地方,站着吃。”
林言端着自己煮的挂面出来,看到这阵势,把面搁到桌角。
“你那个面放下,吃鸡。”老孟拿勺子给他舀了一碗,“规培生的餐标已经够惨了,我做的黄焖鸡你不吃是损失。”
赵越尝了一口,啧了一声:“可以。老孟你别骨科了,去开饭馆。”
“开饭馆累,你知道开一家店的倒闭率是多少吗?我查过,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餐饮店活不过一年。还是当大夫稳当,虽然穷。”
三个人站在两平米的公共厨房里吃饭,空间仄,胳膊碰胳膊。
走廊另一头的洗衣机在转,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跟下面马路上的汽车喇叭交替响。
赵越嚼着花生米说了件事:“你们听说了没?心内科那个三年级的规培,姓蒋,上周出了个差错。一个房颤的病人,华法林剂量没调好,INR飙到了6点多,消化道出血。”
“人怎么样?”
“抢回来了,但蒋那哥们被主任骂了快一个小时,当着全科室的面。”
老孟咂了口啤酒:“华法林这个东西就是麻烦,治疗窗太窄了。一不留神就出事。”
赵越点头:“关键是他当时手头同时管八个病人,忙不过来。护士提醒他查INR,他说明天再查,结果明天就炸了。”
林言没说话,咬了口鸡块。
“所以说规培就是这样。”赵越拿啤酒罐比画了一下,“你永远在'我能做的'和'该做的'之间找平衡。能力不够的时候,流程就是保命符——不管多忙,该查的检查不能往后推。”
这话说得有道理。
林言想起周明远和丁向阳分别提醒过他的话——不要跳步。
吃完饭,老孟洗锅,赵越擦桌子,林言把垃圾拎到楼道口。
三个人分工流畅,这种默契是住了快一年养成的。
回到宿舍,赵越倒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翻过身问了一句:“林言,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留急诊?”
“没想那么远。”
“我最近在想要不要读专硕。心内科竞争太大了,每年招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光靠规培成绩不够看。”
林言关了灯躺下:“你成绩不差吧。”
“不差也不拔尖。中间这个位置最难受,上够不着,下面的人又顶着。”赵越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有时候觉得,当医生这个事情,光靠努力真不够。得有运气,得碰上对的带教,得在对的时候接到对的病人。”
林言没接话。
运气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有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了翻这几天的接诊记录——七天,三十多个病人,每次触碰的时候都留了心。
没有浮字。
一次都没有。
要么是这几天来的病人确实没有被误诊的风险,要么就是那个“提示”的触发条件比他以为的更严格。
不管哪种,他能做的事不变——好好看病,该查的查,不偷懒,不跳步。
窗外传来楼下棋牌室的麻将声,稀里哗啦的,规律得催眠。
林言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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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班,急诊科来了个新面孔。
陆峥,急诊外科三年级住院医,从市二院轮转过来的,在市一院待三个月。
林言是在晨会上认识的他。
三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结实,寸头,眉毛浓,讲话的时候习惯双手兜。
自我介绍做得很简短——“陆峥,三年级,之前在二院急诊的,请多关照”,然后就站到一边去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多说。
晨会结束后,林言跟在周明远后面查房,在走廊拐角碰到陆峥。
“你就是林言?”陆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前宫外孕那个case是你做的?”
“发现的,不是做的。手术是妇产科张主任做的。”
陆峥笑了一声:“我在二院听说过。不错。”说完就走了。
这个“不错”的语气,不算居高临下,但也谈不上平等——大概是三年级对一年级那种天然的层级感。
在医院这套体系里,年资就是年资,不是一两个漂亮的case能抹平的。
林言没往心里去。
上午的门诊忙得脚不沾地。
七月份的急诊科比六月更夸张——气温上了四十度,中暑的病人翻了一倍,还有各种因为天热暴躁打架的、喝冰啤酒喝到胃出血的、路面太烫摔了烫伤的。
急诊科的空调开到了最低档,还是压不住大厅里的闷热。
十点半,来了个麻烦事。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左臂擦伤,不严重,碘伏消毒贴个创可贴的级别。
但她儿子——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链子,一进门就嚷嚷。
“你们急诊科怎么回事?等了二十分钟还没人管?我妈都流血了!”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不到两公分,渗血早停了。
“先生,您母亲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我现在帮她处理。”
“止血了?那之前呢?之前一直在流血,你们急诊不是应该随叫随到吗?”
“急诊按照病情轻重分级就诊,不是按照先来后到。前面有几个重症患者在处理,所以——”
“什么重症?我看你们几个护士在那聊天!”
刘姐在护士站听到这话,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很克制。
她们刚处理完一个低血糖昏迷的老人,在做记录。
林言没跟他理论,蹲下来帮老太太清理伤口。
老太太倒是挺通情达理的,拉了拉儿子的胳膊:“别吵了,人家医生不是来了嘛。”
“妈你别管——”金链子男人的音量又上去了,“我就问一句,你们这个服务态度,我能不能投诉?”
林言贴好创可贴,站起来:“可以。投诉通道在一楼大厅服务台,有专人接待。”
“你——”
“或者您也可以拨打12320卫生热线,二十四小时的。”
金链子男人被噎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对方不吵不躲,直接给了他投诉路径。
老太太赶紧拽着儿子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劲说“别闹了别闹了”。
刘姐等人走远了,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林言。
“你怎么不怼他?”
“怼了他投诉就变成有理的了。”
“你还挺有策略。”
“不是策略。我懒得吵。”
刘姐笑了一声没再说。
但她看林言的眼神多了点什么——不是同情,也不是欣赏,就是一种“这小子行”的确认。
下午两点,林言在分诊台补病历。
急诊大厅的人流量降下来了,午后是每天最短暂的喘息期。
他在等一件事。
从六月底到现在,系统已经沉默了一周。
2/5的进度一直没变。
林言拿笔在病历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在意那个进度。
身体里住进来了一个看不见的计数器,你知道它存在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跳动——这种感觉很难用“无所谓”来概括。
但他提醒自己,不能为了攒进度而改变看病的方式。
该怎么诊就怎么诊,提示来了是运气好,不来就当它不存在。
他把笔放下,喝了口凉掉的茶。
窗外,救护车的笛声远远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了。
不是送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