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锦绣重生录

腊月廿四，锦瑟借口去城外的白雀庵上香，出了府。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出城。

马车驶出城门之后，空气一下子好起来。腊月的冷风从城郊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和冻土的味道。

翠屏缩着脖子，坐在车帘旁边，时不时掀开一角往外看。

锦瑟坐在车里，手里捏着一串旧檀木的念珠，那是母亲的东西，她在樟木箱子里找到的，今天特意带出来。

去白雀庵只是一个幌子。

白雀庵是母亲从前常去的一个庵堂，那里的尼姑和母亲的关系很好，每年都有书信往来。这一次锦瑟要去看看，母亲上回去白雀庵，是什么时候，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但同时，她也要从这条路线上经过柳家的庄子。

柳家的庄子在城南往西二十里，叫流金石，是柳家祖传的一处田庄，不大不小，四五十亩地，但是旁边有一片果林，还有一处小小的酿酒坊，据徐掌柜说，柳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不错，那处酿酒坊是重要的来源之一。

锦瑟要看的是这个酿酒坊。

布庄那两千两的事闹出来之后，柳姨娘院子里消停了不少，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伤口不痛了，柳家还是要继续抽血。

所以她要看柳家究竟有多少底子，能扛多久。

马车从官道上下来，绕了一段路，从流金石边上经过。翠屏掀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说姑娘，那片就是柳家的庄子。

锦瑟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冬天，果林光秃秃的，酿酒坊在庄子东侧，是一排青砖房子，门窗关着，但是烟囱里冒着一缕白烟，说明有人在活。

庄子前头的路上停着两辆马车，正在装卸东西。

寻常的庄户人家，腊月里不会这么忙。

锦瑟多看了一会儿。那些人装卸的不是粮米，更像是箱子，装得规规整整，不像农户自己产的货。

翠屏说，那些人看着不像庄户人，穿的衣服也整齐。

锦瑟把帘子放下来。

不是粮米，不是酒，那是在搬什么。

她想起柳家在城中有一个小铺子，做的是南北货生意，铺面不大，但是柳家这几年子越过越好，如果只是做南北货，赚不了这么多。

锦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圈。

前世柳家的上升路径是这样的：买官，谋缺，借萧景琰上位。柳文远从白身到户部主事，只用了不到六年，这个速度在朝廷里是非同寻常的，背后一定有人在运作。

而运作需要钱。

钱从哪儿来？沈家是一条线，柳家自己的庄子如果也有来路不明的货和银子，那就是另一条线。

把沈家的银子拿走，再加上柳家自己的生意，一起变成资本，通过萧景琰这条管道往上爬。

这就是柳家运作的方式。

锦瑟把这些分析在脑子里定下来之后，重新睁开眼睛。

白雀庵到了。

庵堂建在半山腰上，灰瓦白墙，松柏掩映。冬天的庵堂很安静，香客几乎没有，只有几个老尼姑在院子里扫落叶。

住持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尼姑，法号妙音，慈眉善目，见到锦瑟的第一面就认出了她。她说锦瑟长得像母亲，尤其是眉毛和眼睛这一块，太像了。

锦瑟在佛堂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和妙音住持说话。

锦瑟问，母亲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的。

妙音住持算了算，说上次夫人前一阵来了一次，在佛前跪了很久，走的时候把一个木盒子交给了她，说如果将来锦瑟来取，就给她。

锦瑟问，是什么木盒。

妙音住持让她稍等，去里间取了来。是一只紫檀木的小盒子，巴掌大，做得极精巧，上面刻了一朵莲花。

锦瑟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

信不是写给谁的，更像是母亲写给自己看的，每一封都很短。第一封里写，她查了账，发现柳家的人和沈家的钱在往来，数目已经不对了，她决定去见一次柳月娘，当面问清楚。

第二封写，柳月娘当面否认了一切，还哭，说是她多心了。但她回去重新对了一遍账，数目依然对不上，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有问题。

第三封写，她最近浑身无力，不知道是风寒还是什么。她梦见锦瑟长大了，梦见锦瑟成亲了，梦里的锦瑟穿了一身红，很好看。她醒了之后哭了很久。

第四封只有一句话：我怀疑有人在给我下药。

这句话写得比前面的字都要潦草，墨迹也有些洇，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锦瑟把第四封信翻过去，后面没有了。

锦瑟把那个紫檀木盒合上，拢进袖中，谢过妙音住持，上了马车。

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锦瑟在车里把那个盒子放在膝上，手指慢慢摸着那朵刻在木头上的莲花。

母亲一定是在察觉到自己处境不妙的时候，把这几封信藏在庵堂里的。因为在府里藏着不安全，柳姨娘到处都有眼线。

而她之所以没有选择直接告诉父亲，可能是因为她觉得父亲不会信。

母亲比谁都清楚，父亲这个人，正直有余，明察不足。在没有足够的铁证之前，跟他说再多他也不会相信身边那个朝夕相对的枕边人是毒蛇。

所以母亲选择瞒，选择等。

她等的不一定是活着的时候等到结果，她等的是将来有人能找出真相。

锦瑟把盒子收进袖子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一个拳，又慢慢松开。

母亲等的东西，她来帮母亲做完。

马车在黄昏中驶进城，天色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靛蓝色，街边的人家在点灯，稀稀落落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

锦瑟低下头，轻轻把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