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窑新岁
推荐一本网络作者散木生的新书《千窑新岁》,这是一本年代小说,主角是沈芷瑶路长风。第一卷 第六章你就是沈家的女匠人?我看过你的样品,有兴趣谈谈吗?沈芷瑶收拾包袱落寞离村,走到巷口,一辆黑色桑塔纳稳稳拦住去路。车是上海大众的,九成新,黑色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跟村子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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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你就是沈家的女匠人?我看过你的样品,有兴趣谈谈吗?
沈芷瑶收拾包袱落寞离村,走到巷口,一辆黑色桑塔纳稳稳拦住去路。
车是上海大众的,九成新,黑色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跟村子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包车、拖拉机比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开来的东西。车窗半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从车里飘出来,混着皮革座椅的气味,让沈芷瑶想起在杂志上看到过的那些南方城市的照片——高楼、霓虹灯、车水马龙,跟博山这个灰蒙蒙的小县城隔着十万八千里。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一米七八左右,但肩宽腰窄,站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脸型偏瘦,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的一样笔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南方人才有的精明和净。
跟路长风不一样。
路长风是北方男人的长相,棱角分明、粗犷硬朗,像博山山上那些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而这个男人,眉眼间带着南方水乡的温润,但眼神又锐利得像鹰,两种矛盾的气质搅在一起,让人一眼看不透。
沈芷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装着手稿和工具的帆布包攥紧了。
“你就是沈家的女匠人?”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
沈芷瑶没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不介意她的沉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沈芷瑶接过去一看,愣住了——照片上拍的是她设计的那套餐具样品的手稿,不是被沈建业偷走的那一沓,是更早的版本,她画在速写本上的初稿,连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路长风给我的。”男人说,“他上周来找我,说博山有个做陶瓷的女孩子,手艺好、设计好,就是缺个机会。他让我看看你的东西。”
路长风。
沈芷瑶心里咯噔了一下。路长风上周就去找这个人了?他什么都没跟她说,悄悄把她的设计稿拿去给一个陌生人看?
“你是谁?”她问。
“万有豪。”男人伸出手,“做外贸的,广州人,在深圳和香港都有公司。主营陶瓷、工艺品出口,客户主要在韩和欧洲。”
沈芷瑶没握他的手,目光落在那辆黑色桑塔纳上,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显不便宜的薄呢大衣,心里在飞速地盘算。外贸商,深圳,香港,韩欧洲——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从小在博山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济南,护照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个人凭什么来找她?
“你看过我的设计稿,然后呢?”她的语气里带着防备。
万有豪收回手,也不尴尬,把照片揣回兜里,靠在车门上,双手在大衣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
“然后我觉得不错,想跟你。”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的设计有传统底蕴,又有现代感,比市面上那些老掉牙的鲁青瓷有竞争力。我给你订单,你给我供货,五五分账。”
五五分账。
沈芷瑶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去年就有南方来的商人找过沈德茂,说要,结果拿了三千块钱的样品费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个万有豪,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
“凭什么?”她问。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信你?你一个从广州来的大老板,放着那么多大厂不找,来找我一个负债三十多万、连窑都快保不住的女人?你说你看上了我的设计,大厂请不起好设计师吗?你去找华光、找硅院,他们不比我有实力?”
沈芷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这几个月被沈建业、被债主、被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骗够了,她现在看谁都像骗子。
万有豪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丝兴味。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沈芷瑶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巷口的围墙上。
“商界只认硬核手艺,不认虚无名声。”万有豪说,语气认真起来,没了刚才的随意,“华光是大,硅院是强,但他们的产品走的是工业化路线,批量生产、标准作业,缺的是你这种有匠人温度的东西。你的设计稿我看过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茶具的盖钮弧度调整了两次,就是为了让手指扣上去的时候刚好贴合;餐具的盘沿做了一点微微的上翘,汤勺放上去不会滑。这种用心,大厂的设计师不会做,也没时间做。”
沈芷瑶愣住了。
她确实调整过盖钮的弧度,前后改了三次,最后一次用游标卡尺量过,弧度是15度,手指扣上去刚好。盘沿的上翘是0.5毫米,她反复试了十几只盘子才确定的角度。这些细节,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路长风都不知道。
万有豪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凭几张手稿?
“你不信我,很正常。”万有豪退了回去,重新靠在车门上,给她留出空间,“我没指望你今天就点头。但你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话说清楚。”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文件,递过来:“这是我的公司资料,香港注册的,工商登记号、税务登记号都在上面,你可以去查。我在深圳有仓库,在番禺有一个的陶瓷厂,做外销瓷做了五年了,客户有本的鸣海、欧洲的Villeroy&Boch。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是白色的,烫金字体,简约大方,上面印着“香港万泰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万有豪”,还有手机号和深圳、香港两个地址。名片纸张很厚,手感很好,跟沈芷瑶以前见过的那些印在劣质纸板上的名片完全不一样。
她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
“路长风说你在做外贸样品,做好了给我看看。”万有豪把文件收回去,拉开车门,“样品出来了打我电话,我过来看。如果东西真的好,资金、渠道、客户,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手艺做好。”
他发动汽车,桑塔纳的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沈芷瑶。”他从车窗里看着她,表情认真,“你还年轻,手艺也好,这个行业不会埋没你。但你要记住,光有好手艺不够,得有人帮你把好东西卖出去。我可以是那个人。”
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巷口,拐上大路,消失在晨雾里。
沈芷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手里的名片被攥出了折痕。
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开了,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卖早点的老赵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芷瑶,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开这么好的车,来找你的?”
沈芷瑶没回答,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桑塔纳已经不见了,但轮胎碾过的地方,柏油路面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她攥了攥兜里的名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窑厂的大门。
窑厂里,工人们已经到了。
今天是沈芷瑶接手窑厂的第三天,也是她承诺做出样品的第二天。昨天做模具失败了六次,今天得继续试,一百块一天的学费她已经答应了路长风,不能白花。
但她走到窑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窑房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路长风。路长风的背影她认得,肩宽腰窄,走路微微有点外八字,踩在地上特别稳。这个人比她矮一些,身形偏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弯腰看工作台上那些失败的模具。
“周叔,这是谁?”沈芷瑶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周师傅。
周师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叫来的,我以前的工友,姓孟,在博山陶瓷厂做了二十年的模具师傅,去年厂子倒闭了,一直在家里闲着。我想着你做模具老失败,让他来帮帮忙,一天的工钱......五十,行不行?”
沈芷瑶看了周师傅一眼,心里一暖。周师傅跟了她爷爷三十年,窑厂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也没走,现在还想着帮她找人。她走到窑房门口,清了清嗓子:“孟师傅?”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直起身,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手上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膏粉,一看就是个老模具工。
“你是沈家的闺女?”孟师傅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跟你爷爷认识二十多年了,你爷爷的模具活,还是我教的呢。”
沈芷瑶愣了一下,连忙说:“孟师傅,那麻烦您了。工钱五十一天,管午饭。”
“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孟师傅摆摆手,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爷爷。沈家窑传了五代,不能倒。你做模具哪儿卡住了?我看看。”
沈芷瑶把昨天做的六个失败模具拿过来,一个个摆在桌上。孟师傅一个一个看,拿手摸了摸模具的内壁,又凑近了看分型面的接缝,最后拿起一个模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摇了摇头。
“你这模具分型面设计得不对。”他指着模具的边缘,“椭圆盘的模具,分型面不能是一条直线,得走曲线,顺着器型的弧度走。你这条直线切过去,脱模的时候泥坯跟模具的摩擦力不均匀,薄的这边卡住了,厚的那边松了,取出来的坯体厚薄不均,烧出来肯定变形。”
沈芷瑶恍然大悟。她在学校学模具设计的时候,做的都是圆形盘子,分型面走直线没问题。椭圆盘是异形器,模具设计跟圆形完全不一样,她照搬了圆形的思路,当然失败。
“那我应该怎么改?”
孟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图的速度很快,线条又准又稳,三笔两笔就画出了椭圆盘模具的结构图,分型面是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沿着盘子的弧度走。
“分型面走S形,脱模的时候泥坯跟模具的接触面是渐进的,不会卡住。另外注浆口的位置也要改,椭圆盘的泥浆流动性跟圆盘不一样,注浆口得开在长轴的两端,泥浆才能流均匀。”
沈芷瑶站在旁边,边听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孟师傅讲的很多东西她在学校没学过,或者说学了但没记住,现在实起来才知道那些知识有多重要。
“孟师傅,我能拜您为师吗?”她突然说。
孟师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爷爷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行,我教你,但丑话说前头,模具这行苦,一天到晚跟石膏打交道,手泡在泥浆里,老了全是关节炎。”
“我不怕苦。”
“那就开始吧。”孟师傅挽起袖子,“今天先教你怎么调石膏浆。你昨天调的浆太稀了,模具的硬度不够,脱模的时候边缘容易崩。”
一上午的时间,沈芷瑶跟着孟师傅重新做了三个模具。从石膏粉的配比、水的温度、搅拌的时间,到灌浆的手法、脱模的时机、修模的工具,每一个环节孟师傅都手把手地教,沈芷瑶一步一步地跟着做,不敢有半点马虎。
中午的时候,路长风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他走进窑房,看见沈芷瑶满身石膏粉蹲在地上修模具,旁边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两个人都是一脸专注。他没打扰,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靠在墙边等着。
沈芷瑶修完最后一个模具的边角,直起腰,才发现路长风来了。她擦了擦脸上的石膏粉,结果越擦越花,脸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像唱戏的花脸。
路长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递过饭盒:“吃饭,白菜粉条炖肉。”
“孟师傅,吃饭了。”沈芷瑶招呼孟师傅,自己端起饭盒蹲在门槛上吃。白菜炖得很烂,粉条吸饱了肉汤,味道不错,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盒,才想起问路长风:“你吃了吗?”
“吃了。”
“你上周去找万有豪了?”沈芷瑶突然问,筷子停在空中。
路长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怕你不答应。”路长风放下水杯,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人,自尊心强,不愿意求人。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先把你的设计稿给他看了,他觉得好,主动来找你,这样你就不觉得是我在帮你了。”
沈芷瑶放下饭盒,看着路长风,沉默了很久。
“你就不怕他是个骗子?”
“我查过了。”路长风说,“万有豪在香港和深圳的注册信息都是真的,他给鸣海和Villeroy&Boch供货也是真的,我托人问过了。他在陶瓷外贸圈口碑不错,不是那种骗样品的皮包公司。”
“他为什么要帮我?就凭几张手稿?”
路长风沉默了几秒,说:“他说你的东西好。他是做外贸的,见过很多产品,国内外的都有。他说你的设计放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值得。”
沈芷瑶没再问了,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下午继续做模具。
孟师傅教了她三个小时,把椭圆盘、式茶具、刻花礼品盘三套样品的模具全都做了一遍。沈芷瑶学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记在本子上,关键是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孟师傅,明天您还来吗?”
“来。”孟师傅穿上外套,“你爷爷当年帮过我,我现在帮他孙女,应该的。”
送走了孟师傅,沈芷瑶回到窑房,看着桌上那三个新做的模具,深吸一口气,开始灌浆。
注浆成型是个耐心的活。石膏模具吸水性很强,泥浆灌进去之后,石膏会慢慢吸收泥浆里的水分,在模具内壁上形成一层泥坯。时间太短泥坯太薄,脱模的时候容易破;时间太长泥坯太厚,燥后容易开裂。要把握好这个度,全靠经验。
沈芷瑶盯着手表,每隔五分钟就去看一次模具的吸浆情况。第一次,十五分钟倒出泥浆,泥坯太薄,用手指一按就凹进去了。第二次,二十分钟,还是薄。第三次,二十五分钟,厚度刚好,大约三毫米。
她把模具倒扣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分型面——盘子完整地脱出来了,边缘光滑,底部厚薄均匀,造型跟设计图一模一样。
“成了!”沈芷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端着那只湿漉漉的泥坯,像端着一件稀世珍宝。
路长风走过来看了看,点头:“不错。”
“什么不错,是很好!”沈芷瑶瞪他一眼,“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挺好。”路长风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点笑,像是冬天里化开的冰。
沈芷瑶懒得跟他计较,把泥坯放在架子上晾着,又开始灌第二只、第三只。一口气做了十只盘子、八只茶碗、五套茶具的配件,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湿漉漉的泥坯在空气里慢慢变,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质地从软变硬。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工人们都走了,窑房里只剩沈芷瑶和路长风。她坐在工作台前,把白天孟师傅教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又在笔记本上补充了几处细节。路长风在旁边刻瓷,刻刀在瓷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吃桑叶。
沈芷瑶写着写着,笔停了,转头看路长风。
他刻的是一只鲁青瓷的盘子,盘心上已经刻出了一支梅花的轮廓,枝苍劲,花瓣细腻,刻痕深浅有致,在灯光下看,像是长在瓷面上的。
“长风。”
“嗯。”
“万有豪说,商界只认硬核手艺,不认虚无名声。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路长风刻瓷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对了一半。”
“哪一半?”
“手艺是硬道理,这没错。”他继续刻,“但名声也很重要。你没名声,人家连看都不看你的东西,手艺再好也没用。万有豪说你光有好手艺不够,得有人帮你卖,这话是对的。”
沈芷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所以我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有硬核手艺,二是有名声。”
“你现在连样品都没做出来,想名声太远了。”路长风泼冷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烧出一窑像样的样品,让万有豪拿去给客户看。东西好,自然有订单。有了订单,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还债、升级设备、扩大生产。一步一步来。”
沈芷瑶被他这番话说得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好继续写笔记。
写了几页,她又想起一件事:“万有豪说他在番禺有个的陶瓷厂,专门做外销瓷。你说,他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个厂做设计、做产品,非要来找我?”
路长风沉默了几秒,放下刻刀,看着她:“因为他缺的不是产品,是好产品。番禺那个厂能做的东西,别人也能做,没有核心竞争力。你的设计不一样,有辨识度,有传统底蕴,又符合现代审美,这种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出溢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师傅说的。”路长风把刻刀收起来,把刻好的盘子放回架子上,“下午我去找他,把你的设计稿给他看了,他说的。”
沈芷瑶心里暖了一下。路长风的师傅张桂山,是淄博刻瓷界的老前辈,手艺好,眼光毒,能得到他的认可,说明她的设计确实有可取之处。
“你师傅还说什么了?”
“他说——”路长风顿了一下,“他说你是个有灵气的匠人,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器。”
沈芷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在灯光下很好看。
“你师傅嘴真甜。”
“他对别人不这样。”路长风站起来,把饭盒收好,拿起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家。明天还要做釉料,早点休息。”
两个人走出窑房,锁好门,路长风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车把上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跨上去,发动引擎。
沈芷瑶坐上后座,这次没再犹豫,直接抓住了他衣服的后摆。
路长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摩托车缓缓驶出了窑厂的大门。
夜风很凉,吹得沈芷瑶的头发往后飘。她眯着眼睛,看着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线。路长风的背很宽,挡掉了大部分的风,她缩在他身后,觉得暖和多了。
“长风。”
“嗯。”
“万有豪今天来找我,说要跟我,五五分账。”
“嗯,我知道。”
“你就不怕他是个骗子?”
“我查过了。”
“查过了也未必靠谱。”沈芷瑶说,“万一是他伪装得好呢?”
路长风没回答,摩托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决定。信不信他,是你的事。但我建议你给他一个机会,万一他是真的呢?你现在的处境,也挑不了客户。”
沈芷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欠着三十多万的债,窑厂只剩六个人,爷爷躺在医院里,父亲靠不住,堂兄在觊觎家产。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哪还有资格挑客户?别说五五分账,就算七三分,她三别人七,只要能把产品卖出去,她都得做。
“我再想想。”她说。
摩托车到了巷口,沈芷瑶跳下车,把帆布包挎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路长风的摩托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他坐在车上看着她。
“长风,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找了万有豪,谢你帮我师傅刻瓷,谢你这么多。”
路长风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不用谢。”
沈芷瑶转身走进了巷子,听见身后的摩托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她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路长风的摩托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跟早上那辆一模一样。
沈芷瑶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挂在脖子上的釉料房钥匙。
车门开了,万有豪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你住这儿?”他问,语气随意。
沈芷瑶没回答,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路长风说的。”万有豪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我回去想了想,光给你看公司资料还不够,你应该对我这个人还不放心。所以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你看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沈芷瑶没接。
万有豪也不急,把信封放在车门上,双手在大衣口袋里,退后了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银行资信证明,还有我跟本鸣海、欧洲Villeroy&Boch签的供货合同。你可以仔细看看,确认我不是骗子。”
沈芷瑶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信封,打开,里面确实是一沓文件,每一份都是正式的,盖着公章,有签字,有期。
她翻了翻,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相信你?”
万有豪靠在车门上,点了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因为我看好你。这个行业我做了五年,见过很多匠人,有手艺好的,有设计好的,但像你这样两者兼具的,不多。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你就不怕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就继续做。”万有豪弹了弹烟灰,“我投的不是你现在的产品,是你的潜力。”
沈芷瑶把文件装回信封,还给他:“东西我看了,但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得先把样品做出来,样品好了,你再来看。东西不好,你也不用浪费时间和钱。”
万有豪接过信封,看着她,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不笑的时候完全不同。不笑的时候像个精明的商人,眼角眉梢都是算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的弧度很温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行。”他把信封放回车里,“样品做好了打我电话,我随时过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沈芷瑶。”他从车窗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你跟你爷爷很像。”
沈芷瑶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爷爷?”
“听说过,没见过。”万有豪说,“但路长风跟我讲过你爷爷的事,说他是博山最倔的匠人,一辈子没服过软。你今天站在巷口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你爷爷一样的倔。”
他说完,关上车窗,黑色桑塔纳无声无息地驶入夜色。
沈芷瑶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攥了攥兜里的那张名片。
“万有豪。”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进了家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父亲又没回来。她打开灯,把帆布包扔在桌上,从包里掏出那块用布包着的天青釉碎片,放在灯下看。
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像是凝固了的一片天。
她看了很久,把那块碎片收好,从抽屉里翻出爷爷的《试釉笔记》,翻到天青釉的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乙未年七月十五,第七窑试天青釉。配方:长石粉四两二钱,石英二两八钱,方解石一两五钱,草木灰八钱,铜矿石二钱,铁红三分,紫土五分。研磨六时辰,过筛百二十目。施釉两次,总厚如纸。烧成:氧化焰至八百度,还原焰至千三百度,保温三时辰,自然降温。开窑:天青初成,釉色如雨过天青,温润如玉。”
沈芷瑶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配方有了,工艺有了,烧成曲线有了。爷爷三十年前就能烧出七成成品率的天青釉,没道理她现在烧不出来。
明天开始,配釉料。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国营瓷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月光下像一白色的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沈芷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三件事在打架:样品、配方、万有豪。样品怎么做才能一次成功?天青釉的配方怎么调整才能适应当前的原料?万有豪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
每一件事都想不出答案,每一件事都急得火烧眉毛。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把灯打开,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
第一周:完成三套样品的制坯、修坯、施釉,烧制第一窑。
第二周:据第一窑的结果调整工艺,烧制第二窑,选出最好的成品。
第三周:邀请万有豪来看样品,如果满意,谈细节。
第四周:签订协议,启动首批订单。
她在“第一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红线。
明天,从配釉开始。
沈芷瑶把计划表贴在床头,关灯,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很轻,但很清晰。
她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从院子里走到了窗底下。
沈芷瑶的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攥紧了被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的黑影停住了。
然后是玻璃上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笃,笃,笃。
“芷瑶,是我。”路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芷瑶松了口气,差点骂出来。她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路长风站在窗外,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脸苍白如纸。
“你怎么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万有豪找你了?”他问,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
“找了,下午走的。”沈芷瑶说,“怎么了?”
路长风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情绪:“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五五分账,还给我看了他的公司资料。”沈芷瑶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长风站在窗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芷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骗你。你睡吧,我走了。”
“路长风!”沈芷瑶叫住他,声音压低但语气很急,“你把话说清楚,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路长风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犹豫,有一种沈芷瑶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可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事,真的没事。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活。”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沈芷瑶站在窗前,看着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她攥着窗帘的手指慢慢松开,心跳还很快,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是因为害怕了。
路长风大半夜从厂里跑回来,就为了问她一句“万有豪找你了”?
沈芷瑶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万有豪的脸,路长风的脸,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一个精明锐利,一个沉默克制;一个说“商界只认硬核手艺”,一个说“你先把手艺做好”。
两种声音,两条路,两种人生。
她不知道哪条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个。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不管选哪个,她都得先把手艺做好。样品做不出来,说什么都是空话。
沈芷瑶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