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水大队这一宿,注定睡不踏实。
天一黑,村里就没消停过。
狗叫声一阵接一阵,东头刚歇,西头又起。
一辆掉了漆的边三轮摩托,先开进了村。
那“突突突”的动静一炸开,半个村的灯都跟着亮了。
门缝开了。
窗户支起来了。
有人披着褂子出来。
有人端着饭碗就跑。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丫子,踩着土路就往村口窜。
“谁家出事了?”
“不是谁家,像是公社来人了。”
“快点儿,俺也去瞅一眼。”
没一会儿,村口就乌泱泱围了两三层。
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皮往下耷拉着,是见过事的老公安。
另一个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学生气还没褪净。
李姣姣跟在他们后头。
她脸白的厉害,嘴唇也没啥血色。
可那双眼睛,亮的瘆人。
车斗颠了一路,风刮的她脸生疼。
可她一颗心,烧的滚烫。
立功了。
这回她是真立功了。
谁能想到,别人下乡是种地,她下乡还能碰上这种天大的事儿。
发现敌特留下的人现场。
这得是多大的功劳?
公社那边的人对她态度都不一样了,还特别的给她倒了茶水。
那个年轻公安跟她说话,也是一口一个“同志”。
李姣姣越想,腰杆就挺的越直。
这事儿办好了,表扬肯定少不了。
说不准,还能给她安排个城里的工作。
就算安排不了,奖金总得有吧?
到那时候,她拿着证明回知青点,看谁还敢说她只会掐尖要强。
至于那三小黄鱼。。。
她眼皮一颤,心口跟着紧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谁知道?
只要她不说,谁能知道?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那笔钱咋花了 - 买布,买细粮,再给自己做两身像样的衣裳。
真能借这个机会翻身,她这辈子都不用再困在这个破地方吃土了!
想到这儿,她没忍住,唇角向上的弯了弯。
可那笑还没成型,村口又传来一阵更沉的引擎声。
不是摩托。
是车。
军绿色的吉普打头,后头还跟着一辆盖着帆布的军卡。
两道雪亮的车灯直直的扫过来,把土路照的跟白天似的。
刚才还敢往前挤的人,被晃的连连抬手挡眼。
“我的娘哎,咋还来部队了?”
“这得多大的事儿啊?”
“别扒拉我,我鞋都掉了。”
“你急啥,真有事也轮不着你。”
这一来,人不但没散,反倒又多了一圈。
有踩着石头看的。
有扒着矮墙看的。
还有几个老娘们儿连围裙都没解,站在后头踮着脚,一个劲儿往里探。
卡车停在村口,没熄火。
帆布一掀,一队穿着军装的身影跳了下来。
动作齐刷刷的,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刚才还碎嘴的村民,声音都跟着小了。
林大诚黑着脸走在最前头,没走大路,领着人直村后头的山坡。
山坡上,两拨人正好撞上。
“老周?”
“王国强?”
领头的老公安跟那个肩上扛着星的军官同时开口,脸上都闪过一丝意外。
周建国先认出了林大诚。
“林大诚?你小子咋跟王部长走一块儿去了?”
林大诚没接话。
他的眼神越过周建国,直直的落到李姣姣脸上。
下午家里那几个丫头跟知青打架的事,他知道。
惊蛰刚也提过,说这女知青摔了坡以后,神色就不对劲儿。
他那会儿就起了疑心。
可他真没想到,这姑娘能出这种事。
这么大的事,不先找大队,不先找他这个大队长,闷着头就往公社跑。
这是防着谁呢?
还是压没把他们上水大队放在眼里?
林大诚的腮帮子咬的死紧。
他脸上没露,眼神却沉的吓人。
李姣姣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的汗毛一下就立了起来。
刚才还烧的滚烫的心,‘唰’的一下就凉透了。
她下意识的往周建国身后缩了半步。
王国强没心思绕弯子。
他扫了李姣姣一眼。
“你就是报案人?”
李姣姣张了张嘴。
嗓子眼发。
“我。。。我是。”
声音一出口,小的几乎听不见。
“老周,人我得先带走问话。”
王国强抬了下手。
“带车上去。”
“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路上碰着什么人,一句都不许落。”
“是!”
两个兵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李姣姣的胳膊。
李姣姣先是一僵。
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没转过来。
她肩膀本来还挺的笔直,端着那股“立功”的劲儿。
可让兵哥们一碰,那股劲儿瞬间就散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手先凉了。
膝盖也跟着发软。
她想站稳,脚底下却使不上劲,鞋尖在土里刮了一下,差点当场跪下去。
两个兵一提,硬是把她架住了。
这一下,她脸上的血色“唰”的退了个净。
眼里的神气也跟着散了,目光乱瞟,没了着落。
“同志。。。同志,我是报案人。”
“我是来帮忙的。”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发飘,眼睛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像是想从谁脸上找出一句“没事”。
可没人搭理她。
她又挣了一下。
没挣开。
胳膊被扣的生疼。
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我真不是坏人,我是报案的啊,我是立。。。”
后头那个功字卡在喉咙里,咋也吐不出来。
她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真要是请功,哪有这么架人的?
哪有一句安抚都没有的?
周围那一圈圈的眼睛,全都钉在她身上。
刚才她还觉得,这些人都是来看她风光的。
这会儿只觉得,那些眼神辣的,烫的她脸皮生疼。
“你瞅她那德性,刚才不还神气活现的吗?”
“神气啥呀,我早说这妮子心眼儿多。”
“报案的还能这么架走?你信呐?”
“可不咋的,你瞅她腿都软了。”
“哎哟,你看她那脸,白的跟纸似的。”
几个大娘挤在后头,声音压的不高不低,偏偏一句句都往李姣姣耳朵里钻。
“我就说城里来的姑娘,心眼子多着呢。”
“多有啥用,真碰上硬茬子,不也一样腿软。”
“刚才下巴抬的老高,这会儿咋不抬了?”
“抬啥抬,再抬就给她抬车上去了。”
话音一落,周围有人没忍住,低低的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可李姣姣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烧完又凉。
她嘴唇发抖,鼻尖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偏不敢真哭出声。
“同志,我真没别的。。。”
“我就是发现了,告诉公安。。。”
“我没藏,我啥也没藏。。。”
她的话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押着她的兵哥低喝一声。
“老实点儿!”
李姣姣肩膀猛的一缩,被这一声吼醒了。
没有表扬。
没有茶水。
也没有什么奖励等着她。
她被人半架半拖的往车那边带,脚下发软,步子踉跄,头发也散下来两缕,贴在汗湿的脸边,那样子简直不要太狼狈。
她走到半路,还回头去看周建国。
眼里全是求救。
周建国瞅着这阵仗,也知道事情小不了,只给那个年轻公安递了个眼色,让他跟过去听着,自己没替她开口。
李姣姣那点最后的指望,就这么断了。
王国强没再管她,转头问林大诚。
“东西呢?”
林大诚把怀里的木匣子递了过去。
王国强接过来,打开匣子,只看了一眼牛皮纸袋上的火漆印跟加密符号,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封锁现场。”
“以这个洞为中心,五十米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士兵立刻散开。
拉线的拉线。
站岗的站岗。
围观的村民呼啦啦往后退。
“退退退,都往后靠。”
“别挤着俺家孩子!”
“哎哟我鞋呢?”
“先别找鞋了,保命要紧。”
山坡下头,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有踮脚的,有扒树的,还有人脆踩上石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瞄。
“工兵锹。”
王国强一挥手。
“挖。”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对着洞口下了铲。
土一锹一锹的翻出来。
四周慢慢的安静下来。
林大诚站在一旁,拳头攥的死紧。
周建国也凑了过来,脸色很沉。
林惊蛰,林卫民跟林卫东被拦在警戒线外头,缩在树后头往里看。
没多久,那具完整的遗骨就被白布裹好,稳稳的抬了出来。
刚才还挤着看热闹的人,一下都没声了。
有人摘了帽子。
有人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大诚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是烈士啊。
是真给这片地流过血的人。
就在这时,坑底一个士兵猛的站直了身子。
“报告首长!”
王国强立刻转头。
“坑底已经全部探查完毕!”
“除了烈士遗骨,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