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院是侯府里最好的院子。
新婚前,老夫人说那是给世子夫人的住处。
我嫁进来第三,柳知意便住了进去。
理由是她身子弱,西院,容易犯咳。
裴砚舟亲自来同我说这件事。
他说得很自然。
“你先住听竹院。”
“东院向阳,对知意养病好。”
我那时正在看账本。
侯府账面上只剩三千两现银。
可光是裴砚舟给柳知意买药材和首饰的账,就欠了外头六千两。
我抬头看他。
“听竹院是客院。”
“我知道。”
“我是世子夫人。”
他眼神有些不耐。
“不过一处院子,你何必争?”
我合上账本。
“那世子为何不让柳姑娘住客院?”
他脸色冷了。
“她病着。”
又是这句。
她病着,所以我该让院子。
她病着,所以我该让丈夫。
她病着,所以侯府上下都该围着她转。
我点头。
“可以。”
裴砚舟一怔。
大约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
我接着说:“东院的陈设都是我的嫁妆。”
“暖玉屏风,紫檀罗汉榻,苏绣帐幔,羊脂玉香炉。”
“她要住院子,可以。”
“东西搬走。”
裴砚舟眉头一拧。
“沈清辞,你非要这么小气?”
我把嫁妆单子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小气。”
“这是沈家的东西。”
他连看都不看。
“知意用几,又不是不还。”
我笑了。
“世子去年借我嫁妆铺子的银子,也说周转几。”
“到今,还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我夫妻,分得这样清楚?”
“新婚夜世子说过。”
“我只是挂名妻子。”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外的小丫鬟都低下头。
柳知意正好被扶着进来。
她披着白狐裘,脸色白,眼睛红。
“姐姐,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的。”
“我这就搬出去。”
她说着,身子一晃。
裴砚舟立刻扶住她。
“你别闹。”
这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刺向我。
我看着他们两人。
一个会哭。
一个会护。
倒显得我像那个恶人。
我站起身。
“柳姑娘误会了。”
“我没赶你。”
柳知意抬眼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
“我只是要搬走自己的东西。”
“你若喜欢,也可以自己买。”
她脸色一僵。
裴砚舟沉声道:“够了。”
我侧头看他。
“不够。”
他愣住。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一页页翻开。
“柳姑娘上月药材,八百两。”
“白狐裘,一千二百两。”
“珍珠步摇,六百两。”
“松烟墨,端砚,湖笔,一共三百两。”
“这些账,都记在侯府公账上。”
老夫人不知何时来了门口。
听见这些数目,她脸色也沉了。
“砚舟,怎么花了这么多?”
裴砚舟还没开口,柳知意已经落泪。
“是我不好。”
“我不该活着拖累世子哥哥。”
她抬手去解狐裘。
“我还给姐姐。”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怒道:“沈清辞,你满意了?”
我把账本合上。
“不满意。”
“这不是我的钱。”
“我只是提醒侯府,账面快空了。”
老夫人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我看向她。
“侯府上月收租一万两,入账三千。”
“剩下七千,管事说被世子支走。”
“加上前头欠的银子,外头已经压了四家铺子的催账单。”
老夫人的脸一下白了。
裴砚舟厉声道:“谁准你查这些?”
我淡淡说:“老夫人让我管家。”
“账本送到我手里,我自然要看。”
他一噎。
柳知意低声哭:“都是我的错。”
“姐姐若觉得我碍眼,我走就是。”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脚下却稳得很。
我没有拦。
裴砚舟却一把拉住她,回头瞪我。
“沈清辞,你她做什么?”
我笑了一声。
“她自己要走。”
“我也没拦。”
柳知意哭得更厉害。
正堂外,几个婆子已经探头看了过来。
老夫人最要脸面,立刻喝道:“都退下!”
人散了。
可话已经传出去了。
侯府世子为青梅挥霍公账。
世子夫人进门三,便查出亏空。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她不喜欢我。
可她更怕侯府空壳被外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清辞,你既管家,这些账就由你理清。”
“东院的事,也按你的意思办。”
裴砚舟皱眉。
“母亲!”
老夫人瞪他。
“闭嘴!”
柳知意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垂眸应下。
“是。”
当天午后,我让人把东院所有属于我的嫁妆都搬了出来。
暖玉屏风一抬走,东院立刻空了一半。
紫檀罗汉榻搬出门时,柳知意站在廊下,手指掐着帕子。
她柔声问:“姐姐一定要这样吗?”
我看着婆子把香炉装箱。
“这是我的东西。”
“谈不上让不让。”
她咬唇。
“世子哥哥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停下脚步。
“我嫁进来那晚,他就说过不会喜欢我。”
“所以你拿这句话来伤我,没用。”
柳知意脸上的柔弱终于裂了一点。
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若真有本事,就让他八抬大轿娶你。”
“别住我的院子,用我的东西,还叫我姐姐。”
她眼底一冷。
很快又红了。
裴砚舟从门外进来,正好看见她落泪。
“沈清辞!”
我退开一步。
“世子来得正好。”
我把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今搬走的嫁妆清单。”
“少一件,照价赔。”
他把单子拍在地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没有弯腰去捡。
“白芷。”
我的陪嫁丫鬟立刻上前,把单子捡起,重新递到他面前。
“世子若不签,奴婢只能请老夫人做见证。”
裴砚舟盯着我,口起伏。
柳知意轻轻拉他的袖子。
“世子哥哥,别为了我和姐姐吵。”
这句话落下,他眼神更冷。
他拿起笔,重重写下名字。
“沈清辞,你满意了?”
我接过清单,吹墨迹。
“还行。”
他气得转身就走。
柳知意跟了上去。
没走两步,她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不再柔弱。
带着一点得意。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入夜后,白芷匆匆进来。
“夫人,不好了。”
“外头都在传,说您苛待柳姑娘,把她得晕倒了。”
“世子已经请了族里几位长辈,明要在正厅问您。”
我把账本合上。
“族里长辈?”
白芷急得眼圈发红。
“夫人,怎么办?”
我打开抽屉,取出今从东院撤出来的那只羊脂玉香炉。
香炉底下,有一枚嵌进去的薄铜片。
那是我母亲旧年让匠人做的机关。
我按了一下。
铜片弹开,里头露出一卷小小的纸。
白芷愣住。
我把纸展开。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东院这些子熏香药材的配方。
其中一味,正是能让人短时昏厥的曼陀罗粉。
我看着那行字。
“明不是他们问我。”
“是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