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赵给她打了一针。
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她现在连怕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去睡觉。”老赵说,“明天我再去检查。”
段远歌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赵一眼。
“谢谢赵医生。”
老赵摆摆手,没有抬头。
接下来的子,段远歌几乎是在宿舍和医务室之间度过的。
发烧反反复复,像马里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
白天退一点,晚上又烧起来。
老赵给她换了好几种药,效果都不太理想。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句老话,段远歌以前不信。
她从小身体就好,集训时别人累趴下她还能再跑三公里,南苏丹执行任务时队友轮流中暑她硬是扛到了最后。
她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以为咬牙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可马里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高烧第四十天的那个夜晚,段远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北京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整条街道,她蹲在地上捡叶子,一片一片地捡,手都满了,还在往口袋里塞。
有人在身后叫她。
“远歌。”
她回过头,人群拥挤,全是模糊的面孔。
她努力辨认,想看清是谁在叫她。声音很熟悉,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听不真切。
“远歌。”
她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
银杏树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逆光站在树荫下,脸被阴影遮住了。
她想走近一点,脚却迈不动。
“远歌。”
她伸出手——
“段远歌!”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有人在水面上砸开了一个洞。
有人在拍她的脸。
啪啪啪,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段远歌猛地睁开眼。
老赵的脸近在咫尺。
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合过眼。
他的一只手按在她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还举着体温计,样子有些滑稽,但表情一点都不滑稽。
“赵……医生……”段远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别说话。”老赵的声音发紧,“你昏过去了。”
段远歌眨了眨眼。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医务室的天花板。
活动板房的铁皮顶,下雨的时候会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今夜没有雨,只有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叶片上落满了灰,转起来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画圈。
“四十度二。”老赵举着体温计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里的平静是硬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四十度二是什么概念?”
段远歌当然知道。
四十度二,再烧下去,脑子就要烧坏了,器官就要出问题了,人就该交代在这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卫星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拨号。
段远歌躺在床上,听着他拨号的声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心口上。
“总台,这里是马里加奥任务区,我是随队医生赵东升。”老赵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沉稳、专业、不容置疑,像一个真正的大夫在跟死神抢人,“我需要请求国内专家紧急会诊,并申请上级批准特效药支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赵听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段远歌。高热四十度二,持续三天不退,已出现间歇性意识障碍。”他的声线依然平稳,但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我知道。好的,我等通知。”
挂了电话,老赵在原地站了片刻,像一尊雕塑。
段远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老赵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多,见过的伤病员不计其数,早就应该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他还是会抖,还是会急,半夜打电话求援。
她给他添麻烦了。
“赵医生。”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哑。
老赵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到行军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段远歌。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无能为力的病人。
“你这烧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老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已经跟国内申请了专家会诊和特效药支援,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
在马里,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可以死一个人,可以救一个人,可以什么事都不发生,也可以让一切都天翻地覆。
“这三天,你哪儿都不许去。”老赵的语气不容商量,“就待在我眼皮底下。”
段远歌看着老赵。
老赵的表情很严肃,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他怕她死在这里。
“好。”段远歌说。
特效药审批需要公安部国际局、卫生部药政司、联合国特派团医务署三方批准。
文件在马里、北京、纽约三地之间来回穿梭,每一道程序都在跟时间赛跑。
老赵每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每隔四个小时喂一次退烧药。
退烧药只能是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交替使用,但效果越来越差。
段远歌的体温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白天退到三十八度左右,晚上又飙升到四十度以上。
段远歌迷迷糊糊地躺着,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但她的求生意志很强。
特效药是从联合国驻马里的医疗后勤基地调拨的。两盒注射用抗生素,冷链运输,装在保温箱里,送达的时候箱体上还凝着水珠。
药效很快凸显。
第二天,三十七度八。
第三天,三十六度九。
老赵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你这算是……捡回一条命。”
三天后。
段远歌走出医务室的时候,马里的太阳正烈。
她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还是一朵云都没有。
蓝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训练场。
凌一鸣远远地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他说。
“凌队。”段远歌在他面前站定,身体挺得笔直,“请求归队。”
凌一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半个月前那个烧到三十九度四、走路都打晃的姑娘,又变回了那个眼神锐利、站姿笔挺的维和警察。
“归队。”凌一鸣说,“从今天开始,恢复训练。体能跟不上,自己加班加量。”
“明白!”
段远歌转身跑向训练场。
旁边的副队长钟屹凑过来:“凌队,这小段不错啊。病了半个月,精神头还这么好。”
凌一鸣没接话。
他看着段远歌的背影,想起她档案里写的那句话——
“本人段远歌,志愿加入中国维和警察队伍,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不怕牺牲,不辱使命。”
这姑娘是真的不要命。
可在这里,不要命的人,才配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