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屋里的空气全凝成了冰碴子。
姜荔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洼,十脚趾死死蜷紧,把那张薄纸牢牢压在脚底板下。
她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收进了嗓子眼里。
陆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审讯犯人时才有的冰冷耐心。
“听不懂?”他声调没升,压迫感却翻了一倍,“脚,挪开。”
姜荔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脑袋里却拼命地转。
硬扛肯定扛不过,这男人侦察连出身,她要是死活不挪脚,反而更惹他起疑。
只能赌另一条路。
姜荔颤抖着弯下腰,慢吞吞地去卷裤腿。
动作很慢,慢到带着几分屈辱和抗拒,恰恰是一个无辜女人被迫服从时该有的反应。
裤腿卷到脚踝的那一刻,陆峥的视线顿了一下。
她左脚踝上肿起一大片青紫,淤血从脚腕漫到脚背,颜色黑沉沉的,触目惊心。
这伤是真的,昨天在火车站为了拦截这位活阎王,一跤摔在石阶上磕出来的,到现在还辣地疼。
“我脚崴了,站不起来。”
姜荔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
“你身为军人,大半夜踹门闯进姑娘家的屋子,还要我光着脚站起来给你看?”
她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却带着控诉的劲儿。
“我爹不在了,妈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住这儿,你们这叫欺负孤女!”
走廊里跟进来的两个警卫员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陆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在那块青紫的脚踝上停了两秒,又抬回到她脸上。
就这两秒。
姜荔的脚趾发了疯地用力,把那张被水洇软的纸条一点一点往旁边的破拖鞋底下勾。
纸片湿透了,软塌塌的,被她脚趾拨进了鞋帮与地面的缝隙里。
心提到天灵盖,脸上的表情却分毫未变,还是那副惊恐委屈、泪眼汪汪的可怜样。
陆峥没有再追问脚底下的事。
他沉默片刻,拉过屋里唯一一把缺了腿的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嘎声,他浑然不在意。
姜荔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被他接下来的举动堵了回去。他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姜荔,对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温度,“二十一岁,机床厂家属院独居,父母双亡。”
一条条信息从他嘴里报出来,语速不快不慢。
“有没有亲戚?”
“有个堂姐,叫姜雪。”姜荔老实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她分不清陆峥是例行公事还是有意试探,不敢隐瞒任何能被查证的事实。
“姜雪。”陆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
但姜荔注意到,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这个细节让她头皮发麻,他果然是冲着“姜雪”来的。
“你堂姐平时跟你走得近吗?”
“还行,逢年过节见一面。”
陆峥点了下头,话锋陡然一转:“春城那边有没有亲戚?寄过东西没有?”
姜荔心里咯噔一声。
春城。原主在信里编造过一个住在春城的远房表姨,借口说对方寄了土特产,实际上是找陆峥要钱的由头。
掉进去就爬不上来。
“春城?”姜荔皱起眉头,一脸茫然,“春城在哪儿?”
她语气粗粝又直白,带着底层市井女孩特有的混不吝劲儿。
“老娘连京市二环都没出过,你跟我提春城?”
陆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
“雪花膏平时用什么牌子?”
这问题跳得突然,突然到不正常。
姜荔脑子飞转,信里头,原主撒娇说自己爱用友谊牌雪花膏,一瓶八毛钱。
答出“友谊”两个字,就等于自己往脖子上套绳。
“雪花膏?”姜荔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刺痛,又从刺痛变成恼火。
“你看看我这张脸!”她指着自己蹭了锅灰的脸颊,声调拔高了好几分。
“我要是买得起雪花膏,至于住这破地方、穿这破衣裳、大半夜被人砸门吓得魂飞魄散?”
“两块钱!给我两块钱我就用得起!你给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穷人被戳中痛处后特有的又羞又怒。
走廊里那两个警卫员对视一眼,年轻些的小战士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峥面色不改,但问话的节奏停顿了一拍。
姜荔知道,这番表演起了效。
信里的“姜雪”矫揉造作、用词讲究,写起信来引经据典,一看就是有文化有品位的姑娘。
而她现在呢?连春城都没听说过、张嘴就是“老娘”的糙丫头。
反差越大,嫌疑越小。
陆峥沉默几秒,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没再开口,转身朝桌面走过去,目光落在了那个旧茶盘上。
茶盘底下压着她所有模仿笔迹的废稿和底稿,翻出任何一张,她死无葬身之地。
拦?拦了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千钧一发之际,姜荔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她噌的一声扶着墙站起来,踉跄一步,死死盯住陆峥那张冷脸。
“等等!”
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委屈腔,而是带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是你!”
陆峥转过头来。
“昨晚黑市胡同口,站在高处吓唬人的那个,就是你对不对!”
姜荔一抹脸上的泪,指着他的鼻子,手指还在打颤,声音却已经劈了叉地往上飙。
“好啊你!昨晚你躲在暗处,害得胡同里那帮臭流氓以为有人撑腰,差点把我拖进巷子!”
“我一个姑娘家被追了好几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这脚踝就是那时候摔的!”
“现在你又带人半夜踹我的门,着我赤脚站水里受审。你到底想什么!”
她眼圈红得发烫,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不是软弱的泪,是气极了才有的泪。
委屈、恐惧、愤怒搅在一起,从她那张小脸上迸了出来。
陆峥伸向茶盘的手顿住了。
他确实记得昨晚。
黑市巷口,这女人扯着嗓子满大街喊他的名字,把他的身份当保命符使,几个混混吓得抱头鼠窜。
他当时在对面房顶执行别的任务,听见自己名字被一个陌生女人叫得全巷子都知道,脸黑了一整晚。
他原以为这事和信件骗局有关联,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家属院。
可眼下这女人一口一个“臭流氓”、一口一个“你害的”,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如果她真是处心积虑骗了他两年的那个人,不该蠢到主动提起昨晚的事。
除非,她只是个被连累的倒霉路人?
陆峥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喘粗气的脚步声。
家属院保卫科的刘科长气喘吁吁跑上二楼,本来是配合查房的。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一个姑娘中气十足地在控诉:“昨晚在胡同里吓我——”
刘科长脸上的严肃当场裂了缝,表情微妙至极。
看看陆峥冷硬的面孔,又看看坐在水洼里满脸泪痕的姑娘,脸皮抽动两下,欲言又止。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同志,您跟这姑娘昨晚……?
背后的八卦视线明晃晃地扎过来,刺得陆峥太阳突突乱跳。
“搜查结束。”
他板着脸撂下四个字,转身跨出门槛。军靴踩上走廊地面,步子照旧稳当,只比来时快了两拍。
姜荔瘫坐在原地,满身力气尽数抽空。
她赢了,在活阎王的眼皮子底下,倒打一耙,生生把搜查给搅黄了。
可她半点也笑不出来。
这关过得实在太悬,今晚没折进去,全凭祖坟冒青烟。
楼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间或夹杂着保卫科长陪笑送人的殷勤话。
姜荔撑着墙慢慢爬起来,拖着崴了的脚一瘸一拐走到门边。
门板合上的一刹那,她透过越缩越窄的门缝,看见陆峥在楼梯转角停了一步。
他侧过头。
那双锐利得能剥皮拆骨的眼,隔着一道窄缝,精准地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姜荔浑身一僵,飞速把门“啪”地关死,手忙脚乱地上门栓。
她背靠着门板,捂住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
那一眼分明在说:我记住你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后怕,楼梯口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报告团长!”是年轻警卫员小张跑步跟上来的动静。
“二号楼排查完毕,没发现可疑人员。倒是几个婶子提了一嘴,说这栋楼的姜荔昨天帮人改了件衣裳,手艺特别好,收了两块钱。”
小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说这姑娘最近变了个人似的,开始自个儿赚钱了。”
陆峥没有回应,脚步声继续往楼下延伸,最终消失在大院深处的夜色里。
姜荔贴着门板听完这段话,终于把悬了一整晚的心往下放了放。
她撑着酸软的双腿转过身,准备把茶盘底下那些要命的纸全翻出来,趁天亮前彻底销毁。
然而她刚走到桌边,眼睛扫过床头,整个人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那团暗红色的瑕疵的确良布料还在床角搭着。
但叠放的方向和她临睡前放的完全不同。布角被人翻开过,又随手搭了回去。
姜荔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陆峥走之前那一步停顿,那个侧头回望,他看的本不是她。
从头到尾,他盯着的都是这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