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陈越把苏念叫到客厅。
小语在院子里玩,王秀芬在厨房里收拾。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越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的大拇指在互相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苏念注意到,他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苏念,坐。”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苏念坐下来,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陈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念,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外面打拼,工作越来越忙。娱乐城的做完以后,又接了几个新,都是大活。”他顿了顿,“我想跟你说的是,家里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苏念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负责挣钱,你负责把家照顾好。孩子、老人、家里的事,都靠你了。”
“我也在上班。”苏念说。
“你的工作轻松嘛,朝九晚五的。我天天在外面应酬,累得很。而且你那个工作……”他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你那点工资,够什么的?”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陈越,我的工资虽然不多,但也是养家的一部分。而且我这份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陈越打断她,“我不是说你不重要。我是说,家里的事更重要。小语要上学了,以后要接送,要辅导作业。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你呢?你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什么都不做。我挣钱啊。没有我挣钱,这个家怎么转?”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了,但此刻忽然觉得陌生。不是长得不一样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变化是细微的,像一幅画挂在墙上,你每天都看,但某一天你忽然发现,画里的颜色不一样了。不是画变了,是你的眼睛变了。
“行吧。”她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同意”。她只是说“行吧”,像一个没有其他选项的人,在最后一刻做出的妥协。
陈越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知道你能理解。”
他的手很热,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苏念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净的指甲,指节分明。这双手她太熟悉了。这双手画过无数张图纸,拧过无数颗螺丝,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递过无数次盒饭。这双手在雨夜里举着伞,在她发烧的时候端过姜茶。
现在,这双手拍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听话的孩子。
苏念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我去看看小语。”她说。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小语身后。小语蹲在月季花前面,手里拿着一小棍子,在戳一只蚂蚁。蚂蚁爬得很快,小语的小棍子追不上,她急得直跺脚。
“妈妈!蚂蚁跑得好快!”
苏念蹲下来,从小语手里拿过小棍子,轻轻地把蚂蚁引到棍子上。蚂蚁沿着棍子往上爬,爬到她的手指上,痒痒的。
“你看,蚂蚁在谢谢你呢。”苏念说。
小语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蚂蚁,伸出手指想碰它,蚂蚁嗖地一下爬走了,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它走了。”小语的嘴巴瘪了瘪,要哭。
苏念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它回家了。它的家人在等它。”
小语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苏念抱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橘红色的,把整个天空都染成暖色。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凉意。
她抱紧了小语。
从那天起,家里的事全部落在了苏念身上。小语的吃喝拉撒、王秀芬的情绪、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部是她的事。
而陈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刚开始是七点,后来是八点,再后来是九点、十点、十一点。有时候苏念等到十二点,他才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怎么又这么晚?”苏念问。
“应酬。”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石头。
“什么应酬要天天搞到半夜?”
“你懂什么?做就是要应酬。不喝酒,不陪笑,谁给你单子?”
苏念不说话了。她看着他歪歪斜斜地走进卧室,倒在床上,鞋都没脱。她跟进去,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打起了呼噜。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他的头发又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该剪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但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关了灯,走出卧室,坐在客厅里。
小语已经睡着了,王秀芬的房间里也没有声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那条白线。
她等到十二点,一点,两点。
她没有等陈越回来。她在等一个答案。
但那个答案,一直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