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里面屋里陈设和外面那条破败的横街判若两个世界。
正对门的墙上供着一尊关公像，赤面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香炉里着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屋子正中是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和几只茶杯，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灰唐装，脖子上挂着一块观音玉佩，正低头用茶针拨弄紫砂壶里的茶叶。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马仔，其中一个手臂上刺着青龙，双手抱，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们。
老何上前一步，腰弯得比在门口时更低了几分：
“龙哥，这位是杜小姐，她妹妹刚才冲撞了花蛇哥，她来想跟您谈谈。”
龙哥没有抬头，继续拨弄茶叶，茶针在壶口轻轻刮了两下，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他端起壶，往一只紫砂杯里斟了茶，这才抬眼看向杜依。
“坐。”
杜依在太师椅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龙哥，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不小心冲撞到您兄弟。我代她给您赔个不是——至于弄坏的东西，您说个数，我们尽力赔。”
“杜小姐，”龙哥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妹撞碎的那件东西，不是我的，是我们老板的。我们老板不缺钱——那是他心爱的东西，花了心思才弄到手的。碎了就是碎了，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世上未必有。”
杜依心里又沉了几分。他没说撞坏的是什么东西，又说不是钱的事，那就更难办了。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龙哥，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硬撑出来的冷静：
“龙哥，我知道东西贵重，赔钱也好，赔礼也好，只要您开口，我一定做到——能不能先让我见见我妹妹？”
小夏胆子小，也不知道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杜小姐，你来晚了，妹不在我这里。”龙哥把紫砂杯搁在八仙桌上。
“至于你说的赔礼赔钱——我可做不了这个主。东西是老板的，在我手里出了纰漏，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让花蛇送妹亲自去跟老板解释。”
杜依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小夏是被带回了联公乐的堂口，没想到人已经直接被送走了。
但龙哥这话里还留着一道缝——他说“做不了主”，就是还有得谈；他说“花蛇送了人”，就是他知道人被送到了哪里。至于那位“老板”是谁，龙哥没有提，她也不好贸然打听——
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她在港城这几年学会的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龙哥，”她把声音放得更轻更缓。
“我懂您的难处。东西是老板的，您底下的人按规矩办事，这没得说。但我妹妹的事总得有个了结。”
“她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估计在老板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我是她姐姐，我跟您去老板跟前解释，该赔罪赔罪，该赔偿赔偿。”
龙哥嗤笑：“你想见老板？我们老板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她抬眼看着龙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您带我过去，我当面跟老板赔罪。我这个当事人把事情说清楚了，赔偿谈妥了，您这边也算有了个交代是不是？——放心，我一不惹事二不攀扯，绝不让您为难。”
龙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旁边那手臂上刺青龙的马仔不耐烦地换了个站姿，刚想说什么，龙哥抬了抬手，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杜小姐，”龙哥开口了，“你这么会说话，倒让我不好驳你的面子。”
他偏过头，对旁边那个板寸头马仔说了句：“阿辉，备车。”
他站起身来，看向杜依，做了个抬手的动作：“请吧，我带你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老板那里，老板怎么说就怎么算。我只负责带路。”
“我明白。谢谢龙哥。”杜依站起来，表示感谢。
杜依的车子跟在龙哥那辆车后面，开往未知的地方。
她一边开车一边担心。
小夏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为难？有没有挨打？那丫头胆子本来就小，遇到点事就会哭，现在不知哭成什么样了。
她越想心越紧，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越乱越救不了人。
她把思绪硬拉回来，开始算账。
这几个月顾深顾洛给的钱，加上卖的那条钻石项链的几千块，加起来有三万两千多。
钱就这些了。
龙哥有一句话说的对，这点钱在位大人物眼里估计连塞牙缝都不够。
能让混社团的龙哥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板”的人，本不会差钱，花了心思的东西被人弄坏了，怎么可能光用钱就能摆平。
她想来想去，心里一点都没底。
实在不行，还是扯一下顾深的虎皮吧。
她和顾深之间的关系是真的，港城的圈子就这么大，这些人互相之间哪怕不熟也会认识。
提到顾深，对方说不定会多给一两分面子，等她姿态放低，提出赔偿的时候，事情可能还有得商量。
她盯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心底把说辞排了又排。
先道歉，再提赔偿，最后不行再搬出顾深。话说软一点，姿态放低一点，千万别把人得罪了。只要对方有谈的意思，事情就还有余地。
尾灯闪了闪，拐进一条树影浓密的私家路。杜依松开离合，打方向盘跟了上去。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龙哥下车摁了门铃，与佣人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管家过来，将两人带去了会客厅。
来到客厅后杜依第一眼就看见了小夏。
小夏跪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头发散了，脸上赫然一道红肿的巴掌印。
她左手被花蛇踩在脚底下，五手指像被钉在地毯上一样动弹不得，她另一只手正拼命掰着花蛇的鞋底，眼泪糊了满脸。
杜依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一把推开花蛇，把小夏抱住。
花蛇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刚要发作，被龙哥一个眼神按住了。
小夏整个人埋进她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杜依轻轻拍着她，扶着她站起来。然后把人护在身后，才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没想到龙哥的老板，竟然是赵明诚和赵明远！
赵明诚坐在沙发正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洋酒，姿态闲适，面色温和。
赵明远翘着腿坐在侧边，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嘴角往上挑了挑。茶几上搁着一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几片碎瓷。
两人见到她，好像是有点意外：“杜小姐？”
“赵先生，”她将小夏挡在身后，看着两人：“我妹妹年纪轻，在这里也说不上什么话。能不能让她先出去，事情我跟你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