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玉娘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二郎,那双水潋潋的桃花眼将这两个男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姓凌的男人虽然穿着寻常的绸缎长袍,但他站姿如松,手上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看燕九骁的眼神更是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敬畏。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朋友”。
沈玉娘在心里腹诽,估摸着是他底下办事的人吧?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权当没看见这两人之间的暗流。
“既然是九郎的朋友,那便劳烦凌公子带我们看看这铺子了。”沈玉娘落落大方地笑着颔首。
凌宗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甚至都不敢认真看一眼眼前的美貌女子,他现在分不清主上和她的关系,自然要先学会避嫌,赶紧侧身引路,恭敬的说道:“夫人请,请进!”
那铺子的位置好,正是在人流最多的地方,沈玉娘已经满意了十分,等着推开铺子的门板,沈玉娘的眼睛顿时一亮。
临街的三间大门脸,宽敞明亮,光线极佳。一楼的格局方正,用来摆放各色绸缎布匹或是做生意都绰绰有余;顺着结实的木楼梯上去,二楼不仅可以做账房,还能隔出几间宽敞的库房;最绝的是后头,穿过一楼的后门,竟是一个幽静清雅的小院子。院里有一口水井,还有三间青砖大瓦房,不管是用来做后坊库房,还是留给伙计们住,都极其方便。
燕九骁跟在后头,看着这铺子的格局,这小子办事确实牢靠。
“真是风水好地。”沈玉娘在二楼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顺着结实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沈玉娘推开半掩的雕花窗棂。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温热,穿透窗棂洒在略显斑驳的红木地板上,空气里细小的浮尘在光柱中静静跳跃。楼下南街的叫卖声、车马辚辚声,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玉娘收回目光,看向一旁恭敬候着的凌宗远,试探着开了口:“凌公子,这铺子不知多少银两?”
凌宗远闻言,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藏在寻常绸缎长袍里的后背都快绷直了。
这铺子原本是租的,他从牙人嘴里知道了出处,东家是一个姓李的大盐商,他直接叫人拿了名帖过去,不过一会儿,那李姓的商贾就亲自过来不说,双手把地契奉上了,能搭上他的人脉,谁不是欣喜若狂?至于花了多少银子?那东家是万万不会收的,但主上向来不喜他仗势欺人,自然是按市价给了三千两。
可现在主子在那儿立着,他敢报实价吗?
他悄悄瞄了一眼燕九骁。
燕九骁面无表情,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不动声色地轻轻向下压了两下。
凌宗远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赔本赚吆喝”的笑脸,睁眼说瞎话道:“夫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铺子的原主因为犯了官司……哦不,是因为急着回乡送终,这才急于出手。我与他有救命之恩,他便给了个‘缘分价’。这铺子连地契带房契,加起来一共……四百两白银。”
“四百两?” 沈玉娘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差点没把怀里的二郎颠下去。
在这南街,四百两怕是连这铺子一年的租金都填不满,凌宗远居然说是买铺子的价格?
沈玉娘转过头,目光深沉地剜了燕九骁一眼。这黑心汉子,撒谎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这已经不是“照顾生意”了,这是明摆着把金矿白送给她挖。
“四百两,凌公子确定没少算?”她戏谑地挑眉。
凌宗远连连摆手,语气坚定得仿佛在宣誓:“非常确定!那原主说了,只要是九爷的朋友要,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主要是图个心安,契约都签好了,夫人只要签个字,去衙门过个户,这地方从此就姓沈了!”
她径直走到燕九骁跟前,毫不客气地戳了戳燕九,“我身上那点散碎银两连进货都不够,九郎,你付吧。”
燕九骁微怔:“我付?”
见他迟疑,沈玉娘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几分:“怎么?大老远揽下带我看铺子的差事,你该不会……又没钱吧?”
一句“又没钱”,让燕九骁想起了之前没带银票的窘境,他失笑出声道:“有。带了,我付便是。”
听见这句保证,沈玉娘这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算你总算还有点用处。”
而站在几步开外的凌宗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的,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主上吗?!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燕九骁是在九郡城,那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破城之,天色难看极了,残阳似血,空气里浓浊得全是刺鼻的硝烟味,以及人血和内脏被烧焦的腥臭。
就是在那样一个宛如的废墟里,燕九骁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那时的他,身上穿着沉甸甸的玄色重铠,甲片斑驳,全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冰冷的铁片“吧嗒、吧嗒”地砸进黄土里,手里倒提着一把足有几十斤重的斩马重刀。
刀锋残破,血槽里饮饱了人血,气冲天。
那是一种怎样的森冷与肃穆?那种能将人碾碎的压迫感,深深烙印在了当时还是个地方残军小卒的凌宗远骨血里。
就是在那一天,凌宗远决定抛却生死,誓死追随,他的眼光自然是准的,最终问鼎九州之人,他也成了皇帝最亲信的人之一,做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副指挥使。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帝王的威严便越发深重不可测。那双握过斩马刀的手拿起了御笔,却比当年更加令人胆寒。这些年,凌宗远每次面圣,只觉得如履薄冰,越来越谨小慎微,别说笑了,皇上平里哪怕只是眼皮微抬,都能叫人冷汗连连。
可如今……,他不敢想了。
“我这叫人办契。”
凌宗远觉得没道理让主上的身边人去府衙,直接叫手下去喊了官差过来换契,那差役一进门,见到凌宗远,腿肚子都在打转,捏着笔杆子的手抖得像筛糠。
沈玉娘坐在新擦出来的太师椅上,盯着两个小的在院子里玩耍,一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这可是皇城底下,这里的差役本就比旁的地方跋扈,如今怕成这样,九郎这身份绝对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