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梨花落

第三章

[沉沉夜色中掩映着封常清的沉重的神色。何泽听见他说何泽，这一次我不得不去时，突然间感到无能为力。他摸索着触到那人的指尖，隔着一张桌子，他好像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是他变了，又或许是自己变了吧？只是这一次，那必死的卦象，终究是缓缓的，牢不可破的向他们走来。]

一个月内，迟昀借着楚王的名义，多次出入程真府上。

程真虽为山海关统帅，与他人串通一气。但明面上还是给楚王几分薄面。迟昀借着楚王的名义多次在府上出行，楚王曾问其原故，得到的却是迟昀一句“殿下莫问”的回答。

关内连着几天都是大雪，终于等到一日放晴。那日午后迟昀在楚王府小坐，他虽看不见，却仍偏了偏脸感受一下照在屋内的阳光。罕见的他未曾说话，楚王知晓他怕是有话说，便等了片刻，就听见迟昀开口道：“答应殿下的事，迟某做到了。烦请殿下今日午后立刻去关内后门领取粮草，要快。如果殿下去的太迟，迟某不能保证，那批粮草还在原地。”

“好，本王立刻派人去拿。”楚王点了点头。迟昀听见院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最后停在了楚王身边。楚王跟手下耳语几句，那人便匆匆领命而去了。直到院中脚步声消失，楚王才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迟昀：“本王总觉得心神不定，我知先生你在下一盘棋，本王也不过是你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不入此局，本王也无路可走，只能赌上一把罢了。”

“哦？”迟昀垂下眼睑：“那殿下觉得，您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谁知道呢。”楚王笑着摇了摇头：“我赌的是先生对我的忠诚么？不，我只不过信先生身为封将军的故人，也是个赤血丹心之人罢了。”

闻言，迟昀嗤笑一声：“什么赤血丹心，他和我，不过都是个傻子罢了。”

“先生何出此言？”

“若不是个傻子将军，怎么会请一个瞎子去麾下担当谋士呢？”迟昀敲了敲桌子，偏过头来看向楚王的方向：“他当初......真是幼稚之极。”

若非那一句“我不信命”，也许自己就不会那么亦步亦趋的跟在封常清身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了吧？

迟昀模模糊糊的想起了很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春日第一缕微风。那时山海关还有封常清坐镇，北蛮不敢轻易来犯。街上有着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迟昀在街角摆了一个算命的摊子，那是他已亡的师傅教给他最后维持生计的本事，也是书中记载的最深奥的周易。街边人来人往，也有人来算上几卦，只是终究是平淡的结局。直到众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面前的空气流动，一个人从街角走了出来，坐在了迟昀的面前。

三月朗朗的日光下，迟昀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沉沉说道：“听说，你算得很准，给我算一卦，如何？”

梨花飘落，遥遥的飘落在迟昀衣衫之上。那一刻迟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声中如此的清晰：“您算些什么？”

“命。”少年说：“我算我的命，算我该归于何处。”

二枚破旧的铜钱从迟昀手上递到了少年手中，随后又被抛在空中，落地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迟昀蹲下身子，摸索着辨认土里铜钱的图案。当指尖触碰到磨的平滑铜钱的那面时，迟昀抬起头来，茫然的朝着少年的方向：“龙困于野，大凶之兆，一生不得善终。”

一时间，仿佛整条街上都没人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迟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起身，将两枚铜钱握在手中，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周围人也在这时躁动起来，伴随着“算的一点都不准”“就是，胡说。”的声音，迟昀听见少年冲着自己说，那一刹那仿佛还在耳边：“我不信命，如果那是我的命，我必然反抗。”

他的声音那么坚定，穿过乍暖还寒的春风，那么斩钉截铁的落在了何泽耳边。

塞北的风太凛冽了，划得人脸生疼。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说作听见这么坚定的话，似乎千山万水都不能将他阻拦。即使这个人命中注定将要惨死，即使自己生来就是一个瞎子，在这一刻，梨花还是开满了屋檐下的一角。

那日过后，山海关街道上那个算命的小瞎子不见了，从此之后，封将军的府上，多了一个在幕后凝望荒野的谋士。

迟昀替封常清算命，收了他三个铜板作为卦钱。作为代价，他被困在后来才得知身份的封常清身边，替封常清谋划了一生中的战场。

“真是个傻子啊......”迟昀喃喃自语，不知说的是自己，还是那个已死的少年将军。

楚王默然，冬日的阳光不甚刺眼，缓缓的勾勒出庭院中端坐的人影。只是那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却沧桑的如同隔了千万重远山。

梨花已经谢了，冬雪却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