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宁与你不相见
热门小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宁与你不相见》已上新,它是著名网络作者白珩的又一力作,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顾昀舟阿乔。第1章 1二十六岁生辰,没有祝福,没有惊喜。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整桌膳食。从日暮等到夜深,翌日晡时,我吃完凉透的桂花糕,一天一夜未归的顾昀舟,才缓缓踏入家门。我不哭也不闹,静静地向他提出了和离。顾昀舟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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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二十六岁生辰,没有祝福,没有惊喜。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整桌膳食。
从日暮等到夜深,翌日晡时,我吃完凉透的桂花糕,
一天一夜未归的顾昀舟,才缓缓踏入家门。
我不哭也不闹,静静地向他提出了和离。
顾昀舟霎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江昭月,使性子也该有个分寸。”
我看着他脖颈间的红痕,笑得平和。
“你若不愿和离,便给我一封休书罢。”
1
“我今日累得很,没功夫同你闹。”
顾昀舟拂袖绕开我。
久违地,我抬手阻拦。
“夫君不如与妾身打个赌,一盏茶之内,悦竹轩那边若是来人寻你,你便放我走。”
谈及那位,他终于舍得驻足。
“你若输了呢?”
我抬眸。
门外,婢女跌跌撞撞跑来。
“老爷,不好了,乔夫人她心绞痛......”
她像是才瞧见我,惊慌跪倒。
“大夫人饶命!我们夫人今日实在是身子不适才稍稍来晚了给您请安,她已经知错了,求您饶了她吧。”
顾昀舟攥住我胳膊。
“江昭月!我才出门一日,你竟又偷偷为难阿乔?”
目光凶狠,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关心则乱,他因而忘了,早在一年前,我们的瑾儿跌入冰湖夭折,那位乔夫人就不曾来过我院中请安了。
我淡淡看着腕间鲜红指痕。
“还请顾大人莫忘了与妾身的约定。”
他一怔。
婢女又拜倒磕头。
“老爷,乔夫人她.......”
简单几个字便让顾昀舟抽离,随她离开。
行至门前,他蓦地停下。
日光疏斜,恍然似从前。
少年郎徘徊门前,不舍回首。
“昭昭,你等着我,等我功成名就,予你凤冠霞帔。”
好,我等。
等冬去春来,我的一双眼睛都为了做绣活给他换盘缠熬到半瞎。
他终于归家。
鲜衣怒马,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她。
那时,他尚且愿意好言与我解释。
解释她是恩人之女,灾祸中惨失双亲,孤身一人,他不能不管。
他也会轻柔握住我双手。
“昭昭,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天地的确照见,他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不再停留我这里。
或许,是当日我未及时点头,阿乔便泫然若泣自请离去时,他不经意间皱了眉头伸手挽留。
也或许,是阿乔莫名在我门前晕倒,他不问缘由,也不管我急病缠身面色苍白,头一回对我恶言斥责,而后一夜未归。
又或许,是我有孕在身,却因阿乔一句嘴馋,暴雨天被迫上山采蒿草,跌倒小产,他却怨我流血太多,吓坏了柔弱的阿乔,命我禁足。
腊月风雪太冷,我抱着发僵的瑾儿在门前坐到浑身冰凉,只听下人说城外红梅开遍,顾昀舟陪着阿乔去了山上赏花。
他们一个有文采,一个有才情,随意挥墨诗词一首,便引得城中众人传颂。
不像我,只会做绣活,成了这对璧人双宿双飞最大的绊脚石,哪怕走在路上,都要遭人唾弃辱骂。
顾昀舟走得太高太远,渐渐不许人记得,这翩翩状元郎的每一步,都是我焚膏继晷一针一线铺就。
他功成名就的第一件事,并非为我争得凤冠霞帔,而是丢了我的针线。
我添置一次,他毁一次,耐心消磨完,便开始罚我院中婢女。
这法子让他尝到了甜头,往后每每我不如他意,他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对我院中人下手。
此刻也是如此。
“你若敢再闹脾气,你这院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他自去看他的心上人。
余下婢女侍从跪满一地。
“夫人,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别和老爷闹”了。”
这一张张面容,凄惨彷徨,困住我的一年又一年。
2
瑾儿夭折后不久,阿乔有孕,顾昀舟便收走了我的掌家权。
府中吃穿用度皆由阿乔管理,下人的身契也尽数握在她手中。
不过日前,我与她做了桩交易。
“我护不住你们,往后,自去寻个好去处罢。”
我让贴身婢女小环将身契一张张发下去,又各给了碎银几两。
无人敢信,待确认以后,又喜极而泣,磕头拜谢。
我坐在院中看着人群散去,再回望这府邸,唯一令我放不下的,只有躺在后山的瑾儿。
两年前,顾昀舟随口一句放纸鸢的诺言,瑾儿心心念念,看见悦竹轩里飞出的纸鸢,便以为是父亲兑现诺言。
他唯一一回任性追出去,没见到父亲,而是一脚踏空,跌落冰湖。
那一年,他堪堪五岁。
阿乔在月下许愿与顾昀舟年年岁岁,我的瑾儿却永远停留在了五岁。
我提刀冲进悦竹轩,不明白我已经退让至此,为何他们还容不下我的瑾儿。
可顾昀舟推开我,骂我失心疯,罚我禁足。
推搡间,剪刀扎进我掌心,鲜血淋漓,却不及他身后,阿乔满怀红梅灼眼。
我恍惚想起从前某个寻常的夜晚,那时没有这样的大宅子,顾昀舟看我不慎被针尖刺破指腹,一瞬间便红了眼。
他说,昭昭,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一世,都要安稳无忧。
晃眼七八年,他不顾一切护在身后的,已经另有她人。
也是为这一人,为了所谓大师的一句冲撞,他草草下葬我的瑾儿,从来不曾探望。
“瑾儿,娘对不住你,你再等等,娘一定来接你走。”
一支香燃尽,我拎起竹篮转身,猛地顿住。
顾昀舟站在小径尽头,脸色阴沉。
“你打算走去哪?”
3
阿乔在他身后赶来,涕泪涟涟。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你不要和夫君置气。”
“该走的是我,我有罪,姐姐放不下瑾儿不愿原谅我是应该的,我不如死了抵罪,也能得个心安。”
她攥着我的手捶打心口。
我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那日我冲进悦竹轩,顾昀舟看我满手鲜血,本有错愕动容,她扑上来,说这些话,抹去了他最后一丝人情。
“江昭月!你别太过分!”
他抓着我的手臂用力一拽,又推开我,去护阿乔。
我不久前刚小产,又缺衣少食,身子发虚,跌倒在地,头磕着石头尖叫,很快见血。
顾昀舟身形一顿,搂着阿乔的手松了力,要来拉我。
阿乔赶在她之前扑向我。
“姐姐,你有怨气都朝我撒,千万别为了刺激夫君伤害自己,他是真心在意你。”
顾昀舟的神情便又冷下去。
阿乔柔弱拉他衣袖,善意说情。
“夫君,姐姐也是太过思念瑾儿,你别动气,大师从前不是说过......”
她后半句不说出口,听的人却都懂了。
瑾儿夭折不久,阿乔接连做噩梦,请了大师来看,说是府中有枉死幼灵怨气深重。
是我一柄尖刀架在脖颈间,用自己的性命做威胁,才让顾昀舟放下了做法压制瑾儿魂魄的念头。
“近日,我又开始梦魇,想必姐姐也是受到了影响,夫君莫怪。”
言语间,阿乔的目光落向我身后。
顾昀舟也顺势去看。
那儿立着小小孤坟一座,是我的瑾儿。
“看来大师所言非虚。”
他的脸色猛地沉下来,又一次忘了与我的承诺。
“来人,给我掘了这座坟,把那逆子的尸身挖出来,挫骨扬灰。”
“不要!”
我爬起来,想去阻拦蜂拥而上的侍从。平整的路上忽然长出磕绊,我一个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嘴唇磕破流血,一抬头,却对上阿乔笑颜如花。
她悄无声息收回脚,不经意间又往前一步,正正好踩中我的手指尖。
我尖叫出声,顾昀舟皱着眉看来,恰好看见她俯身朝我伸手。
“姐姐,还是快起来吧,瑾儿已经没了,你还年轻,只要保重身子,往后可再与夫君生一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三月前那碗红花,不仅葬送了我腹中孩儿性命,也断了我再生育的可能。
可眼下,我已无力与她计较。
“求求你,放过我的瑾儿吧,他已经死了,求你再给他留个全尸。”
我跪在地上一下下磕头。
阿乔却像是受了惊吓,连连后退。
“姐姐这是做什么?”
她无助地望向顾昀舟,后者满脸厌恶,又一次站上前,将阿乔护在身后。
“江昭月,你又发什么疯!我说了这一切和阿乔没关系!你还想害她?”
一旦涉及阿乔,他总是格外紧张。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怪了阿乔,你罚我,放过瑾儿吧。”
我又调转方向,麻木向他磕头。
那边下人的动作不减,我内心焦急,越磕越用力,撞到头破血流。
顾昀舟皱紧眉头,一把扯起我。
“江昭月,你已二十六岁有余,能不能别再任性!能不能不要每每不如你意就胡闹发疯!”
我任性?
鲜血模糊视线,我朦胧看他,这张我曾经爱之深后又恨之切的熟悉面孔,忽而觉得可笑至极。
“顾昀舟,做人要有良心。”
“当年你带阿乔回来,说要报恩只拿她当个妹妹,我信你,再后来,你要纳阿乔为妾,我不同意,你就骂我善妒不贤,许久不归家,一直到我退让。”
“这样依然不够,我们的孩子死了,你看都不曾看一眼,潦草下葬,我说与你此生不复往来,可你......”
这么多年,我想我早该平静,可说到后面,竟然还是忍不住哽咽。
“你与阿乔置气,喝多了酒,强行要我,你可记得!我又有孕,我本不愿意留,是你,甜言蜜语哄骗,又承诺必然好好护住我这个孩子,可是结果呢!”
气急攻心,我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顾昀舟的脸上终于出现动容。
我攥住他衣袖。
“昀舟,看在过往彼此真心相待的那些日子上,你放过瑾儿好不好,他在这冲撞你们,我可以带他离开,求你......”
顾昀舟目光微动,是久违的柔情歉疚。
他已然伸手,几乎要与我相碰。
身旁婢女失声尖叫。
阿乔摇摇欲坠,像是陡然间陷入昏迷。
顾昀舟想都没想推开我,稳稳当当抱住了阿乔。
4
“是怨灵!老爷,一定是怨灵作祟。”
阿乔的贴身婢女惊慌失措。
顾昀舟不再动摇。
“手脚快点,赶紧挖!还有你,去请大师!”
他抱着阿乔要走,与我擦身而过,略微驻足。
“大夫人病了,送回浣清院,好生看管!”
我被侍从牢牢架住,一路拖行,拼命挣扎回首时,只看见瑾儿的尸骨被高高吊起,一鞭又一鞭,像是生生抽在我心尖。
可顾昀舟,他紧紧搂着阿乔,走得那样快,头也不曾回。
我被丢回了屋里锁着,任我怎样拍门呼喊,无人问津。
这院里的婢女只剩下小环,可我叫她的名字,也始终无人回应。
小环不见了。
我一双手都锤破了,血肉模糊,嗓子也喊到嘶哑,终于有人不疾不徐款款前来。
是阿乔。
门上拓印她娇俏的影子,听声音是在笑着。
“姐姐可在寻小环?”
“她呀,护主不力,夫君一时气恼,将她发卖了。”
“本来不知道该卖去什么穷酸地,我舍不得她吃苦,求夫君将她卖去了红姣阁。”
我跌坐在地上。
红姣阁,是城中最大的青楼。
小环那样的烈性,进去必然得脱层皮。
“放我出去!温语乔,你欺人太甚!你答应了我的!我已经和顾昀舟提出了和离,你答应了放小环自由!”
温语乔语气无辜。
“姐姐,我没食言呀,是她自己不肯走,还闹着要去拦大师,不许大师拿长钉钉瑾儿的骨头。幸好你没看见,那脸都摔烂了,太骇人!”
“而且姐姐莫非太狂妄了,夫君在朝中为官,发妻和离,影响身份,姐姐你啊,只配一纸休书。”
我又急又气,喷出口鲜血,溅红了门面。
阿乔受了惊吓似的。
“姐姐何必着急?小环还没走远,姐姐若想留,也来得及。”
门缝推开一条。
“在这休书上摁下手印即可。”
“我签!”
我以血为墨,在那休书上签名摁下手印,承认是我不贤、蛮横又不守妇道,自请下堂。
阿乔拿到了休书,才命人大开屋门。
我急着去救阿乔,跌跌撞撞往外冲。
待我冲到门口,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
“姐姐且慢。”
我僵硬回头。
她站在日光下,笑容却阴冷似蛇蝎。
“我记岔了,小环进了青楼不乖顺,老鸨把她丢进乞丐窝里,让人玩死了。”
第2章 2
5
日头灼眼,我的身体却忽然冻结成了冰。
温语乔一步一婀娜,笑着朝我走来。
“听说,小环死的时候,眼珠子瞪得老大,身上啊,没一处皮肉是好......”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扑上去,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温语乔瞪大了双眼。
她难以置信,我真的敢对她下手。
婢女慌忙冲过来,连拉带拽,想扯开我。
她们越用力,我便掐得越紧,温语乔一张脸都胀成了猪肝色。
“都给我滚开,不然我就掐死她!”
温语乔惊慌失措,扑打着让婢女散开。
我得了空闲,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做屏障,另一只手则死死掐在她脖颈上不放。
可巧,日前小环刚为我料理过指甲,前端留长,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痕。
温语乔痛得涕泗交流。
“去!把顾昀舟叫来,让他亲自捧着我瑾儿的尸骨,还要把小环寻来,否则,他就等着给他的阿乔收尸。”
婢女跌跌撞撞跑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顾昀舟就已经来了。
“江昭月,你疯了!”
又是这样的话,对于他,我早已不抱任何期望。
“你杀了她,难道你还能活得成吗?”
赤裸裸的威胁,我听了却想笑。
“你以为我想活吗?”
“那个孩子曾经短暂带给我生的希望,是你们!亲手掐断了!我只剩一座瑾儿的股份和小环,你们还是不肯放过!”
我几乎崩溃,情绪也跟着激动,手上不自觉用力,痛得温语乔尖叫不休。
过度惊吓令她的身体出现反应,白裙濡湿泛黄。
府中下人尽数来了这院里,往日里仙女样儿的侧夫人也有这副腌臜模样,不忍直视。
温语乔自然顾不上维持自己的体面形象了。
她双腿哆嗦着站不稳,偏又被我拉扯住,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只能不断喊着顾昀舟救她。
“昭月,过去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诸多委屈。”
顾昀舟想来也是心疼她吧,耐着性子安抚我情绪。
“我不敢再腆着脸求你重新开始,只是,你又何苦为我们搭上性命?今日你杀了阿乔,我不追究放你走,可官府呢,这么多人看着,如何遮掩过去?那天牢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瑾儿若是在天有灵——”
“你不许提我的瑾儿!”
我怒吼着打断他的话,嗓音却无比嘶哑。
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扎的温语乔血流如注。
顾昀舟急了。
“好。我不提不提。昭月,你别冲动,我让大师给瑾儿超度,咱们再好好安葬他,每月去看看他,不好吗?”
他仍然没应允放我离开,只是双手奉上木匣。
瑾儿的尸身已经被焚,只余那一匣子骨灰。
凭什么呢?
我的瑾儿没了,连全尸也没落着,他们这对狗男女却能安在?
还有我的小环......
恨意交织上头,我拔掉温语乔头上的金簪就往她脖颈处扎。
不远处长箭刺破空气,直朝我而来。
6
旁的不论,顾昀舟的确聪慧。
因而他能从寒门走出,一次就高中。
也因而,他能听声辨位,又及时反应过来,飞身而出,替我挡住了那支利箭。
人群骚乱,射箭人露出真面目,是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师,他冤我瑾儿是怨灵害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又持鞭执刃毁他尸身,最后,还想要我的命。
这张脸任我怎样辨认,都想不起,我曾在何时何处开罪过。
如若没有开罪,他又何故这样对我?
利箭刺破顾昀舟肩胛,他一个书生文官,哪扛得住这伤,倒在地上。
他的眼神却看向我,好似穿透时光,回到最初,没有温语乔,也没有这一切,他见我不快,满眼无辜与紧张。
他说,不是他。
不是他让大师要我的性命。
说完这句,又看着护院押住那位大师,他才终于,放心晕了过去。
见他昏倒,温语乔更惊慌,也是承受不住,彻底昏死。
群龙无首,府里乱做一团。
先前我放走的那些婢女侍从又跑了回来,手里还一个个像模像样的拿了工具。
“夫人,我们来救你,和我们走吧!”
护院领队默不作声走到了大师身后,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棍子,待他失去意识,他自己也捂住额头。
“好晕。”
摇晃几步后,他靠着墙,就这么倒了下去,双目紧闭。
有他带头,其他护院也纷纷效仿,婢女侍从们同样反应过来,假装昏倒,人事不省。
唯剩下管家一个。
他是府里的老人,家乡遭遇灾荒,行将饿死时,是我给了他一个饼子,收留他在府里。
温语乔掌管后院时,他没少私下里给我便利。
“夫人。您是个大善人,府里的这些人,都受过您的恩惠,老奴没本事,不能帮到夫人,可是......”
他跪倒在我跟前,老泪纵横。
“善人总不该被恶人逼死,您还年轻,往后还有大好年华,这是大家自己个凑出来的路费,不多,但是份心意,盼着夫人日后一切都好。”
他双手托举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递到我面前。
那不只是银子,更是府里这么多人,一起给我积攒出来,生的勉励。
我的眼泪本该早在这年年岁岁的磋磨中流干了,可是眼下,还是没忍住,痛哭出声。
我又何其不甘,我自问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温语乔初来府里,念及她惨失双亲,我对她也是极尽所能地关心照应。
可最后,为何是这样的下场。
我看着地上昏倒的人,她一张脸都让眼泪鼻涕糊花了,脖颈还在流血,裙子也脏兮兮的,昏倒了眉心仍旧高高隆起,极为不安。
她合该不安,她苟活于世的每一个夜晚,都不配安然好梦。
我举起剪刀又想再扎。
有人冲上来抢夺,口里还说着抱歉。
强撑了这么久,我的力气早透支了,自然没争过,轻飘飘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一间客栈里,身上衣服全换了一遍,枕边还放着温语乔逼迫我签下的一纸休书。
窗外阴云笼罩,像大雨将至。
有人推门而入。
我抬起头,差点落泪。
7
“夫人!”
小环见我醒转,立马放了托盘,扑过来跪倒在我床边。
她还活着。
可她身上极力遮掩的那些伤,可见温语乔所言并非全部夸张。
“夫人,我本来是该死的,可是,我还没有见到夫人。”
小环泣不成声。
我把她搂进怀里。
“该死的不是你,是那些害你的人。”
小环无恙,让我重新燃起了生的斗志。
顾昀舟至少说了一句人话。
他们不值得我为他们去死。
而且,小环此次死里逃生,还为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温语乔与那所谓的大师,并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他们有私情。
小环也正因为撞破这一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被温语乔设计发卖去了青楼。
“夫人。你把这事去告诉老爷,再将那奸夫淫妇告上公堂去,绝不能让他们就此逍遥。”
说完她又有些沮丧。
她也知道,顾昀舟并不可靠,把这事讲与他听,他指不定还要倒打一耙说我冤枉他的阿乔。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
这两年我在顾昀舟身边也不是白待的。
我不止要告温语乔,我还要告顾昀舟。
我着人准备诉状的这些日子,管家也让人悄悄送来顾家的消息。
顾昀舟伤得很重,昏迷了好些日子,对外只是称病告假。
他要面子,自然不许内宅这些腌臜事闹出去。
再说温语乔,她也伤得不轻,又受了惊吓,一直高热不退,还时常说胡话。
可这回,顾昀舟醒来,却没有去看过他。
至于那位大师,被护院们押下去后,就再没人见过。
他的处置是个难题,这么大个活人,杀了不可能,放了呢,他又知道太多,万一嘴不严也是麻烦。
顾昀舟估计很头疼。
另外,他还一直在暗中找人搜寻我的,下落。
我始终不理解,他的言行都早已不爱,为何不肯放过我。
可这回,已经由不得他了。
我拿着写好的诉状,背着瑾儿的骨灰,在顾昀舟重新上朝这日,敲响了登闻鼓。
我不过一介内宅妇人,无权无势,要状告天子近臣,这是最险也最有胜算的路。
声势闹得够大,即便他死不成,也要毁了他那温良爱妻的好名声。
8
时隔一个月,又一次见到顾昀舟,是在朝堂之上,天子脚下,百官面前。
他错愕看我,未曾想过,愿牺牲一切辅助他登上青云路的我,有朝一日,也会不管不顾,想把这一切毁于一旦。
这些年,从一针一线供奉他读书考试,到情变以后众人面前演戏成全他美好声名,再到独自一人背负无端骂名。
一桩桩一件件,我写在状纸上,喊在朝堂中。
顾昀舟几次想打断我,都被天子阻止,最后,几个军士直接上前将我与他隔开了。
和所有清高读书人一样,顾昀舟一向最要面子,如今,他的面子却被我彻底踩烂在脚下。
可这点薄情负心债还不够彻底扳倒他。
我跪在殿前,解开布包,里面放着管家给我送来的东西,也是顾昀舟的命脉。
别无他物,一本账本而已。
向来自诩清流的顾昀舟,私下也收授贿赂,结党营私。
身为太子太傅,却在暗中为小皇子勾结势力。
证据一出,朝野震惊。
天子自然也是雷霆之怒。
“江氏,你可知,当廷诬陷朝廷命官,罪当如何!”
无非是个死。
现如今,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更何况,这本子上的每一笔,全都是真的。
顾昀舟被当场下狱,我自然也得在监牢里待着,一直等到案件查清。
大殿前分别,我们的目光忽然对上。
他看我许久,没有想象中的责怒和怨愤,反倒是在后来,长长叹息一声。
“你好好的。”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我没有回头。
没多久,狱中传来顾昀舟认罪的消息,连带着牵出许多官员,将功折罪,只赐他毒酒一杯,留个全尸,七日后行刑。
而我,走出大狱,天边日头正盛。
临行前,狱卒捎来一个锦囊,里面放着一纸和离书。
当时温语乔让我签的休书,不过是她擅自伪造。
从狱中出来,我去了顾府。
除去和离书以外,顾昀舟还给了我顾府所有下人的身契。
有了这些,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
除去温语乔。
她在不久前醒来,精神本就不好,听闻顾昀舟下狱,担心会被连累满门抄斩,连夜收拾行囊,想带着孩子偷偷逃跑。
正正好被我堵在门口。
她不复当初的精致高傲,换了身布衣打扮,见我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戚戚然在我脚边跪下。
她想求我放她和她的孩子一条生路。
“姐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你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他还小,他是无辜的啊。”
我把她的孩子抱在怀中,小小一团,又软又暖和,不像我的瑾儿,冷冰冰的。
“当初,你让人把我的瑾儿骗出去时,可想过他年幼无辜吗?他很乖,从来不会去湖边玩,他是怎么跌下去的,你最清楚吧?”
我一下下抚摸着怀中幼子的脸蛋,温语乔的气息也随着我的动作紧张抽动。
她疯了似的往地上磕头,求我放过她的孩子。
原来,她也有一颗爱子之心,可为何不知道以己度人?
“温氏为妾不贤,不敬主母,不忠夫君,私下勾结外男,今主君有虞,便由我代为发卖了。”
顾昀舟连同下人身契一并交与我的,还有温语乔的身契。
她再受宠,也始终是个妾。
没有顾昀舟的庇护,什么也不是。
我轻飘飘挥手,牙婆旋即带了人上前押住温语乔。
她挣扎着回头,看我怀抱她的孩子,面容狰狞,咒骂我不得好死,又绝望流泪,一如当时我乞求他们放过我瑾儿的尸身时那样。
天道好轮回。
可看她一路被拖行远去,受人指点唾骂,再看怀中稚子双眼懵懂天真,朝着我咿呀憨笑,我心中竟没有丝毫解脱的痛快。
报复原本就不是一种解脱。
9
顾昀舟之罪,并未累及家人。
我把温语乔的孩子送进了慈济园。
稚子无辜,可我也做不到平常心抚养他长大成人。
从园中走出,我将瑾儿的骨灰撒在山野间,祝他来世自由安稳,另有个好去处。
转眼就到了顾昀舟行将行刑的日子,有人给我捎信,问我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回绝了,那人似是早料到结果如此,转而给我一封信。
顾昀舟绝笔。
我正与小环谋划开铺子的事情。
从顾府脱身出来,我身上虽然有一笔银子傍身,可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我的绣工向来上乘,曾经用它们为顾昀舟赚书笔费和车马盘缠,后又靠它们与京中贵妇人结交,为顾昀舟铺路。
再后来,顾昀舟不再需要,我便不被允许做绣活。
如今,总该让它为我自己作用一回。
小环一直跟着我,女红也在普通人之上,从顾府里带出来的那批人中,同样有善刺绣的,这些都可现成做工。
剩下那些毫无底子的,若是愿意跟着我,则先做些杂事或者宣传招牌之类的活计,再安排一些时间学习绣工认识布料。
另外,我还打算招一批成熟的绣娘。
绣艺不精者做低端,绣艺精良者为达官贵人裁绣。
计划商定,送信人矗立门口,出声提醒。
“夫人,这桂花糕不趁热吃,只怕凉了会发硬。”
食盒打开,袅袅热气送出清甜桂花香,是城中最大酒楼东坡楼的手艺。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日子困顿,每一分都得精细掰开,花费给顾昀舟读书或者补身体。
生辰那日从乡下进城,正路过酒肆,糕点飘香,我没忍住吞咽口水。
顾昀舟瞧见了,拉着我停下。
“你可是饿了?”
我摇头。
包袱里刚用绣活换来的银子,正好够他下一次赶考。
顾昀舟当时没说话,可第二日半夜我醒来,却瞧见他在厨房挽袖忙碌。
他熬了整晚,一张脸上一块白一块黑,终于为我做出来一锅成型的桂花糕。
糕体坚硬涩口,他尝了一口便不不许我再吃。
“昭昭,等我考上了,日日给你买东坡楼的桂花糕吃。”
我含着那桂花糕在嘴里,甜丝丝像蜜化到心口。
“天天吃会腻,生辰吧,每年生辰,你给我买。”
那之后不久,他外出赶考,再回来时,身边便有了温语乔。
我们不再为银钱困恼,可他也再没想起生辰日给我买桂花糕。
原来,他还记得。
只是晚了。
他赶不上我的下一个生辰了。
我拈起那盒中的桂花糕尝了一口,滋味平平,倒也没传说中那样好吃,还比不得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手艺。
“你回去告诉他,有什么话,去和瑾儿说吧。”
当着送信人的面,我烧了那封信。
在他走之前,我又叫住他。
“另外,我不是顾家夫人了,我叫江昭月。”
我就是我自己,如今是,往后也一直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