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山不再,情深已悔
主角刘兴孙桂珍小说青山不再,情深已悔是一本非常好看的精品故事文,它的作者是可爱多。第1章村里动员老年夫妻补领结婚证,我刚拿出户口本,一起生活五十年的妻子就忽然宣布,她要和村口那个半瞎子领证。就连一向孝顺的儿子,也打算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半瞎子那里。我苦苦挽留,却被儿子一把推翻在地,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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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里动员老年夫妻补领结婚证,我刚拿出户口本,一起生活五十年的妻子就忽然宣布,她要和村口那个半瞎子领证。
就连一向孝顺的儿子,也打算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半瞎子那里。
我苦苦挽留,却被儿子一把推翻在地,指着鼻子骂:
「你自己没出息,可别拖累我和我妈!」
「那个半瞎子前两天救了个溺水的富豪,听说富豪很快就会给他送一大笔钱当谢礼。只要我们娘俩和半瞎子成为一家人,那钱就是我们的了。你休想拦着我们当有钱人!」
妻子说出的话更是句句诛心:
「和你在一起这五十年,我过够了穷日子。现在我老了,没几天可活了,求你放我去过一下好日子吧!」
我如坠冰窖,没想到用心爱护的妻儿,竟然会因为钱抛弃我。
可他们不知道,救下溺水富豪的人,不是半瞎子,而是我。
1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背上还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却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五十年啊!
我想起刚娶妻子进门时,她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攥着我的衣角怯生生道:「我什么也不求,就求你一辈子对我好。」
我做到了。
地里的重活我从不让她沾手,家务活我也抢着干。她生儿子落下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我就每年爬上山崖采最好的草药给她炖汤喝。她看中报纸上的时髦大衣,我就一天做三份工挣钱给她买。
儿子小时候体弱,是我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去看医生,整夜整夜不合眼地守着。他考上镇上的中学,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工,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来回四十里地给他送生活费,就为了能让他在学校能吃好点。
我以为我掏心掏肺,能换来一家人的和睦幸福。
可现在,他们告诉我,这一切都抵不过半瞎子可能得到的那笔钱。
半瞎子,村里谁不知道他好吃懒做,眼睛是年轻时跟人打架被打瞎了一只,另一只也模模糊糊。他能救起一个大男人?
我当时就在河边割草,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个富豪自己不小心滑进了水里,扑腾着没了力气。我丢下镰刀就跳了下去,那水冰得刺骨,拼了老命才把他拖到岸边。
他呛了水,缓过来之后拉着我的手一个劲道谢,说要报答我。
我当时累得喘不上气,只摆摆手说:
「举手之劳,不用不用。」
等我割完草回头,就看见半瞎子在富豪身边转悠,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我也没在意。
但谁能想到,他竟然把这救命之恩安在了自己头上!
儿子见我没动,上前踹了我一脚。
「赶紧把户口本给我,别耽误我们办正事!」
妻子站在儿子身后,眼神躲闪,却还是硬着心肠说:
「老刘,你就成全我们吧。有了那笔钱,我们娘俩过好了,也不会忘了你的......」
「不会忘了我?」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等你们成了有钱人,还会认我这个穷酸鬼?」
儿子嗤笑一声:「那得看你识不识相!」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五十年的情分,被他们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用一生去爱护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好,户口本我可以给你们。」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们要去找那个半瞎子,要去做你们的发财梦,我拦不住。」
「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不耐烦的脸,以及妻子躲闪的眼神,缓缓道:
「那个溺水的富豪,是我救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儿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爸,你是不是摔傻了?就你这老胳膊老腿,你能救得了人?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妻子孙桂珍也一脸好笑:
「老刘,我知道你是想挽留我们娘俩,但你也不能胡说啊!现在村里谁不知道,半瞎子才是救富豪的人。」
我正准备再开口,儿媳忽然带着孙子乐乐出现在门外,开口就是催促:
「就拿个户口本,怎么这么慢!再晚一会儿,李寡妇就要先拉着半瞎子去民政局了!」
听她这么说完,儿子再没了任何耐心,冲过来直接抢了我手里的户口本。
我毫无防备,手腕被甩出去,立马被墙上的钉子刮掉一条细长的肉。
乐乐见了,嫌弃又害怕地后退一步,哭闹道:
「妈妈我们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这个没出息爷爷了!」
我看了眼从小照顾到现在的孙子,又看了眼着急收拾行李的妻儿。
看他们急不可耐地想要奔向那个虚幻的「好日子」,忽然觉得心累。
五十年的付出,像个笑话。
我转身,慢慢往屋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们要走,就走吧。」
「只是别后悔。」
我知道,他们不信我说的话,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笔没影的钱。
也好。
就让他们去等吧。
等那个富豪带着谢礼来的时候,等他把谢礼给真正救人的我的时候,我再看看,他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只是那时候,我给不给他们机会后悔,就难说了。
儿子嗤笑一声,很快就拎着行李出了门。
我听到他吩咐儿媳:「快去买点东西,去我新爸家不能空着手啊!」
闭上眼,一行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2
接下来几天,村里像炸开了锅。
半瞎子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凑上来巴结。
孙桂珍很快就和半瞎子领了证,之后,儿子也火速把家人的户口迁到半瞎子那里,和他彻底成了一家人。
他们又是帮着半瞎子打扫屋子、洗衣做饭,又是花钱给半瞎子置办新的家具家电,把半瞎子哄得直乐呵,直接宣布要把谢礼中一半的钱送给儿子。
儿子听了,孝顺得更加卖力。
父慈子孝的佳话传遍村子,大家都在背后嘲笑,说我窝囊,守着五十年的情分,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
我听了,却什么也没反驳,每天照旧下地干活,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拼命。
也不想以前那样,为了让妻儿过好日子,而省吃俭用苛待自己。
我开始学会了享受。
听说镇上最近新开了家饭店,价格很贵,但菜很好吃。
我知道后,拿了钱想去尝尝鲜。
没想到刚到饭店门口,就看到儿子一家人正和半瞎子在里面吃饭。
儿子端着酒站起来,诚恳地敬给半瞎子:
「爸,谢谢您,给您当儿子的这些天,我才真正体会到了父爱。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
儿媳一并站了起来。
「是啊爸,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合格的好爷爷应该是这样的。感谢您出现,让乐乐有了个好榜样。」
乐乐也开心地鼓掌,「好爷爷!」
半瞎子听了,笑得眼都没了:
「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儿媳,那一半钱给你们果然没错!」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
孙桂珍在一旁嗔怪道:
「再高兴也不能喝这么急啊,呛到了怎么办?」
说完,还贴心地拿了纸巾帮他擦嘴。
温柔的模样,是我这五十年从未见过的。
我被这温馨的场景刺痛了双眼,再没了吃饭的胃口,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半瞎子说:
「哟,这不是刘老哥吗?你也到这家饭店吃饭啊。」
「刘兴,愣着干什么,快把你爸请过来一起吃啊!」
儿子刘兴不太高兴地扫了我一眼,没有动。
半瞎子皱了皱眉:
「你这孩子,这好歹也是你亲爸。」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那一半钱交给你?」
他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就好像自己真的会拿到富豪那一笔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儿子正不情不愿地朝我走过来,见状,不耐烦地问道:
「你笑什么?」
我指了指半瞎子,声音平静地陈述道:
「我笑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富豪的救命恩人,能拿到那笔钱呢。」
半瞎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请你一起吃饭,你却要砸我场子?」
「还有,我不是富豪的救命恩人,难道你是?」
我淡淡道:「我是不是,你很清楚。」
半瞎子脸上一闪而过心虚,也不回我的话了,反倒是恼怒地看向儿子:
「刘兴,是不是你故意把你爸叫过来给我添堵的?」
「我就知道,说什么拿我当亲爸,都是假的。到头来,还是你们是一家人。」
「我这个外人,还是赶紧走吧,省得在这里,碍了你们的眼。」
半瞎子作势要走,孙桂珍和儿媳连忙去拦。
儿子也急了,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你就这么看不得我们好吗?」
我踉跄地后退几步,被门口站在的迎宾小妹扶住。
小妹一脸不忿刚要开口,儿子就指着我先对她说道:
「赶紧把他赶走,要不然我就把你投诉到经理那里!」
小妹没动,儿子更加不耐烦:
「你以为他在这儿能消费的起?他就是个穷酸鬼!你可别瞎好心,到最后丢了工作!」
我不想小姑娘为难,撑着身子站起来:
「不用赶,我自己走。」
刚准备转身出饭店。
这时,端着热汤上菜的服务员忽然脚底一滑。
眼看着热汤就要泼到半瞎子,危急时刻,孙桂珍和儿子默契地同时抓住我,让我挡在了半瞎子身前。
夏天衣服单薄,滚烫的热汤毫无保留地浇在我的皮肤上,刹那间就皮开肉绽。
我疼得眼冒泪花,咬着牙才没有痛叫出声。
可伤成这样,却没有一个人来关心我。
孙桂珍还有儿子儿媳,全都围在半瞎子身边,关切地问他有没有烫到。
我身上火辣辣的痛,却怎么也盖不住心底生出的寒。
本以为无论如何,我和妻儿之间也有几十年的亲情在。
没想到他们为了钱,竟不惜拉我去替半瞎子挡热汤。
再也不想去看他们一眼,我强撑着身子往外走。
迎宾小妹见状,连忙拨了急救电话,把我送去了医院。
3
在医院这几天,孙桂珍和儿子没有来探望过我一次。
我也不在意,每天做了检查,就和隔壁床的病友下棋。
等烫伤差不多好了,我迫不及待出了院。
这几天没回家,家里的猪没人喂,肯定饿坏了。还有地里的草,再不除肯定也要长疯了。
心里盘算着要做的事,我脚下不停地往家赶。
可到了门口,却发现家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熟悉的欢声笑语。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往屋里走。
却看到儿媳带着乐乐在厨房做着饭。
半瞎子在正屋,坐在我一贯爱坐的藤椅上,儿子孝顺地在他身后给他按摩肩膀。
孙桂珍则半跪在地上,细心地给他洗脚。
我五十年来,无论白天干活多么辛苦,都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心酸,我刚要开口,就看到孙桂珍拿起一块蓝布要给半瞎子擦脚。
那蓝布的花纹十分眼熟,我仔细一看。
正是我娘临死前熬红了眼,给我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此时此刻,我再顾不上问半瞎子怎么会在这里,急切地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孙桂珍手中的蓝布。
颤着手抖开,却见好好一件褂子,已经被剪成了方便擦脚的一整块。
我一瞬间红了双眼。
半瞎子却不慌不忙地穿上鞋,看着我笑道:
「刘老哥,你怎么抢我擦脚布啊?你不会是已经穷酸到,要拿这布去做衣服了吧?」
「别的都好说,但这布我用了好几天了,可不能给你。要是给了你,说出去别人肯定要戳我脊梁骨了。」
他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却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孙桂珍和儿子刘兴。
「这衣服,是你们找出来给他擦脚的,是不是?」
这件蓝布褂子,我一直舍不得穿,很珍惜地用布包起来,放在衣柜最深处。除了想娘的时候,轻易不会拿出来。上一次穿,还是在刘兴娶媳妇的时候。
孙桂珍和刘兴最清楚这件衣服放在哪儿,也最清楚我有多宝贵这件衣服。
可他们为了讨好半瞎子,竟然把它裁了当擦脚布!
我气到浑身颤抖,一眨不眨地看着孙桂珍和刘兴。
孙桂珍躲闪般偏过去头去,刘兴倒是一脸不服气:
「不就是一块破布,至于吗?」
一块破布?
在刘兴眼中,这竟然只是一块破布!
我满眼失望,再不想看到他们,压着怒火道:
「滚!全都给我滚!这是我家!」
没有人动。
半瞎子啧了一声,不悦地看着刘兴道:
「你不是说要把这个房子孝敬给我吗?怎么你爸还说这是他家呢?」
「哎,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孝敬我。算了,与其被你爸赶走丢人,不如我现在自己走。」
「只是刘兴,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那一半钱,还是再说吧!」
一提到钱,刘兴立马急了,连忙拦住起身的半瞎子: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孝敬你的心当然是真的,房子也当然是真的给你!」
半瞎子佯装犹豫,「那你亲爸这......」
刘兴立马走到我身边,直接把我拖出门甩在地上。
看着理直气壮鸠占鹊巢的这几个人,我愤怒道:
「这里是我家,你们这样,就不怕我报警吗?」
刘兴嗤笑一声:「行啊,你去报啊!你看警察管不管你!」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这房子早晚是我的,警察就算真来了,他们也没话说!」
我心寒至极。
这时,孙桂珍刚好端着洗脚水要出门倒掉。
刘兴一把抢过,兜头泼在我身上,咬牙道:
「快滚!再敢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不顾父子情分!」
他们拎着铜盆往门内走。
我像个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趴在地上。
路过的村里人有想要扶我的,立马被旁边人拦住:
「别去。那半瞎子爱记仇,你要是帮了他,等半瞎子飞黄腾达了,指不定怎么整你呢!」
他们看了看我,就扬长而去。
我苦涩一笑。
那就等等看好了。
看半瞎子到底会不会飞黄腾达。
4
刚攒了些力气,准备爬起来,就听到孙桂珍张罗着吃午饭。
一阵碗筷声响后,半瞎子的声音传来。
估计是嘴里塞着吃的,所以话有些含糊,但我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说:「这两块牌位放在这儿,是在时刻提醒我我是外人吗?哎,一下就没了吃饭的胃口了。」
刘兴立马殷勤道:「我这就给丢炉灶里,当柴烧掉。」
牌位!
那是我爹娘的牌位!
我顾不得头晕眼花,踉跄着爬起来就往门内跑。
「不要!」
但还是晚了一步,刘兴已经把两个牌位丢进了炉灶。
看着火舌迅速吞噬牌位,我急切地冲过去想要救回来。
刚到灶台边,就被刘兴一脚踹倒。
我咬牙爬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愤怒道:
「这可是你爷爷奶奶的牌位!」
「哪又怎么样!」刘兴扯回领子,毫不在意道:「两块泥糊的木头,还能有到手的真金白银值钱?」
听到这话,我愣了。
怎么也想不到,精心呵护大的儿子,竟然为了没影的钱,薄情寡义到了这个地步。
子不教,父之过。
看着炉灶里已经被烧成焦炭的牌位,我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你现在就跟我去你爷爷奶奶坟前,给他们磕头道歉!」
他第一次被我打,双眼惊讶地瞪着我,过了会才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揪住我的头发就往灶台上砸。
「你个老不死的,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吗?」
孙桂珍找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直接拿起角落的麻绳递给刘兴:
「把他捆起来吧,省得一直闹事。」
刘兴有点儿犹豫,孙桂珍继续道:
「那富豪最近随时都有可能来给半瞎子送谢礼,他要是出去坏了事,让咱们丢了能拿到手的那一半钱可就不得了了!」
刘兴一听,眼神瞬间变得坚定,不顾我挣扎,手脚麻利地给我捆了起来。
「丢猪圈吧,放在这儿太显眼了!」
他点点头,一把扛起我就往猪圈去。
我心急如焚。
那猪圈的猪已经快一星期没喂了,饿急了可是会吃人的!
但孙桂珍和刘兴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或者他们想到了,就是想要我的命,于是毫不犹豫就把我丢进了猪圈。
几头猪都饿得眼冒绿光了,看我被丢进来,瞬间就围了上来。
孙桂珍见状,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村里人急切的呼叫:
「来了来了,富豪来给半瞎子送钱了!」
孙桂珍和刘兴对视一眼,再顾不上我,急忙回到半瞎子身边。
一阵尘土飞扬后,门外停了好几辆豪车,从车上走下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为首的那人问道:
「请问这是刘老汉家吗?」
第2章
5
猪圈的猪围在我身边,已经张大嘴准备啃上来。
还好刘兴捆我的时候没有捆住脚,我这才勉强踹开猪,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听到门外的动静,我心中一喜。
富豪是见过我的脸的,只要他发现半瞎子不是救他的人,肯定会问孙桂珍和刘兴我去哪儿了。
到时候,我就可以获救了。
这么想着,我心中生出希望,又是一脚,把凑过来的猪踢开。
可很快,我听到来人问:「请问这是刘老汉家吗?」
不由得心咯噔了一下。
这人声音很年轻,似乎不是那个富豪。
而且,他问的是「刘老汉」。
村中姓刘的人家并不多,但恰好我和半瞎子都是姓刘,只是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半瞎子这个诨号,少有人去管他的姓。
虽然少有人管半瞎子的姓,可听来人问「刘老汉」,所有人还是立马就把这个刘老汉和半瞎子挂上了钩。
我听到来围观的村民热情地回应:
「在家呢,刚还在吃午饭呢!」
刘兴和儿媳也很快迎出门,刘兴热情洋溢道:
「我爸在家呢,各位都没吃饭呢吧,快进屋一起吃一口吧!」
来人摆摆手:
「饭就不用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邢总的助理小陈。您父亲前段时间下水救了我们邢总,我们邢总为表感谢,特意准备了谢礼,让我亲手交给您父亲。」
一听谢礼,刘兴和儿媳脸上笑得更热情了。
「那快请进吧!」
我再一次踹开走上来的猪,听到来人的自我介绍,心早已经沉到了底。
来的真的不是见过我的富豪!
我心中生出一丝绝望,没留意又有猪凑过来,手臂上直接被撕下来一块肉,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我痛呼出声,却因为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嚎。
动静不大,但助理小陈却听到了,他停住脚,看向猪圈的方向询问道:
「我好像听到那里有声音。」
刘兴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笑盈盈道:
「没什么,就是猪圈里的猪吃饱了,在撒欢呢。」
小陈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屋内,孙桂珍想找一件我的衣服给半瞎子穿,把他打扮得精神一点再去见人。
但翻找半天,却发现我的衣柜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衣服,全都是穿了至少二十年、打了各种补丁的旧衣服。
她这才想起来,结婚这五十年,我每年都会给她买新衣服,却几乎从未给自己添过新衣的事,翻找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半瞎子看她半天没动静,蹙着眉问:
「怎么了?不是要给我打扮得精神点儿吗?」
他原本听到富豪来的时候,是有些着急的。
因为他很清楚,救富豪的不是自己,也清楚富豪知道是谁救了他。
原本是想趁乱逃跑的,但却听到来人介绍说他是富豪的助理。
助理的话,那肯定不知道真正救人的是谁。
真是天助他也!
半瞎子再也没了刚刚的急躁,又恢复了这段时间一直高高在上的状态。
孙桂珍听出半瞎子语气里的不耐烦,下意识攥紧了手。
但她想到那笔钱,又很快松开,笑着回头对半瞎子道:
「这老刘果然是个穷酸鬼,翻了半天,一件好衣服都没找到。」
半瞎子立马鄙夷地撇了撇嘴:
「那别找了,我就穿身上这件好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刘兴这几天为了巴结他,特意买的名牌衣服。
只是因为两只眼都不好用,吃饭的时候洒在衣服上了很多,十分不体面。
所以孙桂珍才想找我的衣服给他穿。
现在听了半瞎子的话,她也就不再翻找了。
只是原本她应该再找个毛巾帮他擦一下的,可不知怎么了,她现在有些不是滋味,心不在焉的,目光也频频落到外面的猪圈上。
刘兴和儿媳带着小陈进到屋子。
看到半瞎子还穿着这件邋遢的衣服,儿媳不由得皱起眉头,用眼神询问孙桂珍怎么回事。
孙桂珍没应。
刘兴讪笑一下,赶忙打圆场:
「不知道邢总会今天派人来,所以我们也没做什么准备。我爸是地道的农民,不讲究,让您见笑了。」
小陈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瞎了一只的老汉,不由得愣了。
身后抱着保险箱的人也怀疑地问道:
「陈助,我们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瞎子怎么可能下水救人呢?」
6
我躺在猪圈里,被撕扯掉一块儿肉后,猪们闻到血腥味,越来越疯狂,再也踹不走。
而且我眼冒金星,也确实没什么力气再去踹猪,只能勉强地严防死守。
但不一会儿,就又有猪咬到了我,狠狠撕下来一块儿肉。
我立马疼得浑身虚汗,脸上也毫无血色。
心中不断乞求着,希望这富豪的助理能发现不对劲,找到我救下。
当听到他们质疑瞎子怎么能救人的时候,我激动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们是不是要发现真相了?
可下一秒,我就听到半瞎子说:
「你这小子看不起谁呢?谁规定了瞎子就不能下水救人了?」
「我眼不好使,心却好使。看到有人溺水,我拼了老命才把人救上岸。怎么到你们这里,还质疑上了?」
「看来你们邢总也不是真心想道谢,那你们还是请回吧!」
刘兴一听,立马急了,暗中拉了拉半瞎子的衣服,比划了个钱的动作。
但半瞎子脸上依旧是那种刚正不阿的表情。
看他这样,助理小陈和其余几个人也有些摇摆不定了?
莫非,真的是这个瞎子救的邢总?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一个跟在后面进到院子里看戏的村民搭话道:
「我可以作证,确实是半瞎子救的人。当时我刚准备去河边割草,就看到半瞎子围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边,那男的浑身湿透了,一看就是刚被救上来。」
「当时那男的身边只有半瞎子一个人,所以肯定是他救的人。」
听了村民作证的话,小陈他们立马不再犹豫,上前道歉猴,又说起了道谢的话。
我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我说村子里怎么传的是半瞎子救了富豪,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看错了。
可就是看错这一眼,不仅让我妻离子散,还马上就要丧命猪腹。
我胸腔止不住地颤动,笑自己命运可悲。
多番挣扎,我再没了任何力气,只能任由身边几头猪围上来,一口一口啃食我的双腿。
而助理小陈,在确定了救人的人就是半瞎子之后,立马就从身后人手中接过保险箱,递给半瞎子:
「多亏您当时及时出手,救了我们邢总。您的大恩,我们邢总永远记在心上。以后您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邢总,能帮的,我们邢总一定帮。」
「这保险箱里是我们邢总的一片心意,不值什么钱,希望您不要拒绝。」
半瞎子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了,乐呵呵道:
「好说好说,邢总客气了。」
刘兴和儿媳也很激动,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向孙桂珍。
本以为孙桂珍也应该和他们一样开心的,可她却忧心忡忡,完全不在意当下热闹的氛围,不住地往外面的猪圈望去。
刘兴见状,以为是还有什么事没办好,连忙走过去问:
「妈,怎么了,怎么看你不像开心的样子?」
孙桂珍抓住他的手,眼眶一瞬间有点儿红:
「那猪圈的猪好多天没喂了,你爸在里面,不会出事吧?」
刘兴愣了一下,安慰道:
「怎么会出事,我又没捆他的腿,他干了几十年地里的活,有的是力气,肯定不会被猪咬到的。而且等下人走了,我们就把他放出来了,出不了什么事的。」
听了这话,孙桂珍这才勉强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
要是我能听到刘兴这番话,肯定会心寒不已。
刘兴只知道我干了几十年地里的活有的是力气,可他完全忘了我这些年为了供他上学,拼了命工作,落下了一身的病。
也忘了我现在早已年过古稀,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又被捆了起来,怎么可能和几头饿疯了的猪抗衡。
抗衡不过猪的我,现在已经意识模糊了。
几头猪分别咬下一块肉,现在吃得正香。
血腥味隐隐传遍整个院子,却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孙桂珍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但不是猪圈的不对劲,而是——
她看向助理小陈,疑惑地问道:
「你们的车子怎么会直接到这里呢?按理说,不应该去村口那间房吗?」
村口那间房才是半瞎子真正的房子。
7
按理说,来找救命恩人送谢礼,肯定会直接送到家的。
怎么这富豪的助理,不往村口送,反倒是直接送到了这里?
刘兴听了孙桂珍问出的话,眉头猛地一跳,他就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慌。
他们不由想到,和我撕破脸那天,我说自己才是救下富豪的人那件事。
不会真的是......
刘兴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他立马就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看向孙桂珍道:
「妈,你不懂别乱问。人邢总是多大的腕儿啊,肯定能查到半瞎......我爸搬到这里住了,那把谢礼送来这里也没什么问题。」
孙桂珍一听有道理,立马闭上了嘴。
助理小陈却蹙起眉头,疑惑问道:
「为什么要去村口?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救人的刘老汉就住在这里,六十年没搬过家啊!」
这话一出,孙桂珍和刘兴立马冷汗直冒。
我曾经说自己是富豪的救命恩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那个半瞎子,这段时间,居然一直在骗人!
他们马上就想抓住半瞎子问个明白,可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半瞎子的影子。
刘兴急了,怒吼道:「半瞎子人呢?!」
那一保险箱应该属于他爸的钱,可还在半瞎子手里呢!
围观的村民这才发现在场早已没了半瞎子的身影,也纷纷找了起来。
场面混乱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鸣笛声。
紧接着,又是一辆豪车。
看到这辆车出现,助理小陈和剩下几个人全都疾步走过去,列队站好。
车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讲究、拄着文明棍的中年人。
他不怒自威,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仿佛能看穿所有阴谋。
来的正是富豪邢总。
看他下了车,助理小陈上前汇报工作:
「邢总,已经将您准备的保险箱交给您的救命恩人了,他看起来很高兴。」
「我看他瞎了一只眼,虽然瞎了挺多年的了,但要是安排专家会诊,也许会有治疗机会。要不要我......」
闻言,邢总蹙眉道:
「什么瞎了一只眼挺多年?我的救命恩人,没有瞎眼。」
小陈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邢总的救命恩人没有瞎眼的话,那刚刚那个半瞎子是......
村民也立马哗然。
「天爷呀!救人的居然不是半瞎子!怪不得他拿了保险箱就不见了人,原来是卷着钱跑了!」
「半瞎子不是救人的人的话,还能是谁啊?」
「还能是谁,你没看人富豪的车都停刘老哥家门口了吗?那真正救人的,肯定是刘老哥啊!」
「不过刘老哥人呢?怎么没看到他在家?倒是那个半瞎子刚刚待在他家?」
「嗨,被他儿子赶出去了呗。他儿子以为半瞎子要暴富了,连爹都不要了,上赶着给人家当儿子,谁知道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听着村民的议论,刘兴和孙桂珍的脸色越来越白。
儿媳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刘兴一下:「怎么连你爸才是救命恩人这件事都能搞错?这下好了吧,全完了!」
邢总听了村民的话,又看了看助理的表情,一下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环顾一圈,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刘兴,上前问道:
「我记得资料显示,你是那位刘老汉的儿子。你爸呢?他去哪儿了?」
刘兴却浑身发颤,再也说不出话来,想抬胳膊指猪圈,却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到最后,竟然直接瘫在了地上。
还是孙桂珍强撑着一口气道:
「在,在猪圈。」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终于闻到了弥漫在院子里的血腥问,脸上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糟了!」
众人打开猪圈时,几头猪还正吃着刚从我身上撕下来的肉。
而我蜷缩在在猪圈里,已经彻底没了意识。
胳膊上和腿上的肉已经没了大部分,露出里面的白骨来。
血流在地上的杂草上,洇湿了一大片,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场面根本不忍直视,有看不得的,甚至直接落了泪。
大家再也不敢耽误时间,把猪赶跑,连忙拨了急救电话。
8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要葬身猪腹了。
没想到再睁开眼,先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又听到有熟悉的哭声传来。
鼻子痒痒的,想抬起手擦一下,却发觉自己根本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左手也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动弹不得。
「爸,你终于醒了!」
刘兴看我睁开眼,连忙凑过来,紧跟着,孙桂珍也一并凑过来,眼眶红红的,刚刚应该就是她在哭。
「老刘,你终于醒了,你真是吓死我了!」
就连小孙子乐乐都被儿媳抱着,奶声奶气道:「爷爷醒了,乐乐开心!」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不真实。
我不是已经被他们抛弃了吗?怎么现在,他们都这么关心我?
「你们......不是和半瞎子当一家人去了吗?」
我一开口,就发觉自己声音嘶哑到,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一样。
刘兴很有眼色地给我喂了水,然后抱怨道:
「别提了,那半瞎子就是个骗子。他不仅抢了您救命恩人的功劳,更是卷跑了那富豪要给你的巨款!」
「爸,眼看这半瞎子也找不到了,要不您再重新向富豪要一笔吧?反正他钱多,这点钱肯定不会放在眼里的。」
我听着刘兴的话,心中嘲笑自己。
我也真是傻,竟然真的以为他们守着我是在关心我。
结果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
现在对我这个态度,无非是因为他们发现,能带给他们钱的,不是半瞎子,而是我。
我失望地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们。
看我这样,刘兴自知失言,退到了后面,把说话的位置让给了孙桂珍。
孙桂珍哽咽道:
「老刘,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应该见钱眼开抛弃你。你原谅我们,以后咱们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睁眼,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想起和她相濡以沫的五十年,又想起她眼神坚定地告诉儿子,「把他丢进猪圈,省得他闹事」。
五十年的风风雨雨,我竟不知,自己的枕边人是这么心狠的一个人。
我压下眼底的泪,摇了摇头。
「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了。你孙桂珍,嫁给了那个半瞎子,那你就是他老婆。」
「还有你,刘兴,你把你们小家三口人的户口都迁到了半瞎子那里,那你们就是半瞎子的后代。我和你们没有关系,也没有好好过日子的可能。」
刘兴急了,「爸,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还能不认我了?」
「对,我不认了。」
从他毫不犹豫捆起我丢进猪圈那一刻,这对妻儿,我就都不认了。
孙桂珍和儿媳听了,脸色一白,纷纷劝了起来,让我不要固执。
还说我手没了一只,其他的手脚也基本残疾了,要是没了他们,我只能等死。
但我只是摇头。
就算饿死,我也不要这样的家人。
他们吵的不行,最后还是邢总过来看到了,让保镖把他们请了出去,我这才得以安静。
9
邢总坐在我的床边,满脸感激:
「老哥,谢谢你当时救了我!我溺水那地方周围没什么人,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都不在人世了。多亏了你!」
「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你身上的伤我也请了最权威的医生给你会诊了,对不起,还是我去晚了,要不你的那只手应该能保住的。」
我听了,连忙摇头:
「你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肯定早就葬身猪腹了,哪还有命活着和你说话。」
「该说对不起的也是我。我刚刚才知道,那个半瞎子卷了你的钱逃走了。你放心,我肯定凑钱还给你,当时救你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只是举手之劳,我肯定不会收你的钱的!」
邢总听了,眼中涌现出赞赏,哈哈大笑道:
「不用还钱。老哥,我从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所以那保险箱里装的谢礼,根本不是钱,而是一块我亲手刻的匾,不值什么钱的。」
我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一群人机关算尽,没想到到最后,谢礼只是一块匾。
也多亏了这块匾,让我看清了家人的真面目。
之后一段时间,孙桂珍和儿子总是想来看我,但都被邢总留的保镖拦在外面。
时间长了,他们知道不会再见他们了,也就不再出现了。
我出院之后,因为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又加上残疾找不到工作。
邢总就安排我到他的别墅当了个园丁,每天只需要修剪一下花草。
他刚开始请我做这份工作时,我是拒绝的,因为我并不想占他的便宜。
但邢总却摆摆手道:「这怎么能算占我便宜呢,老哥,你这是凭借自己的劳动吃饭。而我,只不过是恰好需要一个园丁,又刚好找到了你罢了。」
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便答应下来。
在别墅的工作不算复杂,我有很多休闲的时间,于是总是坐在花坛上,听保姆和厨师聊最近发生的新闻。
有一天,我听到保姆说:「真没想到,那继子为了钱,竟然联合他妈,把他那半瞎的继父给杀了!」
我连忙追问,这才得知。
原来刘兴和孙桂珍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保险箱里装着的,根本不是钱,而是一块匾。
他们在我这里求原谅无果后,就想找到半瞎子,把他手中的钱全都要过来。
而半瞎子,原本是要坐火车去京北的,在发现保险箱里不是钱后,再没了想逃的念头。
就这么,他被孙桂珍和刘兴堵在了车站要钱。
但无论他怎么说,孙桂珍和刘兴都不相信保险箱里不是钱。
他们被他骗过一次,所以这次格外慎重,哪怕半瞎子把匾拿了出来,他们也根本不信。
到最后,因为争执未果,刘兴怒火中烧,直接联合着孙桂珍,把半瞎子给捅了。
因为是在车站,他们捅了人之后,也很快被警察抓捕,据说是判了无期徒刑。
我听完,一阵唏嘘。
保姆总结道:「这钱,还真是能让人红了眼的东西。」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我没想过去监狱看孙桂珍和刘兴,他们这是自食恶果。
但儿媳却抱着孙子乐乐找来了,我去见了他们,把最近发的工资交给儿媳,告诉她:
「以后别再来了,我说过,我们再没有关系了。」
儿媳流着泪道歉,乐乐也哇哇大哭。
我却转过头,一瘸一拐地往花园回。
今天的花丛,还得修剪呢。
至于他们如何,和我再没关系。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