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生后,我成全夫君和他的白月光
最近比较火的一本小说《重生后,我成全夫君和他的白月光》,作者是长明,男女主人公是卫修竹庄书瑶。第一章白月光死后,卫修竹恨了我十年。任我如何低眉顺眼,都换不回他一个正眼。“你要真想取得我的原谅,不如去死。”我满心悲戚,可在听闻我郁结吐血后,他竟冒雪上山采药,不幸坠崖。下人将染血的遗书送到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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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月光死后,卫修竹恨了我十年。
任我如何低眉顺眼,都换不回他一个正眼。
“你要真想取得我的原谅,不如去死。”
我满心悲戚,可在听闻我郁结吐血后,他竟冒雪上山采药,不幸坠崖。
下人将染血的遗书送到我手上,墨迹被雪水晕开,像极了他最后未落的泪。
“沈知意,我卫修竹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灵堂上,卫母哭倒在地。
“修竹,是娘糊涂,当初就不该护着沈知意,阻拦书瑶进门。要是我早就答应,你何至于此?”
所有人都怨我,我也恨透了自己。
最终,我在卫修竹坠落的山崖纵身而下,意外回到了十年前。
这一世,我不要他悔,也不要他恨。
这纠缠两世的孽缘,该断了。
1.
“知意,我想迎书瑶入门。”
卫修竹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浑身一颤,蓦地清醒。
他压在我身上,眼中不是过去十年对我满满的恨意,而是平静无波。
我意识到,我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卫修竹想要求娶应书瑶的那晚。
前世此刻,我应当已经撕扯着他的衣襟哭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恨不能将这句话从他喉间挖出来。
可此刻,我只觉麻木。
我轻轻推开卫修竹尚带体温的手,裹紧自己胸口的衣衫。
相识数年,我和他哪哪儿都不搭,唯有床榻上,契合得近乎荒唐。
我回头看他,跟他说:“好啊。”
卫修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
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卫修竹,你不是喜欢庄书瑶吗?我答应你迎她入门。”
卫修竹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嗓音里带着讥讽。
“沈知意,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你当初不是宁死都不肯答应吗?”
是啊,前世的我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
可最后呢?
表姐悬了梁,他恨我入骨,至死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那封墨迹晕开的遗书上,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让我日日夜夜以泪洗面,辗转难眠。
“人总是会变的。”我垂眸,语气平淡,“既然你心里装的是她,我又何必强留?”
他盯着我,眼神从怀疑渐渐变成困惑,最后竟浮现一丝恼怒。
“你当真......愿意?”
我抬眼看他,忽然觉得疲惫。
“卫修竹。”我轻轻唤他,“我们和离吧。”
他的身形猛地僵住,那双总是含情的凤眼骤然紧缩,像是被利刃刺中。
“你......说什么?”
我唇齿轻启,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在心上,。
“我说,我们和离。你娶她,我走。”
窗外飘来一缕桂花香,我才忽而想起,如今已快到上元节。
很多年前的上元夜,卫修竹抱着我穿过满城灯火。
他在我耳边说:“知意,我要让全京都的花灯都知道卫修竹最爱沈知意。”
誓言犹在耳,可人却变了心。
“你最好别后悔。”
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忽然笑了,眼泪却先一步落下:“放心,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卫修竹从来都见不得我哭,这次也不例外。
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
“知意,即便和离,卫家也永远是你的家。我也会......”
“待我如亲妹?”我打断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十年前边疆那场大战后,是他牵着我的手说:“知意别怕,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如今这“家人”,竟成了最残忍的施舍。
我瞧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咬着牙转头不再看他。
“不必了。”
他猛地抬头,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卫修竹,”我擦去眼角的泪,“那个需要你照顾的沈知意,已经死了。”
这一次,我不要花灯,也不要你了。
2.
我和卫修竹一同去了官衙登记和离。
我握着笔在和离书上签字,看着笔下的字迹,忽然觉得可笑。
当年卫修竹教我写字时,总说我的字太柔,要再添几分力道。
如今这一笔一划,倒是够重了,却是在写和离书。
卫修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上,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暖,暖得让我想起那年隆冬。
我手生冻疮,他就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呵气,说要把他的温度都渡给我。
可庄书瑶死后,他将我丢在冰天雪地里一天一夜,不闻不问。
最后还是府里的丫鬟看不下去,偷偷塞给我一个汤婆子,才没让我冻死在那个深夜。
“知意......”卫修竹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轻。
“要不再想想呢?我只是纳书瑶为妾,你还可以做你的卫......”
“不用了。”
我推开他的手,重新蘸墨。
“从前你告诉我,做人最怕三心二意,做事最怕犹豫不决。”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但现在,我学得极好。”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滴泪正好落在“离”字最后一笔。
卫修竹沉默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沉着太多东西,多到让我错觉他其实不舍。
可最终,他只是提笔在另一张和离书上写下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像在说服谁似的。
官衙的官吏收了文书,公事公办地登记在册,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我转身要走,卫修竹却在身后开口:“知意,你先回府。”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旧日的习惯,“天冷,让马车直接驶到院门。”
我平静地点头,既没像从前那样追问他要去哪儿,也没露出半分在意的神色。
倒是他自己说完后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我在他生辰那日送他的,此刻倒显得格外讽刺。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衣袂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惊动了远处的几只花鸟。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我们还在廊下共赏菊花。
他亲手为我披上斗篷时,曾说卫府里的每一处景致,都要与我岁岁同看。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待拿到官府的和离书,卫修竹可以迎娶心爱的姑娘进门。
这样庄书瑶不会死,我也不会蹉跎十年,等来他满是恨意的绝笔。
这才是今世最好的结局。
3.
回到卫府时,天色已暗。
我独自穿过回廊,孤身一人的凄凉,像极了我十岁那年,亲人一夕之间全部离世的模样。
那时我从将军府的嫡女到无人可依的孤女,命运的巨变让我一度以为自己无法挺过。
但卫修竹的出现,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
我永远记得他跟我说:“别怕,我在。以后卫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可这就是这样一个给了我希望的人,因为庄书瑶的死,亲手推我出家门,又狠心说出让我去死的话。
梦魇困了我整整一夜。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枕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咚咚——”
丫鬟小心翼翼地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夫人,庄姑娘来了,说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您。”
话音未落,庄书瑶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高傲的神情,仿佛这里已经是她的天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随手丢给我。
“修竹说这玉佩是你亲手所刻,我原本不该收的。可他偏要系在我腰间,说既已和离,旧物就该赠予新人。”
“可我总觉得晦气,现如今物归原主,望妹妹珍重。”
玉佩摔在地上,磕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如同我与卫修竹,过往数年的情谊,终究因为庄书瑶而支离破碎。
我弯腰把玉佩捡起,缺口处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我只是觉得我对他毫无保留的情谊,成了他们如今调情的佐证。
可即便心里再难过,我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我低声说道:“这玉佩我收下了,多谢费心。”
庄书瑶见我没有被她刺激到,脸色微微一变。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我总会被她的小手段挑衅到,最后像一个疯婆子一样大吵大闹,被卫修竹厌弃。
庄书瑶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知意,你别装了。卫修竹早就厌倦了你,现在他要娶我,你这个弃妇就别再纠缠了。”
她故意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上的一抹红痕。
我看着她脖颈上的红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恶心。
卫修竹昨晚还与我耳鬓厮磨,今天就与她缠绵至此......
我只觉得再多留在这里一刻,都会吐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翻涌情绪,冷冷地看着她。
“庄书瑶,你如果以为这样就会逼疯我,那你错了。”
“如今是我不要卫修竹,也是我不要的东西,送给你。”
说完,我转身拿起行李,在庄书瑶的咒骂声中,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也正是因为此,我没注意到,庄书瑶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意。
4.
暮色四合时,卫修竹回来了。
他和往常一样,推开我房间的雕花木门。
可却是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熟悉的药香,没有暖炉的余温,只有死寂。
这里就好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脚步一顿,心中只留一个念头:
沈知意呢?
难不成是走了?
不!
不可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我绝对不可能放弃他,也绝对不会离开他。
现如今,不过是闹闹脾气罢了。
想到这儿,卫修竹稍稍安心了些,他刚想吩咐下人去将我寻回来。
就算我不想回卫府,至少也要让他清楚我的踪迹。
只是话还没开口,却看到侍卫急匆匆的走来。
“出什么事了?”卫修竹皱着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城南出现了一具女尸,有人说是从将军府出去的,好像是......是夫人。”
第二章
卫修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那个他刚刚还在心里念叨的人,怎么可能......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抓起外套,冲出门外:“备马!”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卫修竹一路狂奔至城南。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围在那里的人群,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下马冲进人群,拨开那些围观的人,直奔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而去。
“不,不可能!”
当他掀开白布,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时,卫修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是一阵后怕。
他喃喃自语:“我就说嘛,沈知意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卫修竹闭了闭眼,定了定神,随即转身吩咐身边的人:“立刻派人去找夫人的行踪!”
她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他要把她接回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少爷,不好了!庄姑娘她......她上吊寻死了!”
卫修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庄书瑶,她又在这个时候添什么乱?
5.
寅时的夜色还未散尽,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我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木簪,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姑娘,前面有人拦车!”
车夫突然的惊呼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车厢剧烈摇晃的瞬间,我的额头重重磕在窗棂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在唇边尝到铁锈味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流血了。
可这些疼痛都比不上掀开车帘那一刻的心悸。
卫修竹。
他站在朦胧的晨雾里,发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露水打湿贴在额前。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沾满泥点,靴面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像是狂奔时被碎石划破的。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手此刻死死攥着车辕,骨节泛着青白。
我怔怔望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破土而出:
他后悔了?
这个猜测让我的心跳快得发疼。
也许他彻夜未眠终于想通,也许他发觉庄书瑶并非良配,也许......也许他终究舍不得这十年情意。
我甚至看见他唇瓣微颤,似乎要说什么——
“沈知意!”
下一秒,手腕传来剧痛。
他一把将我拽出马车,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跪倒在地。碎石子硌进膝盖的伤口,可这点疼比起他眼中的怒火根本不值一提。
“你就这么恨她?”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掐着我下巴迫我抬头,“恨到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这才看清他通红的眼底不是心疼,而是滔天的恨意。方才以为的“后悔”,不过是我又一次可笑的自作多情。
晨风吹散最后一丝雾气,也吹凉了我心头那点可悲的希冀。
我浑身一僵,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装什么傻!”他猛地将我拽下马车,我踉跄着跌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他却视若无睹,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字字如刀,“书瑶自尽了!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
庄书瑶......自尽了?
可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抖,“我离开时,她还好好的......”
“好好的?”卫修竹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狠狠砸在我身上,“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颤抖着展开信纸,上面是庄书瑶的字迹——
“修竹,知意妹妹今日来见我,说若我不离开你,她便让你我此生不得安宁......我实在无颜再活下去了......”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陷害我。
卫修竹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拽起我,声音冷得像冰:“跟我回去,给她赔罪。”
“赔罪?”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荒唐至极,“卫修竹,你凭什么认定是我逼她?”
“除了你还有谁?”他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你从前就容不下她,如今都要和离了,还要害她性命?!”
我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原来在他心里,我早就是个恶毒的女人了。
6.
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庄书瑶躺在锦绣堆里,面色青白得像个纸人。
大夫刚换完药,摇头叹道:“这位姑娘气血两亏,若再这般失血下去......”话未说完,目光却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卫修竹立即追问:“可有解救之法?”
“若有上好的血灵芝......”老大夫捋着胡须,“或可吊住一口气。”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我看见卫修竹的背影明显僵住,他当然知道,我兄长曾用半条命为我换来过一株血灵芝。
因我从小体弱多病,气血亏空,所以兄长冒着生命危险去西域,为我取回了这株血灵芝。
“知意。”卫修竹突然转身,那双曾为我描眉的手此刻紧握成拳。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把药拿出来。”
这语气让我想起前世。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床前,说着说着突然砸了茶盏:“你兄长的命是命,书瑶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本就是你的过错。”记忆里的他掐着我下巴冷笑,“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而此刻,现实与前世重叠。
卫修竹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更伤人的话,只是重复道:“......把药给我。”
我望着床幔上摇晃的流苏,忽然觉得荒谬。
前世我死死抱着药匣哭闹,换来他一句“毒妇”。
如今我平静地吩咐丫鬟将那株血灵芝拿来:“拿来给卫将军。”
听到我这句话,卫修竹明显怔住,伸出的手都悬在半空。
窗外更漏声滴滴答答,像在数着这荒唐的沉默。
“你......”他声音突然哑了,“当真肯给?”
丫鬟取出盛放着血灵芝的匣子,递给我。
“拿去吧。”我将紫檀匣放在桌上,匣子开启时,血灵芝泛着暗红的光,“她若死了,你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卫修竹的手在碰到匣子时抖了一下。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
我转身时,听见老大夫惊喜的呼声,听见卫修竹急切地吩咐煎药,听见庄书瑶微弱的呻吟......
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就像那株本该救兄长性命的血灵芝,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7.
厢房内的药香渐渐被晨风冲淡,庄书瑶的面色终于透出几分血色。
卫修竹坐在床沿,指腹轻轻抚过她腕间的脉搏,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
直到老大夫再三保证“姑娘已无大碍”,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
“将军......”庄书瑶气若游丝地唤他,指尖勾住他的衣袖。
他却突然起身,像是终于记起屋里还有个人。转身时,锦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屏风旁的纱幔,露出角落里我的身影。
“知意......”他喉结滚动,声音里掺着夜未眠的沙哑,“方才......是我太着急了。”
我望着青砖地上摇曳的树影,没有接话。
这道歉来得太迟,迟到已经无关痛痒。
他似乎被我的沉默刺痛,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晨曦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照得无所遁形。
“你兄长那药......”他艰难地开口,“我会派人去西域再寻......”
“不必。”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拂晓的薄雾,“血灵芝百年难遇,卫将军不必费心。”
他下颌线骤然绷紧。这个称呼像柄小刀,在我们之间划出清晰的裂痕。
“即便和离,”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你也永远都是卫府的人。你畏寒的毛病需要长白山的人参温养,卫府会一直给你......”
“卫修竹。”我轻轻抽回手,看向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拿官府的和离书?”
“什么?”卫修竹似乎是没有听明白,怔了一下。
我又说道:“和离书上若是没有官印,便不会生效。也就是说,即便我走到天涯海角,我也都是你卫家妇。”
我抬起眼看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问道:“难不成你要我顶着这个身份,看你们琴瑟和鸣吗?”
窗外传来早起的雀儿啁啾,衬得屋内死寂更甚。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现在就去。”他转身取下挂在屏风上的官服,玉带扣碰出清脆的响,“我如你的愿。”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驱散夜色时,我们一前一后迈出门槛。
他玄色官靴踏过石阶上的露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8.
官衙外的青石阶上还凝着晨露,我握着那张薄薄的和离书,指尖微微发颤。
终于,自由了。
还未等我走下台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逆子!”
卫母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她鬓发散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身后跟着几个慌乱的丫鬟。
她一把拽住卫修竹的衣袖,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刺耳。
卫修竹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疯了是不是?!”卫母声音发抖,指着官衙的匾额,眼眶通红,“知意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跟她闹到和离的地步?!那个庄书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良心都不要了?!”
卫修竹终于抬眸,嗓音低哑:“母亲,此事与书瑶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放屁!”卫母气得浑身发抖,“你真当我不知道?庄书瑶前脚悬梁,后脚你就逼知意拿药救人!你扪心自问,若没有知意兄长的药,她庄书瑶现在还能喘气吗?!”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卫修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夫妻缘分已尽,强求无益。”
“缘分已尽?”卫母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摔在他脸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信纸飘落在地,我垂眸瞥见上面的字迹,是庄书瑶写给卫母的。
“老夫人容禀,妾身与卫将军两情相悦,奈何知意妹妹始终不肯成全。若老夫人也执意阻拦,妾身唯有一死......”
卫修竹脸色骤变:“这信哪来的?”
“她亲自送到我手上的!”卫母气得声音发颤,“她以为用死就能威胁我让她进门?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别想踏进卫家大门!”
我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庄书瑶不止陷害了我,还去威胁了卫母。
卫修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仍固执道:“母亲,书瑶不是那样的人,这信定有误会。”
“误会?”卫母失望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修竹,你从小聪明,怎么偏偏在这事上瞎了眼?”
她不再理会卫修竹,转身拉住我的手,语气软了下来:“知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一时糊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她殷切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
卫修竹死后,卫母疯了一般冲进我的院子,用白绫死死勒住我的脖子,嘶吼着:“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那时的她,可没有半分如今的慈爱。
可这一世,她终究还没走到那一步。
我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卫老夫人,我和卫修竹缘分已尽。”
她急了:“即便是修竹对你不好,可你忍心丢下我老太太一个人吗?你在我心里,就跟我亲生女儿没有半分区别。”
再好,也比不上亲生儿子在您心里的分量。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庄书瑶,是卫修竹的命。您若执意阻拦,只怕会闹出更大的乱子,何必呢?”
卫母怔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知意,你这话......”
我没再解释,朝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卫母的啜泣和卫修竹压抑的呼吸声,可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终于学会了,先放手的人,才不会疼。
9.
“作孽啊!”卫母的哭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她踉跄着追出几步,发间的金凤钗在晨光中剧烈摇晃,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修竹!你真是瞎了眼啊!”
“知意那孩子对你多好啊!”卫母的声音突然哽咽,“她为你熬药熬到三更天,自己咳血都不让人告诉你,你如今为了个蛇蝎心肠的......”
“母亲!”他猝然转身,袖中攥着的信纸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可当对上母亲通红的双眼时,那些辩白突然卡在喉间。
一个时辰前,沈知意平静递出药匣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甚至没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这个认知让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从前那个被茶水烫到指尖都要找他撒娇的姑娘,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您别管了。”他最终只生硬地挤出这句,转身便朝着卫府走去。
青石小径两侧的芍药开得正艳,恍惚想起去年沈知意蹲在这里松土时,仰头冲他笑说:“等来年花开的时候,咱们可要一起看。”
现在花开了,人却走了。
“将军?”侍卫担忧地唤他。
卫修竹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而那封被揉皱的信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他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连母亲都收到了庄书瑶的威胁,那沈知意是不是也......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强忍着怒意去找庄书瑶。
他猛地踹开房门,惊得屋内的庄书瑶从榻上坐起。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在看清来人后,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柔弱的笑:“修竹,你怎么——”
“够了!”
卫修竹将信狠狠砸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暴怒:“我已答应娶你,你为何还要来这一套?”
庄书瑶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低头瞥了一眼信纸,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我怎么样了?不过是耍了些手段罢了。我若是不这样,你会陪着我吗?”
“可我人已经在这儿了。”
“即便你人在这儿,可你的心呢?”她轻嗤一声,“你夜里做梦喊的是谁的名字,你自己不清楚吗?”
卫修竹瞳孔骤缩,气氛涌上心头。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提起来:“你用死来陷害知意?”
“你要杀我?”庄书瑶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扯出一抹冷笑:“你敢杀我吗?”
“杀了我......你还怎么......查你父亲的死因?”
卫修竹的手猛地一僵。
是了。
他接近庄书瑶,本就是为了查清当年边疆那场蹊跷的战役。父亲和沈家满门战死,唯独庄家全身而退。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发现庄家与敌国暗通款曲的证据,而庄书瑶,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如今......
“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他嗓音低哑,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
庄书瑶跌坐在榻上,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随即又笑起来,眼底带着疯癫的得意:“卫修竹,你这辈子......都要跟我纠缠在一起。”
卫修竹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10.
暮色四合时,卫修竹踏进了沈知意的院落。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熟悉的药香,没有暖炉的余温,只有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妆台,那些他送的金钗玉镯整齐排列着,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衣柜里,她最爱的藕荷色罗裙依旧挂着,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一般;梳妆匣上,那盒他特意从江南带回的胭脂原封未动,盖子上的并蒂莲纹落了一层薄灰。
她什么都没带走。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向妆台,猛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紫檀木匣还在,可里面空空如也。
那支他亲手雕的木簪,不见了。
卫修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匣内壁,那里还留着几道细小的刻痕,是当年他笨手笨脚雕坏时留下的。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他仿佛又看见沈知意及笄那日,红着脸接过木簪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模样。
他微微勾唇,心里明白自己在沈知意心中的地位,她绝对不可能放弃自己,也绝对不会离开自己。
现如今,不过是闹闹脾气罢了。
过几天就好了。
他起身,看到床榻上有一个锦盒。
掀开的刹那,他的血液几乎凝固,里面赫然是沈知意送他的生辰礼物,他明明日日都佩戴在身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庄书瑶!
他被耍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他猛地想起什么,又翻找起来。
紫檀匣子里面盛放着整整齐齐的信件,都是这些时日庄书瑶派人送来的。
里面尽是些夸大之词,有挑衅,有炫耀,有谩骂......
卫修竹的拳头狠狠砸在案几上。
茶盏翻倒,水渍在信笺上晕开。
信中那些诛心之言,此刻像刀子般捅进他自己心里。
卫修竹不敢想,她看到这些时......该有多恨他?
明明他只是想要做场戏,竟不料真的伤到了她。
窗外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三更了。
天这么黑,她一个人能去哪?
那个连雷声都怕的小姑娘,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某个角落哭?
“派人去......”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又突然顿住。
不,现在还不能找她。
庄家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危险,若让他们知道他在意沈知意,怕是会对她不利。
“将军?”
卫修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不必找了。”
他弯腰捡起那枚染血的玉佩,指腹轻轻擦过裂痕,像是安慰自己,道:“过几日......她自己会回来。”
这话不知是说给侍卫听,还是说服自己。
就像他刻意忽略桌上那封和离书一样,好像他不去看,就不存在一般。只要他不去想,沈知意就一直在他身旁一样。
11.
临走之前,我去了我家的祠堂,去请我家人的牌位。
我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地上,指尖触碰兄长牌位的刻痕时,突然想起他出征前夜,也是这样摸着我的发顶说:“知意别怕,等哥哥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西域的葡萄酿。”
可他的血,终究没能比葡萄酿先回到长安。
“哥......”我额头抵着牌位,喉间涌上的酸楚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我又没有家了。”
烛火在祠堂里幽幽晃动,将我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一次被抛弃,是六岁那年。
父母奉命镇守边疆,把我留在京中外祖家。离京那日,母亲的红斗篷在风雪里越来越远,我追着马车跑了半条街,最后摔在雪地里,掌心擦出的血把积雪都染红了。
第二次被抛弃,是十二岁生辰那天。
兄长接过父亲的铠甲,临行前把我的小手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知意替哥哥守着家。”可那把剑最后插在了兄长的胸口,连带着把我最后的依靠也钉在了边疆的黄土里。
第三次被抛弃,是十七岁的雨季。
全家人都战死沙场,独我在灵堂里跪了三天。那时,卫老夫人把我搂进怀里说:“好孩子,以后卫家就是你的家。”
可那时我不知道,原来“家”也是能随时收回的施舍。
第四次被抛弃,就是今日。
卫修竹写下和离书时,笔锋比当年斩杀敌寇的剑还利。他太清楚了——清楚我无处可去,清楚我视他如命,所以他敢把定情信物转赠他人,敢用我们最私密的回忆去讨好新欢。
因为他知道,从前那个被丢下就会哭闹的小女孩,早就学会安静地等所有人回来。
他知道,我没有了家,我唯一在乎的人就只剩下他了,所以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可这次,我是真的想要离开了。
凹槽里面的雨水映出我红肿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前世悬梁自尽、以死相逼那日,卫修竹闯进来扯断白绫时说的那句:“你除了闹自杀还会什么?”
当时我不懂他眼里的厌弃从何而来,现在终于明白——他厌恶的不是我的歇斯底里,而是看透了我离不开他的软弱。
一滴雨水落下,在水面泛起的涟漪里,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该醒了。
我将家人的牌位收好,又一件件褪下卫家少夫人的行头:累丝金凤冠搁在妆台,缂丝褙子搭在屏风,连脚上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都脱下来端端正正摆好。
最后取下那支木簪时,指尖都在发抖。
粗糙的檀木表面还留着当年他雕刻时划伤的痕迹,就像我这颗心,被他笨拙地捡起来又随手丢掉,早就伤痕累累。
可我还是带走了它。
不是留恋,是要记住——
记住曾有人让我以为,这次真的不会被抛弃了,可结果还是一样。
记住之后再也不要犯这种错误。
寅时的梆子响过三巡,我穿着素白中衣赤脚走出院门。
寒风卷着枯叶扑到脚边,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追着父母马车摔倒的小女孩。
但这次,是我自己转身的。
12.
我拿着和离书离开京都之后,在青河镇做了大夫。
这里远离京都,没有战火,没有权谋,只有寻常百姓的烟火气。
我的医馆开在镇子最热闹的街角,门前种了一排药草,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苦的香气。
镇上的人起初不信我,觉得一个年轻女子,能有什么本事?
可后来,那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病症在我手里渐渐痊愈,他们便改了口,唤我一声“活菩萨”。
我诊病只收药钱,有时连药钱也不要。那些农妇们过意不去,便往我门前放一把青菜、一篮鸡蛋,或是几尺粗布。
我渐渐明白,原来这世上最踏实的温暖,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心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直到那日,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闯进小镇,为首的侍卫跪在我面前,声音发颤:“夫人,将军......快不行了。”
我手中的药碾“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药粉洒了一地。
卫修竹......濒死?
明明我都成全他了,明明他该和庄书瑶好好活着,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13.
我终究还是回了京都。
不是旧情难忘,只是因为他曾真心待我好过。那些雷雨夜的陪伴,那些寒冬里的暖手,那些笑着唤我“知意”的温柔,都是真的。
我想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卫府依旧富丽堂皇,可踏入的瞬间,我却觉得陌生至极。
卫母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哭得几乎站不稳:“知意......修竹他......他心里一直有你啊!”
我怔住。
“他和离是怕查案凶险,连累了你......”卫母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他最后......只想见你一面......”
屋内药味浓得呛人,卫修竹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唇边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他半阖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为我暖手的少年了。
“知意......”他忽然睁开眼,涣散的眸光一点点聚焦,最后落在我脸上,“我......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我低声说,“我回来了。”
他笑了,嘴角却溢出一丝血:“我太自大了......中了毒......”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执拗地要把话说完。
他说他终于查清了当年的惨案,替父亲和我全家报了仇。他说庄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庄书瑶......也不过是颗棋子。
“谢谢。”我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卫家的一切......都留给你......够你......好好过一辈子......”
我垂眸,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知意......”他忽然问,“你还......喜欢我吗?”
我没有回答。
喜欢吗?
或许曾经爱过,可那些伤害也是真的。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他毫不犹豫的怀疑,他一次次推开我的手......这些痛,不会因为他的苦衷就消失。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沉默,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也好......”
他的手渐渐松了,再也没能握紧。
卫修竹死了。
卫母受不住打击,疯了。
她整日抱着卫修竹的旧衣在院子里游荡,逢人便问:“看见我儿子了吗?他说要带知意回来看我的......”
我继承了卫家的一切,可这座宅院,再也不是家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海棠花——那是卫修竹为我种的,如今开得正好。
风过,花瓣簌簌而落。
像极了一场,无人再提的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