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诚的孝女

第一章

陪我妈去看病，我妈突然开口：【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其实挺计较的。】

我茫然地转身，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虽然你经常陪我去医院，但你对我的关心真的比不上你妹妹。】

【说白了，你心不诚。】

我妈撇撇嘴，愤愤不平地强调：

【也就看着孝顺，别人说起来都说你多好，天天请假带我看病，但是我知道这都是例行公事，你从来没真正在乎过我的身体。】

【哪像你妹妹，一放假就关心我身体，看到什么好医院第一时间告诉我消息。你说，你是不是比不上你妹妹。】

我恍然大悟，原来，妈妈还是对我一周前让妹妹陪她去几次医院的提议耿耿于怀。

——————

1

我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她年纪大了，去医院必须让人陪着。妈妈说不能打扰妹妹上学，只能让我请假陪他。

可我也忙，实习生没人权，每次请假领导对我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你要是想当孝子就别出来上班，没办法给公司带来收益不说还浪费我请假条，你知不知道这个月你占了公司多少人的请假份例。】

三天前，领导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我如果再请假，那就直接滚蛋。

好在，不久后妹妹就高考完了，我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所以，在妈妈又一次要求我陪她去医院的时候，我罕见的拒绝了。

【妈，妹妹上学的时候你说不能打扰她学业，她现在都放假了，你就让我歇两天，喘口气吧。】

话刚出口，我妈的脸色立马就不好了。

【你妹妹刚高考完呢，高考那么费脑子的事，不得多歇两天。】

当时气氛立马就凝固住了，妈妈看着我不说话，妹妹只顾着埋头吃饭。

明明上一刻还欢声笑语合家欢乐的饭桌，这一刻好像变成三堂会审的审讯室，而我，就是那个大逆不道的罪犯。

我望着手里的白米饭，思绪却不受控制的回到了我刚高考完的那个暑假。

也是在这个饭桌上，手里捧着一样缺了个口子的饭碗。

【高考是你自己的事，别想着自己终于考完了要歇歇，等你以后踏进社会了也能随便歇歇吗？】

【刚好我给你找了个活，你也别说我虐待你，这次的钱我一分不要，都给你带去上大学。】

我居然忘了，妈妈在我面前其实从来不是个好母亲，我怎么能因为她对妹妹的偏爱，就忘了曾经受尽委屈的自己呢。

滴答，一滴眼泪落在米饭上，对面的妈妈声音一顿，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激烈的批评。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我虐待你了？让你陪我去个医院委屈你了，我这还能动弹呢就这么不情愿，等我老了我还能指望得上你。】

......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我虐待你了？让你去打个暑假工委屈你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考了个大学就能骑我头上，我不吃你这一套。】

2

妹妹夹了两块鸡翅，慢吞吞开口：

【姐姐一直陪妈妈看病确实很辛苦，反正我呆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替姐姐几回吧。】

【你去什么去，你从小就身子弱，医院是什么地方，什么脏的臭的都有，你要是不小心累到感染了，你让妈妈怎么办啊！】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出力，有我在，有你姐在，哪用得着你陪我，实在不行，还有你爸呢，你个小孩子就在家好好歇着就行。】

其实，往常这时候我就服软了，赔礼道歉负荆请罪，之前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不知道是刚被领导骂过一顿心里委屈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和妹妹的高考后待遇对比惨烈的缘故，那天我少有的犯犟，任凭妈妈怎么骂都不松口。

最后还是妹妹出来打圆场，把妈妈劝回屋，又找我商议。

【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先陪妈妈去医院，你歇一歇，然后你再陪着，我们一人一次，也帮你分担一下。】

对上妹妹眼下因为备考熬出的黑眼圈，我心软了，答应下来。

可我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妈妈居然还耿耿于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妈妈是有些偏心的。

小学的时候，学校和附近兴趣班有合作，过了放学的点没人接的孩子就会被送到兴趣班里。

妈妈忙，没办法及时接我们，就说好让我和妹妹一人选一个兴趣班。

可我只能被妈妈拽着一个教室一个教室试课，老师一提交费妈妈就会以我不喜欢为由拒绝。

次数多了，没有兴趣班愿意收我，妈妈却反倒怪我不开朗不大方，没法讨好老师上免费课。

兴趣班没得上，妈妈也不愿意为了我早点接我放学，我就只能待在没有人的沙坑里，默默等待妹妹放学。

如果下雨了，那就呆在兴趣班的教室外面，运气好点有看不下去的老师领我去办公室呆一会，运气不好就只能躲在屋檐下，绝望地看着雨水一点点浸湿衣服。

然后再被匆匆赶来接人的妈妈痛骂一顿，以【反正你的衣服都湿了那就离我远点别把我身上蹭湿了】为由把我赶到雨衣外面去。

无数次，我犹豫着、徘徊着、嚅嗫着小声请求妈妈只要给我买两节试课，能让我在下雨的时候进教室躲躲就行。

可妈妈只用一句话就能把我堵回来：【怎么你妹妹就能呆在教室里面呢，怎么没人赶她走呢。】

是啊，怎么没人赶她走呢？

可我明明，已经用尽全部办法去讨好老师了，怎么还是比不上妹妹呢。

直到兴趣班倒闭后，在某一次和妹妹的聊天中，我才知道真相。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妈妈工作忙所以只能把我们放在兴趣班里。

而是妹妹既喜欢画画又喜欢舞蹈，她选不出来，妈妈就把本来该给我报兴趣班的钱给了妹妹。

在我呆在兴趣班外的沙堆上绝望的祈祷今天千万不要下雨的时候，妹妹在画画、在跳舞，妈妈则坐在离我一墙之隔的咖啡厅里和店主分享妹妹的表演视频。

3

初升高的暑假，全家约好一起去沙滩玩。

我和妹妹都很期待。

妈妈张罗着给妹妹买了粉色带蓬蓬纱的泳衣，装饰着向日葵的遮阳帽，小鸭子的游泳圈还有踩起来咯吱咯吱响的漂亮凉鞋。

我跟着一起逛街，帮忙拎包排队拿东西，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天也没有盼到我的泳衣。

爸爸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就坐在一边默默流眼泪。

【你大了，得注意穿着，咱家附近卖的泳衣太花哨，你妈也是为了你好，等到沙滩妈妈一定会给你买到合适的泳衣的。】

爸爸尴尬解释，刚好路过的妈妈翻了个白眼。

【小小年纪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一件泳衣也值得你流眼泪，真是小心眼。】

【沙滩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反正我提前说好，你妹妹年纪小我得时刻看着，至于你......穿什么去哪我可管不了。】

那时候我虽然年纪小，可也能意识到她这话背后的恶意，连哭都不敢哭了。

等到第二天临出发时，妈妈却一改昨晚鄙夷不屑的态度，随手把一件衣服扔给我。

【呐，别说我偏心，这不给你买泳衣了吗。】

【沙滩人多，我和你爸得去换衣服不方便看着你妹妹，你先提前在家换好衣服，等去了就不用换了。】

我攥着泳衣的手发紧，心里却止不住高兴，看来，妈妈心里还是有我的。

可等我回屋准备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妈妈给我买的，而是她捡别人的。

我记得妈妈当时整理衣服的时候还嫌弃：【怎么会有人把穿过的泳衣送人呢，裤裆都破了，等会儿扔垃圾桶去。】

原来，在妈妈眼里，给我穿是比扔垃圾桶更划算的事对吗？

过往的伤心事就像是月光下鲛人被海风吹碎的鲛珠，一低头就是一连串的记忆化作实质砸的人心里闷疼。

我按了按胸口，这个动作被妈妈注意到，她又再次提起妹妹。

【我就说去医院是个累活，你壮的和头牛一样，从小四十多的高烧一针下去也好了，你都受不了了，你妹妹身子那么弱，怎么能陪我去医院。】

耳鸣声炸起，我猛地转头，终于忍不了了。

【所以你注意到我捂胸口、知道我心脏不舒服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在家休息的妹妹，然后劝我别休息，替妹妹陪你是吗？】

【你看病拿药去医院就连上山拜佛求神都是我陪着你，但凡我在一边你所有费用我都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活我一点不让你沾手，隔三岔五我给你买鸡买鸭买补品这不叫孝顺，叫例行公事，妹妹就放假了给你端个水就是孝顺。】

【你判断孝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出钱不算孝顺出力不算孝顺，什么都不出的倒是孝顺，是因为干这些的是我所以你就能视而不见了是不是。】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好像只要把所有的不公都说出来，我受的委屈就不算委屈了。

【既然你觉得我心不诚，那我改啊，我以后就学着妹妹的样子，她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到时候，你也别和我说什么我不孝顺，我都是跟你孝子贤孙的亲女儿学的。】

4

妈妈被吓了一跳，不满地把手里的药摔在我脚边。

【你嚷嚷什么，我们不是在聊天的吗，有什么不赞同的话你不能好好说。】

【我又不知道你爱听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个闷葫芦，我怎么知道你不爱听我夸你妹妹，再说了，我夸你妹妹那是能夸着，你怎么不能好好想想你俩之间的差距。】

【我又没说你不干活，我不说了吗，你也陪着我去医院也陪着我拿药了，我就说在态度上你比不上你妹妹。】

她拍拍扶手，声音越来越大。

【你就只能看到我对你妹妹好，你怎么不看看你妹妹这么对我的，你上学那会但凡给我打电话就是要钱，其他一句软和话没有，你妹妹都要高考了还记挂我，给我打电话说哪个哪个医院好。】

【我生日你就知道给我转钱，冷冰冰的一点情谊没有，哪像你妹妹，礼物鲜花什么都有，还带我去过儿童节，那你能比得上吗？】

【别给我阴阳怪气什么跟你妹妹学，我巴不得呢，以后也别陪我来医院了，我可用不起你，还真当我离了你不能活了。】

她气冲冲的离开，一点没注意到她身后的我脸色苍白，无力的跌坐在座椅上。

爱就象是存在银行里的钱，没有人会拿着空无一文的账户跑到银行里闹着让银行把利息赔给她，但在对我这件事上，我妈确实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我上学的时候只会打电话要钱？那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五百。

五百听起来不少，可如果这五百里要包括餐费、学费、水费、杂物费的话，这五百就远远不够了。

我甚至都忘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了省钱，我日常的餐标就是馒头配榨菜；没钱充水卡，洗澡只能等半夜水房没人用凉水简单冲一冲，三年的空调费我一次都没交过......

就连卫生纸我都要算计着用，更遑论能负担得起每次三块起步的电话费了。

因为计较，班里的人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抠门鬼、计较姐、半夜去偷水的幽灵......我不记得她们给我起了多少外号。

可我没办法，谁让，谁让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呢。

我靠在椅背处，愣神看着地上的药片，又一次从心底涌上疲惫的感觉，可能是刚被妈妈提到伤心事。

这一次，我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急忙追上妈妈道歉赔罪，而是久违的纵容自己停下来歇一歇。

有好心人帮我捡起药，药片的铝箔包装在袋子里咯吱咯吱响，我深吸一口气，道了声感谢，然后，把药扔在拐角处的垃圾桶里。

坐进车里，亲属卡上突然传来一笔扣款，是出租车费。

我凝视着这笔扣款，半晌，伸手轻点，把亲属卡停了。

突然，我视线一顿，落在了某处扣款上——中医馆针灸，妹妹不久前听说某地有个中医针灸很有用，便推荐妈妈去试试。

妈妈本来想直接全款的，我怕医生有名无实，说好了试用三次，确定有用后再缴费，本来，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后就是我带妈妈去针灸的日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最后赌气把手机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凭什么每次闹别扭都是我先低头。

花着我的钱，用着我的人，凭什么还让我低声下气哄着，我是贱骨头吗？非得给自己找个主子。

爸爸从来不允许妈妈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浪费钱，所以这些费用以前都是我负责。

我从来都不把这当回事，在我看来，亲爹亲妈，用我点钱怎么了，孩子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养家、为了孝顺吗。

可孝顺，也得父慈才能子孝；名为孝顺的银行在自掏腰包付了五年利息后终于想起来看看客户存了多少本金，这才发现账户里空无一文。

我突然起了兴趣，想看看这次我不低头，妈妈会不会主动来和我和好。

哪怕我其实心里清楚，即使她低头也不意味着她认错、不意味着她想我。

但我还是很好奇，她会不会对我服软一次，哪怕是为了继续奴役我。

甚至，我想，只要她愿意主动给我递个台阶，哪怕台阶下是烈焰地狱，我也甘愿下。

第二章

5

可惜，让我失望了。

我攥着手机，明天就是妈妈去做针灸的日子了，可她和我的聊天框里还是空空如也。

【明天还去针灸吗！】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出，好像在嘲笑我的舔狗行径。

我的胸腔内传来一声轰鸣，再也忍不住，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

所以，为什么我不能和妹妹一样关心妈妈呢？大概是因为，妈妈不会像拉黑我一样拉黑妹妹吧。

第二天我还是早早醒来，自从参加工作后，我几乎所有的假期都被妈妈的行程占满，如今难得放一天假，我居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嗯，不如就去自己种草了很久的游乐园吧，刚好还有票。

我愉快的做了决定。

在去游乐园的路上，妹妹给我打来电话。

她只字未提我和妈妈之间的冷战，语气自然的要我给她买几个东街的包子带回来。

我故作疑惑：【我今天又不回家，怎么给你带包子啊！】

妹妹说话声一顿，嗓音有些尖锐：【你不回家？你凭什么不回家。】

刺耳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皱眉，我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一点，就听妹妹声音平静下来找补：

【我的意思是，不是说好了你今天带妈妈去针灸的吗，姐你记性也太差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怪不得妈妈生你气呢。】

【这样吧，你现在快点回来，顺带买些妈妈喜欢吃的牛肉火烧，我在家劝劝妈妈，保证让妈妈不记仇，不过作为报酬，只两个包子可不够，我还要鱼师父家的肉松小贝，要一整盒哦。】

妹妹的语气俏皮温柔，就和她以往一样。

可我这次却不愿意领她情了。

【什么时候说好的，在梦里？】

我笑着，嘴里的话却毫不客气：【想让我做事那就让妈亲自和我说，别你在中间倒了一层我就又欠这个人情又欠那个恩情的，我不做赔钱的生意。】

【你......】

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我快速挂了电话，只觉得一直堵在心头的郁气似乎消散了几分。

6

可随后我又有点后悔，我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而且还很计较，什么想让我做事就让妈亲自跟我说什么的。

不，并没有。我摇了摇头，强行终止了自己的纠结。

凭什么别人能毫不顾忌地下我脸色，我却连小小的反击都要瞻前顾后，就是因为我老这样什么都替她们考虑，才给了他们不把我当回事的底气。

挂了电话，妹妹锲而不舍地给我发微信。

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姐你心情不好？妈这次确实有点过分，我都说了让你休息下我替你几天，我没想到妈还和你提这件事。】

【但你这么使小性子也不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的脾气，她就这样了，你让她服软比杀了她还难，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在意这些小矛盾了。】

小矛盾，小性子，替我几天，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好像刚复明的盲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字眼。

【你都说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和妈比我怎么都该是那个小人，那就麻烦你多劝劝，让她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上停顿片刻，最终只选择把妹妹消息免打扰。

虽然此刻我前所未有的意识到妈妈的偏心是多么的严重，但我还是不想彻底和家里人撕破脸，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家。

我不求公平，只求她给我一个继续忍下去的理由。

只要她记得我的好，不，只要，只要她不再拿我和妹妹比较，只要她亲口跟我说她想让我去帮她，我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当我的好女儿。

可是，像以前一样既出钱出力又讨不到好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干了。

我呼出口气，一鼓作气把爸妈的微信电话都拉黑了。

既然说好了出去玩那就好好的、痛快的玩一场，也让我体验下不必时刻挂心家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7

【替童年的自己看过啦，游乐园真的很好玩。】

难得出来玩一次，从不发朋友圈的我破天荒发了一条，不过片刻，便有朋友在下面留言。

【暖心酥：哇哇哇，宝宝好棒，童年所受的委屈终将由自己抚平。】

【是泡泡不是胖胖：哟，朋友圈稀客，打卡留念。】

【大圣我本命：终于想通了，钱还是用在自己身上最舒服，赶明儿姐找你玩，带小可怜开开眼。】

我盯着朋友圈下的留言，眼眶热热的，我不是个热络的人，虽然和朋友们相处的都不错，可一旦分别，我就好像忘了朋友的存在一样，从不会主动联系朋友。

我以为，我这样的性子应该很不讨喜，没想到，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还有这么多人挂心着我。

虽然有可能都是些场面话，但是，至少这些话好听啊。

我嘴角不自觉弯起，再刷新一下，看看有没有新的评论，可这一刷新没有刷新出新的朋友，反倒是刷新出一个朋友圈：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负重前行。】配图是医院的不锈钢座椅和妈妈带着口罩苍白的侧脸。

发帖人是我的妹妹。

本来轻松下的心情再次凝固，手机的屏幕光照在我我脸上，照的我眼睛酸涩生疼，我看到妈妈的回复了。

【乐乐宝贝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只有真遇上事的时候才知道哪个女儿靠得住。】

【天道酬勤：自勤是个不错的孩子，大拇指。】

【乐乐宝贝妈回复天道酬勤：哥你看错了，我夸的是天乐。】

【乐乐宝贝妈回复天道酬勤：是我不好，老生病，连累大女请假招人嫌了，好在还有个小女儿，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清风徐来：好福气啊，两个贴心小棉袄，一个要成大雪参了前途明亮，一个参加工作了还随叫随到，姐妹俩也亲，还换着班照顾妈妈，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乐乐宝贝妈回复清风徐来：天乐担得起姐你的夸奖，大女可担不起，她心里计较着呢，妹妹刚高考完就要把我甩给妹妹，一天都舍不得乐乐歇，今儿明明她主动说带我去针灸，就因为点小矛盾使脸色，把我扔家里也不管，幸好还有乐乐。】

8

我知道，这是pua，是施压，我甚至都能想到哪个姨扮演的是好人哪个舅扮演的是坏人，可我还是忍不住刷下去。

妈妈真的好在意妹妹，不是没有亲戚提出异议，觉得妈妈偏心妹妹，可都被妈妈一条条怼了回去，甚至，有好些夸我的也被妈妈提醒这里是妹妹专场。

原来真正的在意是这样的，那么在意娘家的妈妈居然会因为她的亲人在妹妹的朋友圈下夸了我一句就炸毛、追着人要删评。

看在在妈妈眼里，我真的很拿不出手。

找亲戚施压是妈妈一贯常用的手段，大学时家里不愿意出学费，给我办了助学贷款，当时妹妹考高中没考上想复读，要交一大笔择校费，妈妈就打起了我助学贷款的主意。

她想拿我钱，却又不愿意因此低我一头，便去找小姨舅舅们诉苦，说得多了，我那些姨真的来教训我，让我把钱拿出来应急。

幸好当时我的舍友知道这件事后，耳提面命不许我答应。

我真的很感谢她们，要不是她们，说不定现在的我都不会为偏心感到不平，只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们陪我去办了新的银行卡，教我把钱存定期这样利息高，还在爸妈恼羞成怒断了我生活费后给我介绍兼职、时不时带些小零食投喂我。

我上滑朋友圈，两条截然不同的朋友圈还在不停的刷新出消息，可渐渐的，我的手指缓慢上滑，最终将妹妹的朋友圈移出屏幕。

我好想你们。

人的脑回路就是很奇怪，就像以前，第一次接触爱意的我第一反应是只要我学着对待朋友的态度去对待爸妈，那我一定会收获一个和朋友一样爱我的家；就像现在，想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退出朋友圈，转到和爸爸的聊天记录里，把给爸爸的报备照片一张张下载下来，整理好时间水印，然后，发送。

【原来报备照片的正确打开方式是朋友圈，那我也跟风一下。】

9

这条朋友圈我屏蔽了朋友，是专门为家里人准备的。

朋友圈发出去好久地下都是静悄悄的，我却在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的时候被拉进了家族群里。

哦，不是家族群，是七大姑八大姨特意集结起来批斗我的你可知罪群，只是人太齐了，和家族群没两样。

【自勤，大家都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发那些东西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妈和我哭了半晌，说没脸见人了都，母女哪有隔夜仇，有什么问题我们私下解决，听话，把照片撤了。】

说这话的是我三姨，她和妈妈关系最要好，天天把你妈妈不容易你要听你妈妈的话放在嘴上。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回复：

【为什么妈妈要哭，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只是发一下陪妈妈去医院的照片就成罪人了，可是妹妹发了你们都在夸啊。】

三姨斟酌了下语言，回复的有些缓慢：【我们知道你没有恶意，你是照顾你妈的大功臣，但这些照片发的真不是时候，你妹妹前脚发了一张照片你就发了一串，别人看了会误会你小家子气，这点小事也要和妹妹争，对你名声不好。】

【你们知道那你们为什么从来不夸我，我就是小家子气，我不要名声，我就想要我妈像夸我妹妹一样夸我一次，很过分吗？】

有点恶心，不管了，今儿我就是把自己塑造成弱智这个弱者我也当定了，不求有人同情我，我要堵的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狗屁亲戚再也张不开嘴。

我清了清嗓子，刚好鼻音很重可以伪装下哭过的嗓音，开始发送语音条。

【三姨，你为我着想我知道，可是老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好像怎么付出都得不到我妈的一个笑脸，是不是我其实不是妈的亲女儿，不然我想不通啊。】

【七岁的时候，妹妹出生，你们一个个耳提面命告诉我，我以后就是姐姐了，要有姐姐的样子，好，妹妹年纪小我让着她，可这个姐姐要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你们都说我享受过妈妈独一份的爱，但是七年的帐我已经还了十八年了，该还清了吧。我七岁的时候就是姐姐了，我没人夸没人爱，那为什么妹妹十八岁了还可以是妹妹，你们告诉我，为什么啊！】

失策了，我本来只想假装一下，好像演过了，我抹了把眼泪，略过一众或安慰或指责的言论，径直@了妈妈。

【妈妈，我今年二十五了，我的前二十五年人生里一半在考虑该怎么活下去，另一半则在考虑该怎么讨好你，可我现在不想在坚持了。】

【您要不给我句准话，我要做到什么样才能让您满意，还是说，不管我怎么做，只要是我，您就都嗤之以鼻，对吗？】

10

【我不敢再猜了，我好像从来没猜对过；您说别以为我能仗着给您跑腿几次就想占了妹妹的功劳，我把功劳让出来了，您把我拉黑了；您之前说让我和妹妹学，我学了，可我只跟着发了个朋友圈您就让所有亲戚来批斗我。猜错的代价太大了，我不敢赌，所以，给我句准话，好吗。】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妹妹，其实她早就沉不住气了，拿小号加了我好几次，我都视而不见，这次她终于忍不住回我；

【姐，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赔不是，可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这件事谁也控制不了，不要把我们之间的矛盾上升到妈妈身上，好吗。】

【你辛苦了，我真的很感激你的付出，没第一时间想起减轻你的负担是我不对，发朋友圈也是我的错，总之，我代我和妈妈想你道歉。】

【可是，妈妈毕竟是妈妈，就算再怎么不对你也不该这么说她，你这些话一发出来，让妈妈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立足啊。】

妈妈开团秒跟，登的弹出个视频会议，被妈妈拉黑后我忘了再把她拉黑一遍了，没事，现在拉黑也不迟。

哼，傻子才会这时候接电话，被骂也就罢了别人还不知道，要发疯，去群里发疯去，白纸黑字的都是证据。

视频打不通，妈妈气疯了，头一回不顾面子在众人面前对我破口大骂：

【我生孩子委屈你了，我生孩子还得经过你同意，你知不知道，因为生了你们两个丫头片子，我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还前半生都想着讨好我，还不想坚持了，你才受了几年的委屈，你凭什么不想坚持了。我告诉你，就凭我是你妈，就凭我把你生下来，你这条命给我都是应该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当年我要一把把你溺死我现在不知道能省多少钱，费心费力养出个白眼狼，你给我花钱怎么了，你给我出力怎么了，那是你应该的，想离开这个家，行啊，把钱还了，我就当没生过你。】

群里有人劝我妈消消气的，有人怪我不懂事的，呵，同处剥削阶级的奴隶主生怕自己同伴的奴隶跑了，还真是劝的用心。

11

我摩挲了下手机，反手把账单一条条发进去，我的专业吃香，虽然毕业后回了小城市月薪也很可观，刚工作就给妈妈开了亲属卡。

【那就算算帐好了，从小学开始我日常就穿校服，其他除了奶奶做的棉袄就是捡别人不要的衣服，这钱我要还也是还给给我衣服的亲戚，小学到高中一共十套校服，我按最贵的高中校服的价格算，两千块。】

【吃饭上不好算，那就按高中的生活费算吧，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十八年一万八千快，我初中就住校，在家总共住了十五年，前七年按市场价合租单间算一个月五百，后八年我住阳台，价格对半砍一个月三百没问题吧，那总共就是十六万九千】

随着我一项项价格爆出来，群里劝我算了的声音渐渐消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养一个孩子不可能这么便宜，更何况......阳台，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生病抓药的钱可以去小诊所查档案，应该有，幸好我没去过大医院看病，没什么财务纠纷......一共十九万一千六，确认下吧。】

十九万一，多吗？很多，但如果这钱是从我刚出生起就要付房租算下来的话，这十九万又不多了，毕竟，我刚毕业一年多，在我妈身上花的钱就有小十万了。

三姨见妈妈下不来台，又出面劝和：【清官难断家务事，一家人怎么可能算的那么清，母女之间，就是难得糊涂。】

好烦，这么喜欢让人原谅，不如自己上场啊！

【哪里难得糊涂了，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我妈自己先开始的吗，明明最计较的人是她呀！且不说我，就光我妈对三姨你......】

我停了几秒，立马撤回，可消息已经被三姨看到了，她忙追问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我初中的时候姨父去世，您说要把家里所有有关水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但是有张海滩公园的VIP卡找不到了，其实就是我妈不想还你。】

【我妈还说，都怪舅舅多管闲事销了在你那的欠账，她个当妹妹的不好意思要账，只能能回本一点是一点。】

【爸爸当时想带着您一起去放放风的，可妈说您和三姨夫走到现在就是因为您有脏病，从那以后三姨送我家的衣服只有我穿，妈妈碰都不碰。】

三姨炸了，她当年被三姨夫怀疑出轨非要去验处女膜，还说能根据厚度测出睡了多少次，三姨受不了侮辱要离婚，三姨夫不允许，两人推搡间三姨夫掉到河里，溺水而亡。

那段时间三姨很惶恐，甚至有些神经质，生怕三姨夫变成水鬼报仇，发现公园卡没了的时候更是失眠了好几夜。

三姨没想到，自己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居然拿自己的伤疤取笑，甚至，甚至嫌弃自己脏。

三姨不再发言，只是后续从舅舅发的语音条里发现端倪——背景音就是妈妈和三姨大打出手的声音。

12

【搅家精，丧门星，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给我滚，我又天乐一个女儿就够了，我就当没生过你，给我滚。】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能出去飞了，我告诉你，名声才是人立足的根本，像你这样不忠不孝的混蛋没人敢用你，我明儿就去告诉你领导，我看你怎么混得下去。】

啊，最后一丝情面没有了，那就意味着......那就意味着这亲可以断的再彻底一些。

当初要不是妈妈又哭又闹说她活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回到家乡，这个四五十岁中年人人均在三胎放开后添了个耀祖的地方，

如今，妈妈亲口斩断了我对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丝留念，也松开了我最后一丝顾虑。

我反手约了搬家公司，趁着三姨和妈妈在舅舅家扯皮的功夫直奔老家。

电视，我买的，搬走；空调，我买的，拆了；床，我买的......这个搬不动，放个价格表抵抚养费，不搬不知道一搬才发现我居然给家里添置了这么多东西。

合着我又是勤工助学又是打工又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给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

【这些，看得上的你们自己搬走，看不上的扔了或者卖了都行，我就一个条件，一个不留。】

......

搬家工人欢呼老板大气，小心翼翼地抬起最靠门边的沙发。

13

【放这就行，放垫子旁边。】

娇娇斜靠过来，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真不要客厅，你就不怕某天需要招呼客人。】

【我都跟家里断亲了，上哪招待客人，难道你们会因为我客厅不放茶几放懒人沙发和我绝交吗。】

【哈，还想和我绝交，想都不要想，我可是要被你包养一辈子的。】

【唔，用火锅包养可以吗？】

【再加两碗碎碎冰。】

14

和家里断亲已经快十年了，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窝，三两知心好友，还有两只肥嘟嘟的猫咪和一只贱兮兮的酱油色抽毛。

当年断亲并不算顺利，还好我够迅速。

我赶在妈妈和三姨扯皮完前辞职，临走时一气之下把家里搬空。

这一举动让家里炸开了锅，几乎所有亲戚、不管我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来打电话教训我，甚至妈妈还试图去法院告我。

可惜了，她今年不过四十，连退休年纪都没到，更何况她要求也离谱，什么不准离开家，随叫随到，每个月卖多少东西6她好像把法院当许愿机了。

法院不予立案，她就转换思路，让我给抚养费，可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退休都被怀疑走后门的年纪，根本达不到法律要求。

事情闹得这么大，我那在外地干活日常只会要求我照顾好妈妈的爸爸终于不再装聋作哑，赶回家一巴掌扇在妈妈脸色要求她必须把我哄回来，不然就离婚。

荒诞之处来了，妈妈被一巴掌扇在地上后居然见红了，她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怀孕了。

爸爸大喜过望等胎稳后就迫不及待去查B超，确认是男孩后麻溜给妹妹改了支援，填了个本地大学，要求妹妹假期好好照顾妈妈。

妹妹比当时的我聪明，她清楚地意识到等这个孩子出生后等待她的是什么结局，她早已经在我身上看了无数遍。

可爸爸为了防止妹妹不听话，把修改志愿的机会用光了，妹妹只有上或者不上的选择。

后来妈妈怀孕六个月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产后元气大伤，卧床不起，便要妹妹退学养她。

妹妹卖了妈妈陪嫁的三金请了和她一向不对付的姑姑来照顾妈妈，不过短短一年据说妈妈就瘦的和骨头架子一样了。

后来几年，妈妈陆续联系过我几次。

她痛彻心扉、大彻大悟表示【只有真遇上事的时候才知道哪个女儿靠得住。】

而我则表示【自己作的孽自己偿，别找我给你擦屁股。】

也许她真的后悔了，也许她只是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忍辱负重，可我都不在意了。

反倒是觉得有些好笑，以前我捧着她，事事顺着她，出钱出力求她用我，她说我比不上妹妹，说我算计、心不诚。

可现在，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心最诚的小女儿真开始伺候她了，她反倒想吃回头草了。

可哪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后悔也没用。

就像我童年那么渴望去的游乐园，即使我再心心念念，等我有能力自己带自己去的时候，游乐园早就倒闭了。

好在这世上的游乐园有千千万万个，不过可惜了，曾经心心念念讨好、乞求妈妈爱意的我却只有一个。

但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