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行刑

第14章

“好了，去玩吧。”章羽轻轻捏捏小女孩的指尖，刚修剪好的指甲圆润光滑，干净的甲盖上透出健康的红晕。

七八岁的小女孩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姐姐”，拿着章羽给的小糖果蹦蹦跳跳往孩子堆里跑去了。

这是北川市郊区的一家福利院，规模不大，大大小小一共有二十几个孩子，由院长和两个固定的工作人员照顾。

因为隶属经济发达的城市，福利院能够接收到的捐赠途径和捐赠金额都相对多一些，院内生活虽然说不上足够宽裕，但维持温饱没什么问题，日子不至于过得紧巴巴的。

章羽算是这家福利院的长期志愿者了。最近天气渐冷，她专门送来了一批保暖的厚衣服。走完流程后，眼见阳光不错，干脆在院子里给孩子们修剪指甲。

福利院的院长是位很尽责的女士，工作人员也都比较喜欢孩子、认真履行着岗位职责。只是院内孩子比较多，两三个大人很难照顾到每一处细节。除非孩子能早早学会自己打理自己，不然像剪头发、剪指甲这些琐碎小事，只能等到集中的某个时间统一收拾。

“小阳，来，该你了。”章羽摸摸身侧小男孩的头，温柔喊他。

小男孩捧着本书，一直很安静地坐在章羽腿边、等其他小伙伴都被打理完毕。他搬起坐着的小凳子放到大人对面，坐下，并拢膝盖，把合起来的书本放在腿上，然后乖乖伸出手指。

章羽给指甲钳消完毒，托住递过来的小手，开始干活：“最近学习累吗？”

小男孩摇摇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已经九岁了，只是个头比较矮，所以看着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小一些，又因为上学也晚了一年，现在才读三年级。

“不累啊，”章羽神色温柔，轻声问：“学校里有同学欺负你吗？”

小男孩再摇头，摇了两下又停住，没被握住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攥成拳头，挥了挥。

“有一个？被你揍了回去！”

小男孩乖巧点头。

章羽握着他的小手上下晃了晃，开心夸他：“我们小阳真棒！”

温阳是五岁来到星星福利院的，身体除了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没有其他隐藏的疾病，本来是很有希望被收养的那一类孤儿。但他自己对被收养这件事特别抗拒，而且好好的一个孩子，发音系统正常，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和人说话——久而久之，就在福利院里待了下去。

已经熟练了这份工作，章羽动作很快，剪完后刚想拿起海绵搓条打磨，却被两只小手左右合拢抓住了右手的几根手指。

小男孩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嘴巴张合了两三次，才磕磕绊绊地说：“不要、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章羽眼神柔和，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揉了揉小男孩柔软的头发。

这孩子有一个特别的能力——对人的情绪感知极其敏锐。也就是说，他非常容易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和恶意，以及身边人的喜怒哀乐。

温阳不赞同地继续看她，章羽无意让自己的心情影响到小朋友，想了想，轻声提议：“那你给我唱歌吧，听了歌就会开心了。”

小男孩抿嘴思考了一会，觉得可以接受，这才满意地松开大人的手。章羽笑着给正在酝酿的小歌手轻缓地打磨指甲。过了片刻，稚嫩的嗓音慢吞吞响起——

“这里的天气并不好，许久没有嗅到阳光的味道”

“风里的沙太多，扰乱了空中的乐章”

“天上的星星也没了颜色，只有月亮依旧亮过”

“......”

与其说是唱歌，更像是在背诵一首现代诗歌，虽然语速很慢，却毫不磕绊，流畅且熟练......

*

虽然之前饶有兴致地想起过“调节生活”，可这样的调节方式还是有点过于刺激了——

章羽坐在北川市局询问室的椅子上。

桌子对面，夏小满抱着笔录本诚惶诚恐地问好，陈晟也有点尴尬地打招呼：“小章博士，好久不见啊，您吃了吗？”

“好久不见，吃了，谢谢。”章羽无语又好笑，倒没有为难人的意思，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我只接到了通知让抽空来配合一下问询。”

陈晟笑嘿嘿挠挠脑袋，见状也不多耽搁，进入正题：“您对罗升还有印象吗？”

罗升？距离宴会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章羽再听到这个名字还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相关记忆。

“有印象，前几天我去参加朋友宴会，碰上他故意挑事。”章羽品了品对面两人的神色，“他怎么了，出事了？”

“可不是！失踪了，也不知道具体哪天不见的？他家里找了个遍，没找到人，这才报了案。”

“失踪？”

普通的人员失踪，在家属报案后，公安机关会登记备案并协助寻找，属于民事范围，而且应该由失踪者所在的辖区分局负责，怎么搞到总局刑侦部门这里了？

陈晟像是知道她的疑惑，瞄了眼监控，憋不住小声吐槽：“本来报案后是北区分局负责的，一般这种没涉及违法犯罪行为、疑似成年人离家出走的失踪，警方都是按照正常的调查流程来走的。谁知道罗升家里不愿意，吵着闹着说北区的警察不把孩子失踪当回事，后面还非要改口说罗升是被绑架了......”

绑架——距离上个惊心动魄的绑架案过去还没一个月，别说市局的警察同志了，章羽再次听见这俩字都感觉五味杂陈的。

她和陈晟对上视线，确定了对方也是心有戚戚。

“这不正好秦队带人去分局指导吗，刚好碰见了，又被分局的领导求上门，干脆把案子提到了市局。”

章羽眼神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附和了一声：“听说罗升他爸挺讲道理的，这是丢了儿子着急，所以胡搅蛮缠？”

“不是，”陈晟有些一言难尽，“是罗升他妈，看着挺体面一贵妇，就差没在分局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那就怪不得了，虽然可能有个明事理的爹，但另一个家长是这样式的，难怪罗升被养成了一副作天作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