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手起高楼,赤心报血仇
精品短篇小说白手起高楼,赤心报血仇的作者是小李我就这样,男女主人公是沈砚苏柔。第1章 1成婚十载那天,我的心彻底凉透了。不过是玩笑般对夫君提了句想要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他却沉下脸来。“你整日守着家宅,戴这样贵重的步摇做什么?”这话像把刀,直直扎进我的心口。十年前我陪他挑着货担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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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成婚十载那天,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不过是玩笑般对夫君提了句想要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他却沉下脸来。
“你整日守着家宅,戴这样贵重的步摇做什么?”
这话像把刀,直直扎进我的心口。
十年前我陪他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到如今铺子即将开遍京城,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为了面子买下价值百两的乌木马车;
为了攀附权贵,给其内眷送羊脂玉镯;
到了我这里,一支步摇竟成了不配拥有的物件?
正低头神伤时,我恰巧从镜子中看到了他手上的信。
那是写给女子的一张桃花笺:
【金玉楼里你喜欢的那只簪子我已买好。】
原来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早被旁人占了去。
既是如此,我也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了。
1
青瓷杯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夫君,转眼你我已经成婚十载了。”我放下酒杯,向对面的沈砚扯了扯嘴角。
烛火照着,他那张脸看着格外生分。
他身上锦袍穿得周正,腰间挂着我新送他的玉佩。
熬了十年,他总算有了如今的体面。
刚刚我开玩笑说:“夫君,我想买支赤金步摇。”
“你身处内宅,戴这个没用。”
他随口应着。
眼睛没离开过手里那张桃花笺。
那信笺颜色娇嫩,肯定不是写给生意伙伴的。
我直觉不对劲。
为了这日子,我特意定下醉仙楼的雅间,他倒好,空着手就来了。
正好这时,他身后的舶来镜子把笺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金玉楼里你喜欢的那只簪子我已买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簪子定然不是买给我的。
我想起十年前他求娶我时,只能在巷口吃碗馄饨,他把碗里俩荷包蛋都夹给我,还会因为我光顾着吃没看他而耍小性子。
“铺子很忙吗?”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南边来新货了。”他放下信笺,“安儿一个人在家可以吧?”
“张嬷嬷看着呢。”我盯着他,“说好了,今天就只我们两个人。”
他闻言一愣。
随即挤出笑来:"自然,我就是挂心儿子。"
午饭就这么平淡地吃完了,到最后我也没等来他的礼物。
回家路上,我们坐在他新买的乌木马车上。
“铺子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一趟。”他顿了顿,又说:“就不陪你了,你先回家照看好安儿。”
正说着,车外传来小厮的声音,随即递进来一封信。
他慌忙去接。
可我已经瞥见那信封上有朵小桃花。
信上露出一行字:“多谢夫君。”
我赶紧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谁送来的信?”我故作随意地问。
铺子开了十年,伙计们都知道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是账房,说南边的货到了。”他声音发紧,连马车外的风声都盖不住那慌张。
下车时,我假装替他掸掸衣襟。
指尖却触到他腰间系着的香囊。
那香味甜腻,绝不是我弄的艾草香。
再抬眼,见他领口沾着口脂。
鲜艳欲滴。
我素来不涂这么鲜艳的口脂。
“这口脂是怎么回事?”我指着问。
他手忙脚乱地扯掉,脸一下子白了,强笑道:“许是前些时候铺子新到了一批口脂,验货的时候蹭上的......”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成婚十年教会我,有些战场需要准备充分才能开战。
2
回到家,安儿还在睡。
让张嬷嬷下去休息,我收拾他今早匆忙落下的钱袋,里头掉出张纸来——是金玉楼的票据,上面写着“赤金嵌珠簪一支”。
票据背面还潦草地写着个“柔”字。
我捏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抖。
窗外的风刮得窗棂响。
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半载的事突然串成了线。
他总说去北街对账,回来时领口常沾着甜香粉味;
我数次说喜欢的那支簪子,他都皱眉说没必要。
原来他不是没听见我的话,只是把心思全放在了旁人身上。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看来我是该做回自己了。
“娘!”
安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怎么啦乖宝?”我赶紧抹掉脸上的泪。
“爹说要带我去庙会玩!”安儿咧着嘴笑。
“好呀,你天天都盼着要跟爹出去玩,这回如愿以偿了,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安儿挠挠头,“就是爹每次都带着那个柔姨,我不喜欢她,可她总给我买糖吃。”
我浑身一僵,像被泼了盆冰水:“柔姨?”
“嗯呐,爹说柔姨是她的红颜知己,还让我叫她娘亲。”安儿突然捂住嘴,“哎呀,爹说这是我俩之间的小秘密,不能跟娘讲!”
我把他搂进怀里。
强压住发抖的手。
“没事,跟娘说说,那柔姨长什么样?”
“长得很好看!长发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她说我比爹还讨人喜欢......”
安儿絮絮叨叨说着他们去河边划船、去铺子买糖的事。
桩桩件件都带着那个女子的影子。
等他说累了睡熟后。
我轻轻把他放回床,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这柔姨是谁,我心里算是清楚了!
十五年前,沈砚还在布庄当学徒时,指着对面绣坊的姑娘跟我说:“那是苏柔,先前跟我私定终身,却嫌我穷嫁了别人,我迟早让她后悔。”
如今,她回来了。
我擦干泪,心里悟了。
她这是想白捡便宜,想空着手就把我十年熬出来的家底捞走。
做梦!
3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我对着桌上的账册,手指捏着算盘珠子微微发颤。
他近三个月的私账多出来不少蹊跷开销。
金玉楼的珠钗。
玲珑阁的胭脂。
一笔笔都不是小数目。
我既没见过实物,也没听他提过是给哪个客商的礼。
“在忙什么?”
沈砚的声音从背后突然冒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合上账册。
起身时撞翻了他手里的茶盏。
深褐色的茶水在青砖地上淌开一片。
“对对账。”我扯过粗布蹲下擦,“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那边的生意谈崩了。”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随手搁在桌上,那玉佩沾着股甜香,不是我常熏的艾草味,“安儿呢?”
“张嬷嬷带他去上骑射课了。”我瞥见他袖口沾着点金粉,忽然开口,“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怎么袖口沾着金粉呢?”
沈砚的脸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缓过来,一把拨开我的手:“铺子里新到的云锦,验料子时蹭上的!”
我往后退了退,他身上的香粉味太冲:“你近来身上总带着股甜香,倒像是女子用的香粉。”
“柳云!”他嗓门陡然拔高,“你这几日怎么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早些日子你说陪客商饮酒到半夜三更。”我翻开账册里夹着的票据,“怎么玲珑阁的账上,有当夜你买胭脂的记录?哪个客商要你深更半夜买这些?”
沈砚的脸腾地红了,脖子上青筋直跳。
“你翻我私账?”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我查?”
我冷笑一声。
他几步冲过来抢账册。
“那是帮客户家眷带的!你何时变得这般胡搅蛮缠?”
“帮人带?”
我转身从柜里摸出个小匣子砸他身上。
“那这些也是帮人带的?”
匣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是几张画,画里他正陪着个长发女子在玲珑阁挑胭脂,在金玉楼选首饰。
我托人跟着看了三日就拿到这些,可想而知他们平时在一起的频率。
沈砚半个字都说不出。
“她是谁?”
我的声音静得发寒。
“你听我讲......”他总算找回声音,“是苏柔,前阵子因为铺子的事才......”
“苏柔?”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瓷瓶砸向墙。
碎瓷溅在我们当年的合卺酒壶上。
“你那个嫌你穷、当年跟着别人跑了的相好?十五年前说你没出息的苏柔?”
沈砚一听这话,突然炸了。
“闭嘴!不许你这么糟践她!”
“安儿都跟我说了!”我吼出声,“‘新娘亲’给他买糖,带他去玩!你让我儿子喊那个女人娘亲?”
“你说话放尊重些!”沈砚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苏柔如今日子难,她男人打她,她不过是需要个朋友宽宽心......”
“宽心?好啊!你帮她宽心宽到床上去了?”
我再也压不住火气,甩出最后一叠纸。
那是这一个月来,他俩进出客栈的记录,我找人调查得清清楚楚。
铁证面前,沈砚终于闭了嘴。
他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盯着他的脸看,想找出半分愧疚。
却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冲进里屋从柜顶拖下一个蒙灰的木匣子。
匣子里,当年他写给苏柔的那些书信,还系着红绳。
最上头是张旧画。
是他当年给苏柔画的画像。
“十年了!”我把画砸到他脸上,“你留着这些破烂留了十年!我呢?我陪你睡柴房,啃窝头,夜里帮你缝补衣裳!铺子快开不下去时我求遍认识的人给你凑钱!现在日子刚好过,你倒回头找那个当年嫌你穷跑了的女人?”
沈砚的脸拧得更凶,冲我吼道:“是!我就是没忘!苏柔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撒泼!她知道怎么心疼人,不像你,整天跟个碎嘴婆子似的......”
啪!
我的手掌在他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有仇向来当场报,我从不含糊。
可我没料到他会为了那个女人如此狠。
沈砚捂着脸颊。
眼里翻出我从未见过的凶光。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
将我按在榻上。
指节越收越紧。
“听着。”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所有产业现在价值属实万两,跟我和离,你一个铜板都别想拿到。为了安儿,你最好学着大度一些。”
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连装都不装了?
怎会如此?
不仅要过桥拆桥,还要用孩子逼我认命!
他如今飞黄腾达了,就去找旧相好再续前缘,那我这十年来陪他吃的苦、受的罪,算什么?
我拼命挣扎,可他力气大得惊人,半天下来他纹丝不动。
眼前渐渐发黑时,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第2章 2
4
“夫人?奴婢把安儿接回来了!”张嬷嬷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沈砚猛地松开手,理了理衣袍往门口走。
我扶着桌沿站定,用帕子拭去脸颊的泪痕。
铜镜里,我双眼红肿得厉害。
“娘!”门刚开,安儿就扎进我怀里,“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娘刚才迷了眼。”
“那我给娘吹吹。”
眼眶又是一热。
我紧紧搂着儿子,不愿让他瞧见我这副模样。
心在这一瞬,颇为难受。
沈砚在门口对张嬷嬷假意温和,那副好父亲的样子看得我心口发堵。
“跟娘来。”
我抱起安儿往厨房走。
门合上的刹那,听见沈砚掀桌子的声响。
安儿吓得一缩。
我亲了亲他的发顶:“没事。乖宝,爹只是......失手碰倒了东西。”
透过窗纸的缝隙,我看见沈砚在院里来回踱步。
手里捏着张桃花笺。
不用想也知道是给那个貌若天仙的苏姑娘的。
我打开食盒取出点心。
手腕上的青痕在烛火下看得真切。
安儿指着我的手腕问,小脸上满是心疼:“娘,你这是怎么了?”
“娘不小心撞到门框了。”我笑着瞒过去,悄悄捏紧手,“乖宝,爹等会儿要带你去城里逛庙会了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可娘不能跟我们一块儿去!”安儿的小脸上透着些遗憾。
“没事的,安儿。娘在家准备好饭菜等你好不好?”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
拿出个布包。
里面装着备好的驱蚊香包、干净帕子和刻着住址的平安牌。
沈砚在门廊换鞋,腰间挂着去年逛庙会时买的玉佩。
“我们大概傍晚回来。”他头也不抬地说,袖口里的桃花笺露了一角。
“当心些。”
我帮安儿系好布包带,趁机将那枚哨子给他,“庙会人多,紧跟着爹,别走远了。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紧急吹响哨子。”
“啰嗦。”沈砚不耐烦地摆手,牵起安儿往外走,“跟娘说再见。”
“娘再见!”
安儿回头冲我笑,眼里闪着星星。
那模样明明乖巧,却让我心口发紧。
门关上的瞬间,我抓起包袱奔向马厩。
包里装着一把匕首。
我牵着马跟在那辆熟悉的马车后,中间隔了三辆车。
沈砚没察觉异样。
一刻钟后。
他的马车没往庙会方向去,反倒拐进了一条僻静胡同。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手心攥得发紧。
5
沈砚的马车最终停在一家僻静客栈门口。
我赶紧将马拴在树下,不动声色地靠近。
只见他弯腰对安儿说了几句,便牵着孩子走进客栈大堂。
片刻后,一个穿水红裙的女子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客栈。
纵然多年未见,我也一眼认出是苏柔。
她比当年更艳丽了。
手里拎着的锦袋绣着金线,一看便价值不菲。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同走出客栈。
安儿被他俩一左一右牵着。
临上马车前,沈砚还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苏柔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脸上却带着笑。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意识到痛感之后才发觉掌心在滴血。
马车终于往庙会方向驶去。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周末的庙会人山人海,正好能掩住我的踪迹。
我戴上帷帽,将匕首藏在袖中,混在人群里,像个普通逛庙会的妇人。
“柔姨!我要吃糖画!”安儿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现在不行。”苏柔的声音甜得发腻,“我们先去那边的茶摊歇脚。”
“可是爹爹答应我的!”
“听柔姨的话。”
沈砚摸了摸安儿的头。
我站在隔壁茶摊的幌子下,指尖紧紧攥着块碎银。
斜对面的茶桌旁。
沈砚的手自然地搭在苏柔腰间。
三人围坐的模样,倒像模像样的一家三口。
他们选的位置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道竹帘,说话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安儿拿着个小风车在旁边玩。
他的父亲却只顾着给苏柔剥橘子。
“爹爹!你看我!”安儿举着风车转圈。
沈砚头也没抬,手指在苏柔耳朵上划着圈。
“嗯,厉害。”
他敷衍地应了句。
嘴唇已经凑近苏柔的耳畔。
竹帘缝隙里,苏柔的声音飘过来:“什么时候跟她说?我受够了偷偷摸摸的日子。”
“再等等。”沈砚的声音带着喘息,“等那笔货款到了,我就......”
“等多久?”苏柔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说过这月就休了她的!”
“小声点!”沈砚压低声音,“孩子在呢。”
“他迟早要认我这个新娘亲。”苏柔的冷笑让我脊背发凉,“反正族老们定会把孩子判给你。”
他们竟盘算到这份上。
就在我咬着牙听着这些时,突然意识到——
安儿不见了!
我四处张望后迅速看到:
他被两个戴斗笠的人引着往庙会后巷走!
那两人脚步急促,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而沈砚和苏柔正凑在一起看新买的珠钗,浑然不觉儿子不见了。
“安儿!回来!”
我冲出去想喊,却被茶棚的柱子绊了一下。
心头的不安瞬间炸开。
我拔腿就往后巷追。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着沙尘刮过来,天猛地暗了。
6
远处雷声滚滚。
街边小贩开始收拾摊位喊着要下大雨。
赶庙会的人纷纷往屋檐下挤,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
突然,巷口传来安儿带着哭腔的呼喊:“爹爹!我被人抓住了!爹爹......”
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儿!!”
我甩掉身上的包袱,疯了似的冲进雨里往巷口跑。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混着眼泪滑进嘴里。
又苦又涩。
我好恨自己刚才绊了那一下。
恨自己没盯紧他!
要是安儿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不敢再想。
我努力让脚下跑得更快,丝毫不顾及裙摆被泥水溅得湿透。
等我赶到巷口时,只看到地上掉落着安儿的小风车和哨子,在地面上淋着雨。
“安儿!安儿!”我疯了似的在人群里穿梭呼喊,抓住个挑担子的老汉就问,“看到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吗?这么高,刚被两个男子带走了!”
老汉指了指巷尾:“往那边跑了!两个戴斗笠的,抓着个孩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上气。
不!安儿不能有事!
我猛地回头看,沈砚和苏柔的身影才慢悠悠从茶摊出来。
二人还笑得春光满面。
我冲过去抓住沈砚的衣襟:“安儿被人拐走了!你刚才在干什么?!”
“什么?”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会?刚刚我们在茶摊,安儿说要自己出去逛,我就随他去了。那么大个孩子还能走丢啊?”
苏柔在一旁拉他:“沈郎,安儿好像真的不见了。”
我一把推开她:“贱人!都怪你!”
“你疯了?”沈砚甩开我的手,“丢了孩子我跟柔儿也着急!”
“你们两个也急?”
我看着他身后的苏柔,突然笑出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等你们找到,我儿早被卖去千里之外了!”
我转身就顺着路人指的方向快马加鞭赶去码头,沈砚和苏柔的说话声被雨声盖在身后。
码头边停着几艘乌篷船。
其中一艘正准备解缆。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扒着船舷往里看——安儿被捆着手脚塞在船舱角落,嘴里塞着布团,正闭着眼睛倒在一边。
“安儿!”我伸手去够。
船家举着篙子打过来,“疯婆子!滚开!”
沈砚带着人赶来,见状怒吼。
“给我拦住船!”
混乱中,从那人怀里掉出个东西——是我给安儿的平安符。
我扑过去捡起符。
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湿痕。
才发现那是血。
再仔细看,安儿的衣裳渗着红,不知伤在了哪里。
“安儿!娘在这!”
我嘶喊着,看着家丁们和人贩子扭打在一起。
沈砚冲过来将安儿从船舱抱出来,孩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快找大夫!”沈砚的声音终于带了慌。
可附近的医馆都已关门避雨。
我抱着安儿往城里跑,他的小手在我怀里渐渐变冷。
“安儿,别睡,跟娘说说话......”我不停地拍着他的背,“你不是要吃糖画吗?娘给你买最大的......”
他没有回应,小小的身体越来越沉。
等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药铺,大夫诊脉后摇了摇头,叹着气退到一旁。
“不可能......”我抱着安儿跪在地上,一遍遍地擦他脸上的泥,“安儿,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沈砚站在门口,苏柔怯生生地拉他袖子。
他看了一眼,对苏柔说:“没关系,你先回去,这里我处理。”
我抬头看他,雨水从屋檐滴落。
砸在他脸上。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滚。”我说。
“什么?”
“我说滚!”我抓起药罐砸过去,“你不配碰我儿!”
药罐在他脚边碎裂,沈砚踉跄后退。
看着我怀里的安儿,突然蹲下身捂着脸。
“安儿,爹对不起你啊!”
“你不是他爹。”我轻轻抚着安儿冰冷的脸颊,“安儿,你没有他这么个爹!”
雨还在下。
药铺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抱着安儿坐在地上。
听着沈砚压抑的哭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7
安儿出殡那日,苏柔竟还敢踏进门!
“节哀。”
身后传来虚伪的关切,像淬了毒的针。
我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晃得人眼晕。
正是沈砚上月从金玉楼买走的那支。
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
“你来做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故作柔弱地抬手拢了拢步摇,金珠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来送安儿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我笑了,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用我沈家的银子买的步摇,来送我儿?”
不等她反应,我已经扑过去。
一把攥住那支步摇的流苏。
狠狠往下扯!
“啊!”
苏柔痛呼出声,发髻被扯得散乱。
我捏着步摇的金簪头。
那尖锐的尾端闪着冷光。
她脸上的假笑还没褪去,我已经攥紧了簪身,卯足了全身力气——
“噗嗤”一声。
步摇的尖簪狠狠扎进她的肩头,金翠流苏瞬间被涌出的血染红。
“这步摇,你配戴吗?”我盯着她疼得扭曲的脸,声音静得发寒,“我儿的命,你赔得起吗?”
苏柔尖叫着挣扎,血顺着步摇的流苏往下滴。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没人敢上前。
我看着她肩头插着的步摇。
那金翠在血色里晃,像极了安儿最喜欢的那只红尾鱼。
“这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我一字一顿地说。
指尖沾着的血,烫得像火。
“柳云!你这个疯婆子再干什么?”
沈砚送完吊唁的宾客回来,撞见这一幕厉声喝道。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蛮力将我往灵堂中央拖。
我被他拽着,头皮被扯得生疼,额头“咚”一声撞在安儿的棺材板上。
“你闹够了没有?!”
他低吼着,手劲更狠,又往棺材上撞了一下。
木棺冰凉,震得我血腥味从鼻腔涌出来。
我偏头看他,他眼里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安儿在里面看着呢!”他又拽着我的头发往棺材上磕,“你就非要在他灵前发疯?!”
额头磕出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笑出声。
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呢......看着你护着害死他的凶手......包括你自己!”
沈砚被这话激怒。
抓着我的头发往棺材上猛撞。
一下,又一下。
周围人伸手来将我们分开。
我面无表情地准备好袖口里的匕首。
苏柔被他扶着,肩头的步摇还插在肉里,却仍用口型对我比:“是我派人杀死你儿子的。”
我被拽开时,袖中藏着的匕首滑到掌心。
那是安儿周岁时我求来的护身短刃,此刻却成了索命的利器。
趁着沈砚扶苏柔的空当。
我猛地快步冲过来,匕首朝着苏柔心口刺去——
刀刃只划破了她的脸颊。
苏柔尖叫着躲到沈砚身后,血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流。
“你还敢动手?!”沈砚目眦欲裂,一把将苏柔护在身后,转身踹了我一脚,“滚!别脏了安儿的眼!”
我趴在地上,匕首脱手落在灵前。
沈砚搂着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苏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苏柔故意扬声:“沈郎,她这样的疯妇,就该锁起来。”
沈砚没说话,脚步却更快了。
灵堂里,我捡起地上的匕首,突然笑了——
这账,还没算完呢。
8
安儿头七这天,我终于能站稳脚跟,走进他的房间。
浅青色的墙壁上还贴着安儿画的一家三口。
我的胸口像被巨石碾过。
闷得喘不过气。
前几日还追着我喊“娘”的孩子,如今只剩墙上一张画。
老天爷,你这玩笑开得真狠。
我的指尖抚过画框边缘,安儿画这幅画时,沈砚在哪?是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假忙活,还是在苏柔房里寻欢作乐?
“夫人,您喝点粥吧。”
张嬷嬷端着碗站在门口。
她看着安儿长大,这七日流的泪,比沈砚那亲爹多了十倍。
“放着吧。”
我轻声应着,目光落在床头的木匣上。
里面装着安儿戴过的虎头帽,是我绣的。
他最宝贝这帽子,却在被拐那天落在了巷子里。
桌上的信鸽突然扑腾起来,脚上绑着沈砚的字条:“临时去邻县收账,三日后回。”
我捏着字条冷笑。
收账?
怕是陪着那贱人躲清静去了。
深吸一口气,我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躺着暗子送来的卷宗,封皮上还沾着些许泥渍——那是从人贩子窝棚里搜来的证物。
安儿在码头遇害的时候,他俩正在喝茶调笑。
“砰!”
桌上摆着的安儿的周岁画像掉下来。
玻璃框碎了一地。
张嬷嬷听见声音跑进来,看见满地碎片,捂着嘴哭了:“夫人,小公子他......”
“张嬷嬷你看。”我弯腰捡起画,“安儿都看不惯这对狗男女呢。”
“夫人你节哀,小公子肯定也不想看你这样......”
“可我这儿疼啊,嬷嬷。”我轻轻擦掉照片上的玻璃渣,“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当晚,我在安儿的小床上看完了暗子给的所有资料。
原来沈砚和苏柔搞在一起都半年多了。
俩人去了不少地方游玩。
住的都是最好的客栈。
可这半年里,沈砚总说生意忙。
安儿的开笔礼、骑射课、生日宴,他一次都没去过。
最可笑的是,他最近突然说要带安儿去玩,根本就是拿孩子当幌子,好跟苏柔在外面成双入对。
夜里,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眼窝深陷的自己。
既然沈砚和苏柔非要惹我和安儿,那就让我这个当娘的,好好教他们尝尝什么叫代价。
9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利落的衣裳去了绸缎庄。
店里伙计看见我愣了下:“夫人,沈掌柜说您最近......”
“回来拿点东西。”
我没理他,直接去了账房。
手里还有庄里的股份,钥匙一插就开了。
管账的是我侄女,见了我差点打翻茶碗:“姑母?掌柜的说您在休养......”
“帮我调近半年超过一百两的开销,特别是沈砚从私人账上报销的。”
我把东家玉牌拍在桌上。
“我还是持股三成五的东家,这规矩没变吧?”
侄女不敢多说,赶紧翻账本。
不到半天,我就抱着一摞账册出了门。
沈砚肯定想不到,我这个在家待了十年的女人,还懂怎么查账。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装成伤心的主母,晚上就在书房算账。
沈砚那点猫腻太好认了:虚报进价、多报运费、给苏柔买院子。
最气人的是,他上个月从账上支了五百两。
给苏柔买了支金簪子,还说是给客人送礼。
暗子也传来消息:苏柔男人是漕运官,常年在外。
难怪她这么大胆子。
我看着暗子画的像。
苏柔头上戴的金簪,正是用庄里的钱打的那一支。
时候差不多了。
我把沈砚偷典我嫁妆玉镯的当票抽出来,这账该一起算了。
10
我挑了沈砚和苏柔最露骨的私会画与账本,分别送往苏柔夫家与她爹娘处。
又寻了代写书信的老秀才。
按我口述,将沈砚与苏柔那些苟且之事,抄写成数十份揭帖。
夜里,在暗子贴满了漕运总署和绸缎庄附近的告示墙。
不出三日,苏柔娘家所在的柳巷就炸开了锅。
暗子回报说她夫君从外地连夜赶回。
砸了沈砚给苏柔买的城西别院。
还请了府衙专替官眷写状纸的老讼师。
这头沈砚也没消停。
隔三差五就有官差来绸缎庄问话,每次从账房出来都脸色灰败。
那日晚膳我给他斟酒。
“近来生意上事多?”
他扒拉着米饭,含糊应着:“南边漕运出了点岔子......”
“累着了就歇歇。”
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指尖触到他新冒的胡茬——这茬子,怕是在苏柔那儿愁出来的。
正说着,前堂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
“掌柜的!外头有位官爷找您,说是漕运总署的!”
沈砚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碗里。
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莲子羹,听着他跟官差在院子里低声争执,心里默数着时辰——昨天让暗子送去漕运使手里的那叠账册,该是见了效。
等沈砚打发走官差,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他胡乱扒了两口饭就说要去账房核账。
我看着他踉跄的背影,从袖里摸出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江南钱庄回了信。
最后一笔从联名银号转过去的两千两纹银,已入了我婚前用娘家姓氏开的绸缎行账上。
沈砚啊沈砚。
马上到你生辰了。
也不知我送你的礼物你可满意?
我淡淡地品了口茶,就看见沈砚急匆匆地跑过来跟我讲。
“阿云,这几日你先不要出门,生意上的事情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啊,那你辛苦了。”
我假装心疼他。
实际上静等着一切的发生。
第二天,沈砚破天荒地早归。
他一身酒气撞开房门。
“柳云......”他瘫在椅子上,玉带歪斜,“咱们聊聊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
膝头放着封好的卷宗。
“正巧,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当和离书与拘票摊在桌上时,他那张曾让我心动的脸猛地扭曲。
“这些都是你弄的?”
“是我。”我看着他,“忘了告诉你,绸缎庄的老东家们已收到你挪银的账册,明日捕快便要来查账。”
连日来苏柔那边的诉讼怕是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被枕边人将了军。
他像头困兽在堂中打转。
我冷眼看着他从暴怒到惊疑。
最终竟“扑通”跪在地。
“柳云,我错了!是苏柔勾引我!安儿的事真是意外,我......”
“你知道安儿喊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我打断他,声音发颤,“他喊‘爹爹救我’,你那时正在给苏柔戴步摇。”
沈砚面如死灰,额头磕在青砖上,不再言语。
我不予理会。
带着随身的丫鬟和张嬷嬷离开了这个“家”。
七日后,消息遍布京城:
沈砚因挪占官银被打入大牢。
他在牢里托人带话求我救他。
我只让人回了句:“安儿在码头喊救命时,你在哪?”
而苏柔被夫家休弃,卷走的家产全被追回。
听说苏柔被赶出门时,身上只剩件单衣。
那金簪子早被人抢了去,现在头上插着根烂木棍。
“安儿,娘给你报仇了。”我摸着墓碑上他的稚子刻像,放下新做的虎头鞋,“可这还没完。”
后来她想去绸缎庄找我。
却被门口的乞丐认出,追着喊“毒妇”。
慌不择路时掉进护城河边的臭水沟。
爬起来时浑身沾满绿藻。
我让暗子在她常去的破庙放了包“救命钱”。
她果然抢着打开。
里面的毒蛇咬中她的手腕。
等乞丐发现时,她半边脸已肿成青紫色,手指蜷缩着抓着泥地,嘴里还在喊“沈郎给我买步摇”。
可沈砚在牢里正因为痢疾拉得脱了相。
连自己名字都快记不清。
后来有人在乱葬岗看见她的尸体,身上没块好肉,脸上爬满蛆虫。
三月后,“安儿善堂”开了张。
剪彩时有人问我为何卖掉绸缎庄。
我笑了笑:“有些沉在水底的账,总得捞起来晒晒,才知道有多脏。”
目光落在善堂门前的影壁上。
那处新刻了安儿最喜欢的红尾鱼。
成婚的十载渐入尘埃,
可这为安儿撑起的善堂,才刚在日光里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