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心亲王传
主人公叫朱统桢的小说《赤心亲王传》是著名网文作者天高居士所著的一本历史脑洞小说。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统桢去了普梯洛夫工厂区。普梯洛夫工厂在圣彼得堡西南郊,是俄国最大的钢铁和机械制造企业,有三千多名工人。统桢在柏林时就读过关于这家工厂的资料——它生产铁轨、火车头、轮船发动机、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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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统桢去了普梯洛夫工厂区。
普梯洛夫工厂在圣彼得堡西南郊,是俄国最大的钢铁和机械制造企业,有三千多名工人。统桢在柏林时就读过关于这家工厂的资料——它生产铁轨、火车头、轮船发动机、大炮,是俄国工业化的心脏。但资料上不会写工人的生活状况。他想亲眼看看。
从瓦西里岛出发,乘渡船过涅瓦河,再换乘马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还没看见工厂的厂房,先看见了烟囱。十几烟囱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吐出黑的、黄的、灰的烟,汇成一片浓重的烟云,像一块脏兮兮的毯子盖在厂区上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焦炭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越接近厂区,路越烂。马车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颠簸,溅起的泥水飞到车窗上。路两旁是工人的棚屋——统桢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建筑。它们是用木板、铁皮、旧砖头拼凑起来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挤在墙角。有些棚屋连烟囱都没有,炊烟从门缝和屋顶的破洞里钻出来。窗户上糊着油纸,破的地方塞着破布。门前是泥泞的土路,污水在路面上积成一个个黑色的水洼,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统桢让马车在一排棚屋附近停下。车夫是个留大胡子的老汉子,转头对他说:“先生,您确定要在这儿下车?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随便走走。”
车夫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外国人真奇怪”之类的话,收了车钱就走了。统桢站在泥路边,环顾四周。几个孩子在棚屋之间的空地上玩耍,光着脚,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一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服,用的水是从路边的水洼里舀的,浑黄浑黄。她看见统桢,手停了一下,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困惑——一个穿着体面的东方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什么?
统桢沿着泥路往前走。工厂的围墙就在前面,红砖砌的,有两米多高,墙头着碎玻璃。围墙后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像一头巨兽在低吼。空气中煤烟的气味越来越浓,统桢感到嗓子发,眼睛也有些刺痛。
他在工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大门是铁的,漆成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边站着一个看门人,穿着油腻腻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木棍。他上下打量着统桢,目光不善。统桢没有靠近,转身沿着围墙往东走。
围墙东边有一片空地,堆着废铁渣和煤灰。几个工人蹲在废料堆旁边抽烟,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脸和手都是黑的。他们看见统桢,停止了交谈,齐齐盯着他看。
统桢走过去,用俄语说:“下午好。”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长些的,大约四十来岁,满脸皱纹,胡须花白,开口问:“你是谁?来这儿什么?”
“我是学生,想来看看工厂。”
“学生?”老工人上下打量他,“东方人?”
“中国人。”
“中国人跑到俄国来看工厂?”老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新鲜。”
统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之前在城里买的——拆开,递给老工人一支。老工人接过来,凑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夹在耳朵上。统桢把整包烟都递过去:“分给大伙吧。”
老工人看了看他,接过烟,分给旁边几个工友。气氛松动了一些。
“你真是学生?”老工人问。
“圣彼得堡大学的。”
“大学生跑到我们这鬼地方来什么?”
“想看看工人是怎么生活的。”
老工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花白的胡须间缭绕。他眯着眼睛看着统桢,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可不可信。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看,就看看吧。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统桢蹲下来,和工人们平齐。他问:“你们一天工作多长时间?”
“天亮进厂,天黑出来。”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抢着说,“夏天十五六个钟头,冬天短些,也有十二三个。”
“中午有休息吗?”
“吃饭就一刻钟,吃完接着。”
“吃的是什么?”
老工人冷笑了一声:“黑面包,有时候有点菜汤。厂里有个食堂,面包是厂里供的,钱从工钱里扣。不吃也得扣。”
“工钱多少?”
“像我这样的老手,一个月二十卢布。学徒十卢布,女工八卢布。”
统桢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在彼得堡,一间最便宜的公寓月租要五到六卢布,一磅黑面包要两到三戈比。二十卢布,要养活一家老小,几乎不可能。
“二十卢布够用吗?”
老工人没说话。旁边的年轻人又抢着说:“够什么?我一家四口,老婆给人家洗衣裳,一个月能挣三四卢布,加起来还是不够。月月欠债,欠了还,还了又欠,一辈子还不清。”
“欠谁的债?”
“工厂的铺子。”年轻人愤愤地说,“厂里开的铺子,东西比外面贵两成。可你欠了债,就只能在那儿赊账。赊了账,就得接着。你想不了走人?先把债还清。可那债永远还不清。”
统桢听说过这种制度。在英国叫“实物工资制”,在俄国叫“工厂铺子制”。资本家不仅剥削工人的剩余劳动,还通过控制消费品进一步榨取工人的收入。这是一种双重剥削。
“你们试过吗?”统桢压低声音问。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工人同时变了脸色,老工人猛地抬头盯着统桢,目光变得锐利而警觉。
“你是警察的探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不是。”
“那你问这个什么?”
统桢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在英国见过工人。在德国也见过。我问这个,是因为我想知道俄国工人是怎么做的。”
老工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走吧。”他说,“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只是——”
“走吧。”老工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你是外国人,不懂这儿的事。走吧,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我们惹麻烦。”
统桢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他向老工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年轻工人追了上来。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先生,您刚才问。去年冬天我们罢过一次,三天。后来厂里叫了警察,抓了十几个人,为首的两个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现在厂门口挂着他们的照片,说谁敢再闹事,一样的下场。”
统桢停下脚步,看着年轻工人。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甘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你识字吗?”
“识一点。教会学校念过两年。”
统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传单——涅恰耶夫给他的那些——递给米哈伊尔。“你看看这个。”
米哈伊尔接过来,展开,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是……大学生写的?”
“是。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米哈伊尔犹豫了一下,说:“写得好。都是我们心里想的。但……”他顿了顿,“但看这个有什么用?看完了还不是照样活、照样挨饿。”
统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米哈伊尔,我还会再来的。如果你愿意,下次我们可以多聊聊。”
米哈伊尔看着他,目光中有困惑,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他把传单小心折好,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转身跑回了工友那边。
统桢继续往外走。走到棚屋区边缘时,他看见那个洗衣服的妇人还在门口。她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的水已经黑得看不见底。她的手泡在水里,指节粗大,皮肤皲裂。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地上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两条清鼻涕流到嘴唇上。
统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早上出门时顺手带的。他把糖递给那孩子。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孩子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
“谢谢。”妇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大声说过话了。
“您的孩子?”
“最小的。上面还有两个,都在厂里活。”
“多大?”
“大的十二,老二十岁。”妇人说,“去年进的厂。学徒弟,一个月十卢布。”
统桢沉默。十二岁和十岁的孩子,在暗无天的工厂里每天十几个小时。他们的童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妇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不进厂怎么办?在家也是饿着。进了厂,好歹有一口饭吃。”
“您丈夫呢?”
妇人低下头,继续搓衣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去年冬天,厂里出了事故。铁水溅出来,烫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统桢却感到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站起来,向妇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好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妇人还在洗衣服,机械地搓着,一下,又一下。她的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糖已经吃完了。
工厂的烟囱在她们身后吐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永不停歇。
从普梯洛夫工厂区回来,统桢连续几天都在想那些工人。
他把在工厂区的见闻详细记在记本上。米哈伊尔说的话,老工人的警觉,那个妇人平静地讲述丈夫的死,十岁和十二岁的孩子在工厂里当学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像是在用笔刻下什么东西。
写完以后,他翻看自己从伦敦到柏林再到彼得堡的记。三年来,他记了厚厚的五本。翻看这些记录,他发现一个规律:无论在伦敦、柏林还是彼得堡,工人们的处境都惊人的相似。超长的工时,微薄的工资,恶劣的劳动条件,没有保障的生活,子女被迫辍学做工,一次事故或一场疾病就能毁掉一个家庭。而工厂主和官府,无论在哪个国家,总是站在一起的。英国有工厂法和工会法,那是工人斗争了几十年才争取来的,但执行起来大打折扣;德国有俾斯麦的社会立法,那是为了收买工人、对抗社会民主党的影响;俄国什么都没有,连都是非法的,领头的人被抓起来流放。
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英国工人已经有了强大的工会,能够通过集体谈判争取权益。德国工人有了自己的政党——虽然还年轻,但正在迅速成长。而俄国工人,几乎没有任何组织。他们像一盘散沙,面对工厂主和官府,毫无还手之力。普梯洛夫工厂去年冬天的那次,只坚持了三天就被镇压了,领头的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三千多人的工厂,竟然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这不是因为俄国工人懦弱。是因为他们刚刚从农村来,还带着农民的散漫和对官府的恐惧。是因为工厂主和警察的镇压太残酷。是因为没有人去把他们组织起来。
统桢合上记,望着窗外的涅瓦河。五月的彼得堡,白昼越来越长。晚上九点多,天还没有全黑。河面上漂着薄薄的暮色,对岸的建筑物轮廓渐渐模糊。他在想,自己能为这些工人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外国人,一个旁听生。他没有组织,没有同志,没有任何基。他能做的,似乎只是看看、听听、记记。但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旁观者。
第二天,他又去了普梯洛夫工厂区。
这次他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去了棚屋区。米哈伊尔告诉过他,工人们下了工会聚在一家小酒馆里。那家酒馆叫“老彼得”,开在两排棚屋之间的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头招牌。
统桢找到那家酒馆时,天已经黑了。酒馆是一个用木板搭成的棚子,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长桌和条凳。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冒着黑烟,光线昏黄。十几个工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酒杯。空气里弥漫着劣质伏特加的气味、汗味和烟味。
统桢推门进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看见了米哈伊尔,坐在角落里。米哈伊尔也看见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犹豫。但最终,他站起来,朝统桢招了招手。
“这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人。”米哈伊尔对旁边的工友说,“大学生。”
工友们打量着统桢,目光中有好奇,也有戒备。老工人不在。统桢在米哈伊尔旁边坐下。
“你来什么?”一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粗声问。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看上去有些吓人。
“我想和你们聊聊。”统桢说。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聊你们的子。聊工厂里的事。”
疤脸工人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聊了有什么用?你是大学生,念过书的人。我们是活的粗人。你聊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还在这儿活。”
统桢没有反驳。他问酒馆老板要了一杯伏特加——那种最便宜的、用土豆酿的劣酒——放在面前,但没有喝。他看着疤脸工人,说:“你说得对,聊完了我走人,你们还在这儿活。但我想知道你们的子是怎么过的。我在英国和德国见过那里的工人,我想知道俄国工人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疤脸工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瘦瘦的、戴着一顶破帽子的工人开口了:“英国工人什么样?”
统桢想了想,说:“英国工人有工会。几十万会员。他们,工厂主就得坐下来谈。他们有工厂法,限制工时,禁止幼童做工。这些不是工厂主赏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争来的。”
工人们安静下来,都在听他说。
“德国工人也有组织。他们有自己的政党,在议会里有代表。虽然现在力量还不大,但他们在成长。”
“那咱们俄国呢?”戴破帽子的工人问。
统桢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疤脸工人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俄国?俄国有皮鞭和西伯利亚。”
“去年被抓的那些人,”米哈伊尔低声说,“格里沙和谢尔盖,他们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家里剩下老婆孩子,厂里不管,房东把她们赶出来了。格里沙的老婆现在在街上要饭。”
统桢问:“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失败了?”
“还用想?”疤脸工人说,“警察来了,抓人了。”
“警察为什么能抓人?”
“警察有枪。”
“不只是有枪。”统桢说,“是因为你们只有这一个厂的人在。如果全彼得堡的工人都呢?如果全俄国的工人都呢?警察抓得过来吗?”
疤脸工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戴破帽子的工人摇头:“全彼得堡?全俄国?怎么可能?工人和工人之间都不认识,谁去联络?”
“所以要组织起来。”统桢说,“一个人,叫闹事。一百个人,叫乱。一万个人,叫运动。十万个人,就叫力量。”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滋滋的声音。工人们都在看着这个东方青年,目光中有思考,有怀疑,也有一点点被点燃的东西。
但那个疤脸工人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站起来后几乎顶到了酒馆低矮的天花板。他盯着统桢,粗声道:“你说得好听。但你是谁?你一个外国人,跑到这儿来教我们怎么做事?万一你是警察的探子呢?”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工人同时看向统桢,目光变得锋利。
统桢没有躲避疤脸工人的目光。他缓缓站起来——虽然比对方矮了半个头——平静地说:“我是不是探子,你可以去查。我叫费奥多尔·朱·周斯基,圣彼得堡大学法律系旁听生,住在瓦西里岛第六街十七号五楼。我每天去大学上课,下了课有时来这里。我跑不了。”
他把自己的地址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反而让疤脸工人愣住了。一个探子不会把自己的真实住址告诉别人。
“你为什么关心我们?”米哈伊尔忽然问,“你是外国人,是大学生,你比我们过得好。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统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米哈伊尔瘦削的脸,看着疤脸工人刀疤下的眼睛,看着戴破帽子的工人粗糙的双手,看着酒馆里所有疲惫而警觉的面孔。
“我生在一个富贵的家庭。”他终于说,“从小不缺吃不缺穿。但我读过书,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在伦敦的纺织厂里,我见过一个八岁的女孩,手指被磷毒烂了,还在接线头。在巴黎,我见过参加过1848年革命的老人,他说他们失败了,因为工人和农民没有联合起来。在柏林,我见过工人领袖被关进监狱,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孩子沿街乞讨。”
他顿了顿。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我自己。我不认为一个人生来就应该比另一个人过得好。我不认为有人应该住在宫殿里,有人应该住在棚屋里。这不是天意,是人造成的。人造成的,人就可以改变。”
酒馆里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疤脸工人慢慢坐了下来。他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是个怪人。”
统桢笑了。这是他来到普梯洛夫工厂区后第一次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气氛松弛了一些。工人们开始小声交谈。米哈伊尔凑过来,低声对统桢说:“下次你来,不要一下子说这么多。他们一时消化不了。一次说一点,慢慢来。”
统桢点点头。他问米哈伊尔:“你愿意学识字吗?”
“识字?”
“我可以教你。不光是识字,还有算术、地理、历史。你想学什么,我教什么。”
米哈伊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哪有时间?天没亮进厂,天黑了出来,累得跟死狗一样。星期天有时候还要加班。”
“星期天不加班的星期天呢?”
米哈伊尔想了想:“有时候有。”
“那就星期天。我过来,或者你来找我。一次学一点,积月累。”
米哈伊尔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用力点了点头。
五月十四,星期天。统桢第二次去普梯洛夫工厂区给米哈伊尔上课。
他带了一本自己手抄的识字课本——用俄文写的,从最简单的字母和单词开始,配上了图画。比如“М”配的是“Молот”(锤子),“П”配的是“Печь”(炉子),“З”配的是“Завод”(工厂)。这些词都是工人们每天接触的东西,学起来亲切。
上课的地点在米哈伊尔家里——如果那能叫“家”的话。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棚屋,墙壁是用旧木板钉的,缝隙里塞着破布和草。屋顶铺着铁皮,有几处锈穿了,用油毡补着。屋里只有一扇小窗,糊着油纸,光线昏暗。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和两个树墩当凳子。床上的被褥打满了补丁,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大概是装衣服和杂物用的。
米哈伊尔的妻子叫卡捷琳娜,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瘦得像一芦苇。她的脸应该曾经好看过,但已经被劳累和营养不良磨去了所有的光泽。她见统桢来了,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让他坐在哪里。统桢自己搬了个树墩坐下,把识字课本摊在桌上。
卡捷琳娜给统桢倒了一杯水——没有茶叶——然后抱着孩子坐到角落里,静静地听。
米哈伊尔学得很认真。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照着课本上的字母描。铅笔在他手里像一铁棍,怎么都不听使唤。描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有的出了格,有的少了笔画。他擦了写,写了擦,额头上冒出汗珠。
“别急。”统桢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米哈伊尔咬着嘴唇,继续描。统桢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是烫伤的疤痕,有的是被铁皮划破还没愈合的口子。这样的手,每天要十几个小时的活,现在还要学写字。
一个小时后,米哈伊尔终于描完了第一页的五个字母。他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咧嘴笑了——那是统桢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也会写字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卡捷琳娜抱着孩子走过来,低头看着丈夫写的字。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统桢又教了米哈伊尔几个简单的单词:锤子、炉子、工厂、面包、家。每个词都配了图画,米哈伊尔一边读一边描。他把“面包”这个词描了三遍,然后抬起头,认真地问:“为什么面包的面和面包的包,合起来就是面包?”
统桢愣了一下。这是一个语言学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想了想,说:“这是俄语的习惯。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叫法。中文里,面包叫‘面包’。英文叫‘bread’。德语叫‘Brot’。”
“那‘工厂’呢?”
“中文叫‘工厂’。英文叫‘factory’。德语叫‘Fabrik’。”
米哈伊尔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每个国家叫法都不一样。但东西是一样的。”
“对。东西是一样的。”
米哈伊尔低头继续描字。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那工人的子,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统桢没有说话。他发现这个年轻工人有一种朴素而深刻的洞察力。他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什么理论,但他从“面包”和“工厂”的不同叫法中,一下子就悟出了一个道理:语言不同,但事物本身是相同的;国家不同,但工人的苦难是相同的。
上完课,统桢收起课本。米哈伊尔送他出来。两人走在棚屋区狭窄的巷子里,脚下是泥泞的土路,头顶是晾晒的破衣服。一个光屁股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后面追着一只瘦狗。
走到巷口,米哈伊尔忽然停下脚步。
“朱先生,”他压低声音,“上次在酒馆,您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多。”
“哪些话?”
“您说,一个人叫闹事,一百个人叫乱,一万个人叫运动,十万个人叫力量。”米哈伊尔的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您说得对。但我们厂里,连一百个人都组织不起来。上次,只有几十个人参加。其他人怕丢饭碗,怕被抓,不敢动。”
“你怎么看?”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以前是农奴。1861年解放了,他以为好子来了。结果地要给地主赎金,一年一年还不清。他死的时候还欠着债。我娘把我送进工厂,说好歹能挣口饭吃。我进了厂,发现和当农奴没什么两样。以前是给地主活,现在是给厂主活。以前挨地主的鞭子,现在挨工头的拳头。”
他看着统桢,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这样。”
统桢看着米哈伊尔的眼睛。那是一双工人的眼睛,浑浊、疲惫,里面有血丝,但在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在跳动。
“那就去把别人也唤醒。”统桢说,“一个唤醒两个,两个唤醒四个。不要急,不要一下子说太多。一次说一点,慢慢来。找到那些和你一样想法的人。你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可以先聚在一起,读书,识字,讨论。先让脑子团结起来,再让拳头团结起来。”
米哈伊尔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下次我带几本书来。”统桢说,“不是识字课本,是正经的书。写工人自己的书。”
“什么书?”
“有一个德国人,叫马克思。他写了一本书叫《资本论》。你看不了,太厚了,也太难。但有人写过简单的小册子,讲马克思的道理。我帮你找。”
米哈伊尔用力点头。
统桢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米哈伊尔还站在巷口,瘦瘦的身影映在棚屋歪斜的轮廓里。他身后,工厂的烟囱正在吐出今天的最后一缕黑烟。
五月二十,统桢在涅恰耶夫的住处参加了一次秘密集会。
涅恰耶夫住在彼得堡东区一间地下室里,房间湿阴暗,墙壁上渗着水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统桢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大学生,也有中学教员和书店店员。他们挤在窄小的房间里,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坐在箱子上,有的蹲在墙角。一盏煤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照着他们的脸。
涅恰耶夫站在灯旁边,正在讲话。他今天格外激动,瘦削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同志们,”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像一把烧红的铁,“我们不能再等了。沙皇的压迫一天比一天残酷,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悲惨。我们印发传单、组织读书会、讨论理论——这些有用,但太慢了。必须用行动来唤醒民众!”
一个戴夹鼻眼镜的青年问:“什么样的行动?”
“恐怖。”涅恰耶夫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刺沙皇的官员,打击专制统治的支柱。每一次成功的刺,都是对沙皇权威的打击,都是对民众的鼓舞。”
统桢皱起了眉头。
他听过这种主张。在巴黎,老工人杜邦跟他讲过布朗基主义——少数职业革命家密谋暴动,夺取政权,然后实行革命专政。布朗基本人一生中有一大半时间在监狱里度过,他策划的多次起义全部失败了。但布朗基主义在俄国找到了肥沃的土壤。在这个没有议会、没有言论自由、没有任何合法斗争渠道的国家,许多激进青年把希望寄托在密谋和恐怖上。1866年,大学生卡拉科佐夫行刺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未遂,被绞死在彼得堡的广场上。他的死没有唤醒民众,反而引发了新一轮的镇压。
“谢尔盖,”统桢开口了,“你刚才说,恐怖行动能唤醒民众。我问你,卡拉科佐夫的枪声,唤醒了谁?”
涅恰耶夫的目光转向他,变得锋利。
“卡拉科佐夫失败了。但失败不等于错误。他被捕后,全俄国都在谈论他。他的名字被千百万人记住——”
“记住了,然后呢?”统桢打断他,“农民们记住了吗?工人们记住了吗?他们在乎吗?卡拉科佐夫被绞死的时候,圣彼得堡的市民照常上班、照常做生意。涅瓦大街上的咖啡馆照样坐满了人。你去问问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有几个人知道卡拉科佐夫是谁?”
涅恰耶夫的脸色变了。几个年轻人也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是污蔑烈士!”一个留着长发、穿着大学生制服的青年站起来,指着统桢说,“卡拉科佐夫同志是为了人民牺牲的!”
“我没有污蔑他。”统桢平静地说,“他有勇气去刺沙皇,这一点我敬佩。但勇气不等于正确的策略。我问的不是他的勇气,我问的是他的行动产生了什么效果。”
“什么效果?他打击了沙皇的统治!”
“打击了什么?”统桢的声音也提高了,“沙皇的警察还在,宪兵还在,监狱还在,流放制度还在。沙皇本人受到惊吓了吗?也许。但他第二天就签署了更严酷的镇压法令。大学被关闭了一大批,进步刊物被查封,几百名学生和教师被逮捕流放。卡拉科佐夫的一枪,换来的是更重的枷锁。这叫打击了沙皇的统治?”
房间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涅恰耶夫盯着统桢,目光冷得像冰。“那你的主张是什么?继续读书、继续讨论、继续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工人们自己觉醒?你知不知道,等他们自己觉醒,他们的孩子已经在工厂里累死了,他们的孙子还会一样!”
“我没有说等待。”统桢说,“我说的是组织。组织不是等待,是最艰苦、最细致、最需要耐心的工作。你说卡拉科佐夫的名字被千百万人记住了——好,就算被记住了。但那千百万人在哪里?他们是一盘散沙。没有一个组织把他们凝聚起来,他们的同情、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力量,都是散的,一阵风就吹散了。”
“那你说的组织,是什么组织?”戴夹鼻眼镜的青年问。
统桢想了想,说:“我在英国见过工会。几十万工人,按行业、按地区组织起来。他们有会费,有章程,有选举产生的委员会。的时候,委员会统一指挥,会费支持工人度过难关。工会还办夜校、办图书馆,让工人识字、读书、了解自己的权利。这才是力量。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是一个阶级的力量。”
“那是英国。”涅恰耶夫冷笑,“英国有议会,有言论自由。俄国有什么?俄国有皮鞭和绞架。你试试在俄国组织几十万工人?还没组织到一百人,警察就已经把你们全抓了。”
“所以要更隐蔽、更耐心、更扎实。”统桢说,“从一个工厂开始,从几个人开始。不是高喊口号,而是帮工人解决最具体的问题——受了工伤怎么索赔,被工头克扣工钱怎么申诉,孩子能不能上夜校识字。通过这些具体的事,把工人聚拢起来,让他们感觉到团结的力量。这是慢功夫,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但这是真正的地基。没有这个地基,再响亮的枪声也只是空中楼阁。”
涅恰耶夫没有说话。他盯着统桢,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屑,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那个留长发的青年又站起来:“你说的是改良!是经济斗争!不是革命!”
“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不能分开。”统桢说,“工人为了一卢布的工钱,表面上是经济斗争。但本身是违法的,警察来镇压,工人和警察发生冲突,这就变成了政治斗争。工人在斗争中会认识到,他们的敌人不只是工厂主,还有保护工厂主的法律、法庭、警察,以及制定这一切的沙皇政府。从具体的经济利益出发,最后一定会走向政治斗争。这是工人运动自己的逻辑。我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工人去革命,而是帮助他们在斗争中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组织自己。”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有几个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另几个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统桢。
涅恰耶夫忽然开口了:“你说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些,工会、夜校、图书馆,在俄国都是非法的。你去组织,警察就会抓你。你怎么办?”
统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所以要更小心。用合法的形式掩护非法的内容。比如,夜校可以打着‘识字班’的名义,图书馆可以叫‘工人读书会’,表面上不涉及政治。等基扎牢了,再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涅恰耶夫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冷笑了一声:“你是一个狡猾的人。”
“我不是狡猾。我是在战场上待过才知道,正面冲锋有时候不如挖地道有效。”
涅恰耶夫没有再说话。集会不欢而散。
统桢走出那间地下室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空气中的煤烟味比工厂区淡一些,但仍然在。
他沿着涅瓦大街往回走。街灯把昏黄的光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他在想涅恰耶夫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去组织,警察就会抓你。你怎么办?”
涅恰耶夫说得对。在俄国,任何真正的工人组织都是非法的。自己的那些想法——工会、夜校、图书馆——在英国和德国也许行得通,在俄国,随时可能被警察发现、渗透、摧毁。普梯洛夫工厂的老工人一见自己问就变脸,不是因为不信任自己这个人,是因为在这个国家,信任的代价可能是西伯利亚。
但涅恰耶夫的答案——刺、恐怖、密谋暴动——就对了吗?卡拉科佐夫的死,真的唤醒了什么吗?没有。只换来更严酷的镇压,和更深的沉寂。
统桢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英国和德国学到的东西,到了俄国好像全都水土不服。这片土地太硬了,硬得像冻土,什么种子都扎不下。但冻土下面有岩浆。农奴制改革才过去六年,俄国的旧秩序已经开始裂缝。知识分子在思考,学生在动,工人在最底层积压着怒火。这些力量是散的,但存在。
怎么把这些散的力量凝聚起来?
他不知道答案。他才二十一岁,来俄国不到两个月。他连俄语都还带着外国口音,连彼得堡的街道都还没完全摸熟。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找到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答案不会从书里跳出来,也不会从几个大学生的密谋中产生。答案只能在实践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普梯洛夫工厂那些工人的脸,米哈伊尔描字时额头的汗,卡捷琳娜红了的眼眶,老工人踩灭烟头时粗糙的手指,那个洗衣服的妇人平静地讲述丈夫的死——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从这些真实的东西出发,也许有一天能找到路。
他走过涅瓦河上的桥。河水在夜色中流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海军部大厦的尖顶上有一点灯火。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椴树花香。
他想起米哈伊尔的话:“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这样。”
这句话,比涅恰耶夫所有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有力量。
五月二十八,星期天。统桢第三次去普梯洛夫工厂区。
这次米哈伊尔不在棚屋里等他,而是在巷口。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人——那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和那个戴破帽子的瘦工人。
“他们也想学。”米哈伊尔说。他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眼睛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亮光。
统桢看着那两个人。疤脸汉子叫伊万,是锻工,三十一岁,脸上的疤是铁水溅的。戴破帽子的叫彼得,是钳工,三十五岁,帽子下面是稀疏的头发和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进来吧。”统桢说。
四个人挤在米哈伊尔的棚屋里。统桢把识字课本摊开,从字母开始教。伊万的大手几乎握不住铅笔,他写的字母像蚯蚓在爬,歪歪扭扭,有的出了格,有的脆爬到了格子外面。彼得的手指虽然比伊万灵巧些,但眼睛不好使,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纸上的字。
统桢一个一个地教。握笔的姿势,字母的结构,笔画的顺序。他教得很耐心,因为这些他都在伦敦的工人夜校里学过。那时他是学生,现在他是先生。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的第一页纸上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母。伊万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娘的,老子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拿笔,写出来的字比打的铁还难看。”
彼得也笑了:“你那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苍蝇在墨水里滚了一圈然后爬上去的。”
几个人都笑了。统桢也笑了。棚屋里充满了汗味和笑声,煤油灯的火苗被笑声震得微微晃动。
笑完了,伊万收起笑容,看着统桢,认真地说:“朱先生,你是个怪人。但我服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来帮我们的。不是为了说漂亮话,不是为了让我们跟着你去什么事。你就是来教我们识字的。”伊万顿了顿,“我活了三十一年,除了我爹我娘,没有人白给我什么东西。你是第一个。”
统桢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开识字课本的第二页。
“今天再学五个字母。”他说。
三个人同时拿起了笔。
下课后,米哈伊尔送统桢出来。两人走在棚屋区的小巷里,脚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烂。天气暖和些了,有些棚屋的门口坐着老人和孩子,目光追随着他们。
走到巷口,统桢停下脚步。
“米哈伊尔,下个星期天我要离开彼得堡一段时间。”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乡下。我来俄国,不光想看工厂,还想看看农村。看看农民是怎么生活的。”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应该去。俄国不光是彼得堡。彼得堡是脸面,身子在乡下。”
“你说得对。”统桢说,“我大概去一个月。回来继续教你们。这期间你们自己复习,把学过的字母写熟。”
“放心。”
统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米哈伊尔。那是他这几天连夜抄写的,用工整的俄文字体,配了简单的图画。
“这是识字课本的第二部分。你们自己先看,不懂的等我回来问。”
米哈伊尔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那个动作,像在藏一件珍宝。
“朱先生,”他忽然说,“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统桢看着他。
“我上次说了,我生在一个富贵的家庭。但我从小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我读了书,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天意,是人造成的。人造成的,人就可以改变。”
他顿了顿。
“但改变不是靠我一个人。也不是靠你们几个人。是靠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的人。我教你们识字,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我相信,你们认识了字,读懂了书,就会自己去思考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你们就是改变的力量。”
米哈伊尔认真地听着。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把颧骨的轮廓刻画得格外分明。
“我懂了。”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懂了。”
统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大路。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米哈伊尔还站在巷口,他身后是普梯洛夫工厂的烟囱,正在向晚霞里吐着黑烟。
五月三十一,统桢离开彼得堡,乘火车南下。
他计划去辛比尔斯克省。那里是乌里扬诺夫一家所在的地方,也是俄国典型的农业省份。伊利亚·乌里扬诺夫临别时给过他地址,说如果到了辛比尔斯克,一定要去家里做客。统桢把这个地址抄在记本里——辛比尔斯克,莫斯科大街,国民教育总监官舍。
火车驶出彼得堡,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工厂和棚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六月的俄罗斯原野,是绿色的海洋。白桦林、麦田、草场,在车窗外绵延不绝,偶尔闪过一座村庄——木屋、教堂的洋葱顶、慢悠悠走着的牛。
统桢买的是三等车厢的票。车厢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有背着包袱的小商贩,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几个留着大胡子、穿着长袍的神职人员。空气里混合着廉价烟草、汗味、酸面包和煤烟的气味。座位是硬木的,统桢挤在两个农民之间,膝盖顶着对面的膝盖。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花白胡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呢外套,脚上是树皮鞋,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布袋。从彼得堡出发到现在,他一直沉默着,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统桢试着和他搭话:“老伯,您去哪儿?”
老农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辛比尔斯克。”
“我也去辛比尔斯克。您是回家?”
“嗯。”
“您在彼得堡做什么?”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儿子。”
“找到了吗?”
老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统桢没有追问。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老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倾吐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
“我儿子三年前来的彼得堡。在码头上扛活。头一年还往家里捎过钱,捎过信。后来就没音讯了。我这次来,找了五天,没找到。”
“码头上没有记录吗?”
“码头上的人说,是有这么个人。了半年,后来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去了警察局,他们说管不了。我去了教堂,神父说帮我打听。五天,我把彼得堡的码头、工厂、贫民窟都走遍了。没有。三万人里找一个人,大海捞针。”
统桢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农继续说:“他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把瓦西里找回来。我没找回来。”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统桢感到口发闷。
火车重新开动了。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老伯,”统桢说,“您家里还有地吗?”
“地?”老农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1861年以前,我是伯爵家的农奴。解放了,说要给我们土地。给是给了,但要付赎金。赎金分四十九年还清。那地本来就薄,打不了多少粮食。赎金一年一年还,还到现在还欠着一大半。我儿子为什么去彼得堡?就是为了挣钱还赎金。地没给我们活路,反倒把我们拴死了。”
统桢听过无数遍这个故事。在书上,在文章里,在统计数字中。但听一个老农面对面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些数字——四十九年赎金、上亿卢布的农民债务——背后是眼前这个老人。他的儿子消失在彼得堡的人海里,他的妻子临死前念着儿子的名字,他的土地是一拴在脖子上的绳索。
“村里其他人呢?”统桢问。
“都差不多。”老农说,“有的把地卖了,去城里。有的还撑着。年轻的不愿意种地,跑得动的都跑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种也种不动,不种又没吃的。”
“卖了地能得多少钱?”
“值不了几个钱。地本来就差,买主压价。卖地的钱,还了赎金欠款,剩不了几个。有些连赎金都还不清,地没了,债还在。”
统桢沉默了。这就是俄国的农村。1861年的农奴制改革,表面上是解放,实际上是把农民从地主的私产变成了国家的债奴。地主保留了最好的土地,农民分到的是最差的边角料,还要为此支付巨额的赎金。这笔赎金不是直接交给地主,而是由国家垫付给地主,然后农民再分四十九年还给国家。农民欠国家的债,国家用地主的旧地来抵——一出一进,国家做了债主,地主拿到了现钱,农民背上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债。这就是“解放”。
车厢里有人开始唱一首低沉的歌。是那种没有歌词的调子,从喉咙深处哼出来,像土地本身发出的声音。老农闭上眼睛,靠在硬木椅背上,花白的胡须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抖动。
统桢望向窗外。六月的俄罗斯原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绿色,麦浪在风里翻滚,白桦林闪闪发光。这是世界上最辽阔、最肥沃的土地之一。但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的人,却吃不饱饭。
火车继续向南。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咔嗒,咔嗒,咔嗒,像一个走不完的钟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