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旧恨平
雨停旧恨平的主角是钟斯年姜悦,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白日梦。第一章离开迦南后,我遇见的第一个故人,是钟斯年。他冒着大雨跑进我的早餐店,为怀孕的妻子买一份早点。重逢突如其来,我们都愣了一下。相视片刻,还是打了招呼。他问我怎么开了一家早餐店,我说,为了谋生。他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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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开迦南后,我遇见的第一个故人,是钟斯年。
他冒着大雨跑进我的早餐店,为怀孕的妻子买一份早点。
重逢突如其来,我们都愣了一下。
相视片刻,还是打了招呼。
他问我怎么开了一家早餐店,我说,为了谋生。
他接过打包好的早点,却没有离开,在门口徘徊。
雨静静地下着,我以为他在等雨停,却听他低声问:
“江书愿,你还......恨我吗?”
我抬眼看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怎么会不恨呢?
只是一晃五年,那些恨意早已随着时间消失殆尽。
连带着我对钟斯年的其他感情,也是。
1.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此时,店里刚好来了其他客人。
钟斯年见状,只好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那客人是老主顾,选了好几样早点。
“老板,你这手艺可真不赖!这味道,比起一些老字号也毫不逊色啊!”
“您过奖了。”
我一边利落地替他打包,一边平静地回答。
客人又环顾了一下我这间小小的店面,有些不解地问:
“你既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不开间大些的店?窝在这小地方,可惜了。”
我只是笑笑,没搭话。
客人也知道分寸,不再多问,付过钱便提着早点离开了。
钟斯年始终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我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只是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一波接着一波,他始终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他不说话,我也只当没有他这个人,专心招呼客人。
直到外面传来他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
“总裁,夫人问您,早点买好了吗?雨天路滑,夫人有些担心......”
“知道了。”
钟斯年眉头微皱,朝外看了一眼。
店门外,他家的豪车车窗降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正朝里张望。
临走前,他看向我,道: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留下这句话,快步走了出去。
我没在意,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走到车边。
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挺着孕肚的妻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拢了拢大衣,这才一同上了车。
我收回目光,继续将新出炉的早点码放整齐。
第二天刚亮,我便醒了。
今是爸爸的忌。
我特意去超市买了好些东西,虽说不算正经祭品,但爸爸生前就喜欢这些。
我想,祭祀终究是给逝者办的,顺了他的心意才好。
到了墓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我将东西一一摆好,像往常一样对着墓碑絮絮低语。
我说店里近来生意不错,新出的早点很受街坊喜欢;
说前张阿姨家的小孙子来买包子,模样可爱极了;
说今年冬天虽冷,但暖气很足,夜里并不难熬。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山风掠过发梢,我伸手轻轻抚过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仿佛又见到父亲慈爱的目光。
“爸,”我轻声道,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您看,我很听您的话,努力的好好活着。”
“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现在的我,只是城南街角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子简单踏实。
不再是那个被钟氏集团总裁钟斯年一纸离婚协议,弃之如敝履的妻子。
不再是那个为了他而疑神疑鬼、终借酒消愁的疯婆子。
更不再是那个因纵火伤人被投入监狱,成为他商界传奇路上唯一污点的罪人。
2
我和钟斯年,算得上是共患难的少年夫妻。
初识那年,他才十八岁,是迦南地下赌场的一个见不得光的打手。
他的存在,就是为赌场老板处理掉所有的麻烦,从商业对手的黑料到草包继承人的风流债。
因此他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处好地方。
父亲见他可怜,便帮了他一把,让他当上了地下赌场小主管。
“叔叔大恩,我钟斯年铭记终生,来定当报答。”
钟斯年是一个很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他也确实是做到了。
一年时间,成为地下赌场的真正掌权人。
三年时间,成功洗白地下赌场,建立钟氏集团。
五年时间,他带领团队在商场上大四方,吞并竞争对手,将集团的市值翻了三倍。
被董事会正式任命为CEO,手握大权。
一时之间,他权倾商界,风头无两。
从前看不上他的商业大佬也开始拉拢他,可他都只是客气地应付过去,从不真正结交。
唯独对我父亲,他是打从心底里敬重。
即便后来父亲退休,离开了迦南,他的这份心意也从来没变过。
“当年要不是您雨中送炭,我早就完了,本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从今以后,我必当您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好好照顾江书愿。”
那段时间里,我们经常见面,感情来的顺理成章。
我们结婚后,
他公司里几位赌场元老对他这个打手出身的CEO很是不服,明里暗里屡屡发难。
那五年里,我陪在他身侧,不知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替他挡过陷害,也曾在深夜为他处理商业对手的威胁。
从办公室的勾心斗角到商场的明争暗斗,我们一同走过这段最为艰险的路。
直到公司所有人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可他地位越高,投怀送抱的狂蜂浪蝶就越层出不穷。
我虽然相信他,却也难免心生忐忑。
他看出我的不安,一夜里,紧紧握着我的手说:
“别瞎想,书愿。”
“没有人能和你比。”
“你是陪我吃过苦、受过难,从枪林弹雨里一起走过来的,这份情谊,谁也替代不了。”
为了让我安心,他除了上班和处理工作,其余时间几乎都陪着我。
他知道我喜欢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糕点,不管加班多晚都会亲自去买回来。
我便是偶尔做饭不慎切伤了手指,他见了都要皱眉好久,小心翼翼地为我消毒包扎,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久而久之,全迦南都知晓,钟氏总裁钟斯年爱妻如命,视我重逾他自己的性命。
我以为我们少年夫妻,共患难的情谊,无人能比。
可却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情谊都只是钟斯年精心算计的一枚棋子。
3
发现端倪的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大雨纷飞的子。
我看着窗外越下越猛的雨,想起他出门时只穿了件薄外套,心里放心不下,带着大衣出门寻他。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钟斯年和一个陌生女子在酒店套房里负距离接触。
刹那之间,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助、茫然、背叛......
种种情绪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
钟斯年却异常平静。
“本来想过几再告诉你,既然你看见了,也好。”
“我们离婚吧,我要娶姜悦。”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过是明早吃什么一样平常。
我不应该这么震惊的。
这世道,在外面有人再正常不过,连我父亲年轻时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
钟斯年这样的身份,有外遇是迟早的事。
于是我强压下怒火,尽量保持理智,说道:
“你可以有情人,但离婚不行。”
我以为,凭着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这近十年风雨,他至少会顾及我的感受。
可他拒绝了。
“必须得离婚!我要给悦儿一个名分。”
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一刻,我怒火压过理智。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捶打他,声音嘶哑地质问他将我置于何地,质问他我们十年的情分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钟斯年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我发泄。
直到我口不择言的骂他们渣男贱女的时候,他的眼色变了:
“够了!悦儿不是随便的女人。她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她是你唯一想娶的人?那我呢?”
他视线落在我惨白的脸上,依旧平静:
“利用。”
“江书愿,我只是在利用你。”
“当年我身边危机四伏,舍不得让悦儿涉险,才需要一位妻子在明处。这些年给你的爱,不过是为了让这个幌子更真实。”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捅穿了我坚守多年的信念。
原来所谓患难与共,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原来那些温柔体贴,全是演给暗处对手看的戏。
原来我自以为美满的婚姻,自始至终都是另一个女人的挡箭牌。
我还愣在原地消化这个真相,钟斯年已经护着姜悦离开了。
他说到做到。
说要嫁姜悦,就真的开始大肆办。
他带着她出入迦南所有重要场合,让所有人都认识她,用比当初宠我时更夸张、更肆无忌惮的方式,为她铺路造势。
他们在人前恩爱缠绵,他们是破镜重圆的初恋,是功成名就后终成眷属的美眷。
那我呢?
我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被轻易抹去?
要我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们风光甜蜜?
我不甘心。
如果我难受十分,他们也必须要承受五分。
于是,在钟斯年携姜悦出席商业晚宴那,我也去了。
4
我在满堂宾客面前彻底撕破了脸,将他们那点龌龊事抖落得人尽皆知。
杯盘狼藉间,钟斯年将我拉到一旁,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耐:
“你非要这样闹?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是。”我仰头直视他,寸步不让,“我不好过,你们也休想痛快。”
这还不够。
我动用了父亲留在商界的所有人脉,联名举报,揭发钟斯年过往那些不净的商业作。
我要把他从云端拉下来,让他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打手。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沉重一击。
他是商界巨擘,那些举报如石沉大海。
反倒是我们这些举报的人,落了个诬陷造谣的罪名。
那些举报的人害怕了,把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我被警方带走了。
被捕当天,钟斯年来看了我。
看守所昏暗,他衣冠楚楚地站在栅栏外,语气平静却冰冷:
“书愿,你扳不倒我的,如今的我,早就不是往的我。”
他顿了顿,似有怜悯:
“只要你认错,保证不再为难悦儿,我会救你出来。念在旧恩情,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却只是冷笑。
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尊严比性命更重要,我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宁可死也绝不低头。
或许是我的话刺伤了他,又或许他是真想给我个教训。
搜罗了很多罪名放在我的身上。
律师说我大概会被判好几年。
但我还是没有松口。
在拘留所的十几,远比想象中难熬。
湿腐臭的环境,冰冷的镣铐与馊硬的食物,几乎将我的意志彻底摧垮。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却突然命人将我保释了出去。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
父亲听闻我出事,连夜从老家赶来迦南,为我请律师打官司,想要救我出狱。
在迟迟得不到回应后,他竟一头撞死在警察局前的石阶上。
以最惨烈的方式,用他的命换来了舆论的关注,也换了我一线生机。
这个消息瞬间抽走了我全部的心气。
我不再闹了,也不再关心钟斯年和姜悦的任何事。
整蜷缩在房里,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沉浸在因为我不顾后果的任性胡闹,而害死父亲的巨大悲痛里。
可钟家上下,正为钟斯年即将娶姜悦之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我的住处,死寂得像座坟墓。
我昏昏沉沉地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看到了很多人。
她们说我怀孕了,需要修养。
我依旧毫无反应。
钟斯年或许是愧疚,亲自照料了我几。
但这点温情很快便消散,他又回到了姜悦身边。
她们结婚当天,满堂喧闹。
我没有想去看的兴趣。
可姜悦却来到我房里,她或许是想我,所以告诉了我,我爸死的真相。
她说:
“你爸本来不用死的。只是我觉得你太不懂事,该受点教训,便让斯年用了些手段,阻止你爸伸冤......你爸没办法,才只能用那条老命,为你搏了个机会呀。”
姜悦确实是到了我。
她的话就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我仅存的理智。
精神恍惚间,我点燃了窗帘。
火势瞬间蔓延,吞噬了一切。
姜悦惊慌地想跑,我却死死拉住她,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起死吧。
钟斯年冲进火海的那一刻,浓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尖叫的姜悦,转身冲了出去。
燃烧的房梁在那一刻轰然塌落,重重砸在我的腿上。
剧痛中,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模糊前,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心气,也散了。
腿断了,孩子没了。
可我还是没死。
火势被控制住了,我被救了出来。
只是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可我清楚得很,我没疯。
我只是在钟斯年来看我时,用刀刺了他而已。
要知道,我父亲赔上的,是一条命啊!
她们说我故意伤人,罪加一等。
我又回到了看守所。
这一次,等待我的是正式的审讯和判决。
因故意伤害,我获刑三年。
随后,一纸离婚协议也送到了我手中。
钟斯年终于如愿以偿,将我彻底抛弃,嫁了姜悦。
在监狱中,我时常精神恍惚,浑噩度。
直到父亲的一位老朋友送来一封父亲留下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书愿,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迹,我枯死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光。
为了父亲这个最后的遗愿,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的活下去。
恰逢减刑政策,我得以提前出狱。
我拿着微薄的积蓄,去父亲的老家,开了间小小的早点店。
子清苦,但我记着父亲的话,努力地活着。
活到我能找到办法替他报仇,活到我能亲眼看着害死他的钟斯年和姜悦下的那天。
思绪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山风拂过,带着凉意。
我对着墓碑再次笑了笑,轻声说: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提起空了的竹篮,我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来路下山。
可刚走出几步,却莫名心悸,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
墓园入口的老树下,钟斯年不知已站了多久,正静静地望着我。
第二章
5
“江书愿!”
钟斯年瞧我看到他了,快步朝着我走来。
雨后的山径湿滑,他的步子却迈得又急又稳,只是在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我瞧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与紧绷。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了,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风卷着残雨的气息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这墓园愈发寂静。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提着的空篮子上,又缓缓移到我微跛的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哑,不等我回应,便伸手接过了我臂弯间的竹篮。
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没有拒绝,只默然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沿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步子放得极缓,迁就着我的速度。
石板路上的积雨已被扫至两旁,但残留的冰碴仍让行走变得有些艰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脚下碎雨被踩实的细微声响。
6
“你的腿......”他终究是没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如今......怎么样了?”
我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好。”
其实哪里是“还好”。
当初房梁砸下,腿骨断裂,在狱中又得不到像样的医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最初的那段子,剧痛夜不休,连稍微挪动都钻心刺骨,更别提站立。
是靠着父亲那句“好好活着”的遗言,我才一点点熬过来,凭着一点意念和粗糙的自我复健。
从卧床到能倚着墙站立,再到拄着拐杖艰难挪步。
直至如今,虽留下了永久的跛足,但至少能自己行走,料理店铺,已是老天爷额外的怜悯。
但这些,没有必要同他讲。
他似乎在我这过于简短的回应里听出了疏离,唇线抿紧,不再说话,只是提着竹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7
一路无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我,一直走到了我那间位于城南巷尾的早点店门口。
我停下脚步,转身从他手中拿回竹篮:
“到了。”
他却并未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又像是透过我,望着某些他自己也看不清的东西。
店铺门板的旧漆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檐下挂着的小小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该回去了。”我出声提醒,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凝滞,“钟总。”
这个称呼让他眼神微黯。
我继续用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说道:
“如今你已得偿所愿,成功嫁给了心上人,又将为人父,人生也算圆满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打断了我。
“江书愿。”
第8章
他唤我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吐露出那句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那之后,钟斯年来得便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来买一些早点。
后来,他放下总裁的架子,竟学着店里的帮工,替我扫地、整理货架,甚至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
他生得漂亮,即便穿着休闲装也难掩通身气度,往那里一站,倒让我这小小的早点店蓬荜生辉。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搬动装面粉的袋子,或是将新出炉的早点码放整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相熟的老主顾见了,不免打趣:
“老板,这是找到男朋友了?瞧着可真般配!”
第9章
听到这话,我手上动作一顿,正想开口解释,却见钟斯年只是笑了笑。
非但不反驳,有时还会顺着客人的话头接上一两句,诸如“承您吉言”或是“她手艺好,我跟着沾光”,惹得客人笑声更朗。
那神情姿态,恍惚间竟真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守着间小小店面,过着安稳平淡的子。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他会帮我将店铺里外打扫净。
暮色四合时,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香。
他便在这时,一边擦拭着柜台,一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说话,说他那五年。
他说,第一年,他终于娶给了姜悦,自觉得偿所愿,蜜里调油,以为那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圆满。
第二年,姜悦便开始疑神疑鬼。
她深知她是如何从我身边被“抢”来的,便时刻担心会有另一个“姜悦”出现。
她限制他的行踪,涉他的交际,用柔情和眼泪织成一张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束缚,那豪宅的高墙深院,比当年商场的明枪暗箭更令人窒息。
第三年,他渐渐发觉,姜悦拿不出手。
并非容貌才情,而是在那些他不得不周旋的商业宴席、名流往来中,他与姜悦竟无话可说。
他提及商务艰险,她只懂逛街购物;他偶发感慨,她接不上半分意境。
他那时才惊觉,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失去了便再难寻觅。
10
第四年,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我。
想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想起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能懂的眼神,想起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步荆棘。
他开始怀念那种知己的感觉,而姜悦,终究成了外人。
第五年,争吵变得频繁。
姜悦敏感于他渐的冷淡,更因迦南中从未停歇的风言风语而惶惶不安。
当年商业晚宴上我那一闹,虽被强力压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父亲的惨死,我这位丈夫的数年牢狱之灾,都成了他钟斯年忘恩负义、刻薄寡恩的铁证。
与他的人虽未明言,但对他的态度已经渐渐冷了。
一个能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岳父、对结发妻子如此狠绝的人,商业信誉又能有几分?
渐少,收益渐衰,他这CEO的位子,坐得便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成了他们争吵的源。
直到姜悦诊出有孕,那些尖锐的矛盾才被暂时压下,维持着表面脆弱的平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11
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擦拭着早点,或是核算着账目,并不言,也不评价。
末了,他会自嘲地笑笑,看着我: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你烦心。”
这时,外面的天色通常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说:
“时辰不早了,我......改再来。”
我点头,看着他颀长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夜色里,然后平静地关上店门,好门闩。
将那一室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与他那些迟来的悔恨与倾诉,一同隔绝在外。
翌,店铺刚开门不久,一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姜悦来了。
她穿着繁复华贵的皮草,由一群保姆助理簇拥着,踏进我这间小小的早点店。
店铺瞬间显得仄起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似乎也被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压了下去。
她目光在我脸上和瘸腿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书愿姐,”她开口,字字带刺,“许久不见,你倒是......寻了处好地方清静。”
我正将新出炉的早点码放整齐,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姜女士大驾光临,想买什么早点?”
12
她却不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书愿姐,说句实在的,这地方真配不上你,何必在这儿苦着自己呢?”
“斯年他就是人好,重感情,才偶尔过来看看。你真犯不上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给你拿笔钱,换个地儿开始新生活。这样大家都安心,也省得外人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我这才抬眼看她,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底却尽是防备与算计。
易地而处,她依旧是那个需要依靠众多随从、倚仗钟家权势才能获得安全感的男子。
而我,纵然孤身一人,立于这方寸之地,心却是定的。
“不劳姜女士费心。我在此处很好。至于闲话,”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带来的那群人,“你带着这般阵仗前来,恐怕才是更惹闲话。”
姜悦脸色微变,正要再说,店门猛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钟斯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脸色铁青。
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无恙,才转向姜悦,声音压抑着怒火:
“你来这里做什么!”
13
姜悦见到他,先是一慌,随即委屈涌上,眼圈瞬间红了:
“斯年!我......我只是听说你常来这偏僻地方,担心你......我来看看哥哥而已......”
钟斯年冷笑一声,“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你!”姜悦被他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偏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所以巴巴地跑来叙旧情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先生!”
“够了!”
钟斯年厉声打断她,眼神冰冷:“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回去!”
他不再看她,转而对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
“对不住,我保证,她不会再来出现在你面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14
他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挣扎哭闹的姜悦和她那一群人,迅速离开了我的店铺。
自那后,姜悦果然再未出现过。
又过了些时,坊间传来消息,说钟家半夜急召医生,闹了个人仰马翻,原是他难产,折腾了一夜,最终生下的......是个死胎。
消息传到我这小店,买早点的客人唏嘘几句,也就过了。
再见到钟斯年,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而来,不像往常那般帮忙,只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我揉面、调馅、将早点送入蒸笼。
雾气氤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这一次,他醉得厉害,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诉说,最终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我没有叫他,也没有挪动他,只继续做着我的事。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醒转,眼神还有些混沌,看了我片刻,什么也没说,踉跄着起身离开了。
然而,不到十五分钟的功夫,去而复返。
15
他神色仓皇,脸上再无宿醉的模样,只有全然的紧张与审视,紧紧盯着我:
“江书愿,你......有没有看到我随身的U盘?”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她,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在我脸上逡巡,又扫过这间一览无余的小店。
依照他多疑的性子,下一步,或许就该提出搜我的店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那句话已到了嘴边。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焦躁与怀疑,沉声道:
“既然没有......那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转身欲走,复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是......后你看到了,记得,务必通知我一声。”
我依旧平静,点了点头。
他这才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
我站在柜台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方才缓缓垂下眼眸,继续擦拭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16
迦南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失踪多的姜悦,竟然实名举报钟斯年涉嫌商业间谍和金融犯罪,还提供了包含他这些年所有犯罪的U盘。
警方高度重视,亲自传唤钟斯年,当庭索验U盘。
U盘里面的证据将他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
罪证确凿,法庭判决。
革去钟斯年一切职务,判处。
而那姜悦,自诩举报有功,恳求法庭宽宥。
却不知,司法公正,绝不容情。
最终判决下来,认定姜悦属同谋,判处十五年。
姜悦与其家族主要成员,一同锒铛入狱。
法庭之上,姜悦披头散发,再无往雍容,她哭喊着冤枉,挣扎着望向身旁戴着手铐的钟斯年,嘶声道:
“斯年!斯年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17
钟斯年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姜悦,眼神里是死寂般的平静,还带着一丝嘲讽:
“救你?姜悦,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姜悦闻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判决那,天色阴沉。
我去了法庭,远远地坐在旁听席后排。
他站在被告席上,发型凌乱,西装皱褶,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回荡。
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目光在旁听席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肃穆的法庭,隔着铁窗的距离,他静静地看着我。
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看懂了。
那口型分明是——对不住。
我坐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曾经权倾商界的钟氏总裁,最终银铛入狱。
姜悦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18
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那片弥漫着沉重气息的法庭。
次,我带着亲手做的早点和几样父亲生前喜欢的东西,再次上了山。
墓前依旧清净。
我将早点一一摆好,轻声道:
“爸,害死您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了。”
山风拂过,松涛微微作响,像是父亲的叹息,又像是欣慰的低语。
我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店铺里的琐事,说新来的学徒很勤快,说街角的李阿姨给我送了他自己蒸的包子。
最后,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声音愈发轻柔: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
害父亲的人都受到了惩罚,缠绕我多年的梦魇,似乎也该散了。
祭拜完毕,我提着空篮,一步步慢慢下山。
回到我那间小小的早点店,一切如旧。
烤箱亮着指示灯,甜香四溢,仿佛迦南的恩怨纷争,从未沾染过这片角落。
至于那个引发滔天大祸的U盘......
早在钟斯年那清晨仓皇寻找之后不久,我便已让我父亲那位信得过的老部下,寻了个稳妥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姜悦手中。
自此,迦南的是非恩怨,滔天权势,生离死别,都与我再无系。
我只是城南街角,一个守着间早点店,安分过活的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