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卿本昭阳照夜明
主人公叫沈知节陈默的小说《卿本昭阳照夜明》是著名网文作者毓年所著的一本短篇小说。第1章 1“恭喜恭喜啊。”“驸马,你成婚这等喜事怎么不通知本公主?”别院中,入目皆是红绸。我将一篮纸钱往空中一抛。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十二个唢呐手吹起《哭皇天》。曲调悲怆,响彻云霄。新娘子吓得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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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恭喜恭喜啊。”
“驸马,你成婚这等喜事怎么不通知本公主?”
别院中,入目皆是红绸。
我将一篮纸钱往空中一抛。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
十二个唢呐手吹起《哭皇天》。
曲调悲怆,响彻云霄。
新娘子吓得跌坐在地。
驸马的脸白了。
我笑着说:“别怕,我是来送贺礼的。”
本朝律法:尚公主者不得纳妾,违者以欺君论处。
欺君之罪,当斩。
1.
三前,北方遭灾,父皇愁眉不展。
我当即准备开库房,取银两赈灾。
公主府管事嬷嬷捧着账簿,眉心拧成结:
“殿下,驸马爷这月又从账上支了五百两,说是打点翰林院的同僚。”
“可老奴听说,那几位大人上月就外放了。”
我正对镜描眉,闻言手势未停。
“什么时候的事?”
嬷嬷压低声音:
“初七那。而且,驸马每月都会从账上支一笔钱,有时二百两,有时三百两。”
“名目各不相同,前年说是修祖坟,去年说是资助寒门学子。”
铜镜里,我的眉眼依旧平静。
“说完吧。”
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统共一万八千两。老奴原不敢多嘴,可这数目实在......”
一万八千两。
足够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宅院,再养几十口人过一辈子。
我放下螺黛,拈起那页账纸。
墨迹是沈知节的字迹,清隽秀逸,我曾夸过有风骨。
“西郊的梅隐别院,是谁住着?”
嬷嬷一愣:“老奴这就去查。”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庭院里,沈知节去年亲手栽的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
他揽着我说:“昭阳,你就像这海棠,明艳不可方物。”
那时他眼底的柔情,只对我一人。
“叫陈默来。”
他是父皇赐我的暗卫,跟了我七年。
七年前我及笄那,父皇将他领到我面前:
“昭阳,这是朕给你的人。有他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我笑得眉眼弯弯:“父皇,儿臣是公主,谁会伤我?”
如今想来,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明刀明箭。
陈默跪在阶下,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我抿了口茶:
“西郊梅隐别院,查清里面住着什么人,何时入住,常用度,往来宾客。”
“最重要的是,沈知节多久去一次。”
“是。”
“别惊动人。”
陈默低头:“属下明白。”
他退下时,我补了一句:
“若有婚书、信物之类,一并取来。”
“这是他的罪证,毕竟,他是朝臣。”
“本宫即便是公主,没有证据也不好治他的罪。”
窗外的海棠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夜,沈知节执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臣沈知节,此生唯公主一人,绝不负心。”
烛光跳动,他眼底两簇火苗,真诚得让人心颤。
如今想来,那火苗烧的不是真心,是野心。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三年前的大婚。
他是新科状元,我是嫡长公主。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沈知节骑着白马穿过长街,百姓们争相跪拜:
“驸马爷好风采!”
父皇拉着我的手,对沈知节说:
“昭阳是朕的掌上明珠,你若负她,朕绝不轻饶。”
沈知节跪得端正:
“臣以性命起誓,此生必珍之爱之,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公主之情。”
誓言犹在耳,账目上的墨迹却已透。
一万八千两。
原来我的情意,是可以被折算成银两的。
2.
第二午后,陈默回来了。
他呈上一沓纸,最上面是几张画像。
画中女子一身素衣,立在街头,身前是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陈默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柳氏,名怜儿,年十七。去岁腊月于西市卖身,恰逢驸马车驾经过。”
“驸马出资五十两,为其父下葬,后将人安置于西郊别院。”
我接过画像细看。
画中人眉目清秀,虽着粗布麻衣,却难掩楚楚风姿。
尤其那双眼睛,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继续。”
陈默翻开下一张。
是别院布局图。
主屋、厢房、厨房,还有一间......祠堂?
陈默指着图上位置:
“这里有祖宗牌位,沈氏三代宗亲。柳氏每晨昏定省,执妾礼。”
我的指尖微微发凉。
再往下,是采购单子。
锦缎、首饰、胭脂水粉......每月开销不下百两。
最新一页写着:大红喜烛一对,合卺酒一壶,并凤冠霞帔全套。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凤冠霞帔。
那是正妻的规制。
沈知节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吗?”
陈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纸婚书。
字迹我认得。
“立书人沈知节,今聘柳氏为平妻,天地为证,誓不相负。自此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底下是沈知节的私印,还有,柳氏的手印。
红艳艳的,像一滴血。
“何时的事?”
“三前立的。”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
“另据稳婆确认,柳氏已有两月身孕。”
我慢慢折起那张婚书。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锋利,能割破手指。
我曾那么期待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我和他血脉的孩子。
可如今,他竟用我的银钱,让另一个女人怀上他的骨肉。
沈知节践踏的,何止是我的真心,更是我作为公主的全部尊严。
“驸马最近一次去别院是什么时候?”
“昨。停留两个时辰。”
“走时交代,腊月十八是好子,要办喜宴。”
腊月十八。
就是明。
我将婚书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株海棠的花瓣开始落了。
沈知节曾说,海棠无香,所以需要更艳丽的颜色来弥补缺憾。
他说这话时,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眼底满是柔情。
“昭阳,你不需要任何香气,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百花失色。”
多动听的情话。
可惜,说情话的人,心里装着别人。
“陈默。”
“属下在。”
我转过身。
“明,你带人守住别院四周。”
“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是。”
他退下后,我在窗前站了许久。
嬷嬷来劝过三次,我都没动。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我才开口:
“明一早,你亲自进宫递话。就说本宫昨夜梦见母后,心中忧思难解,想去西郊慈恩寺为她供奉一盏长明灯。”
父皇与母后情深意重,每年母后忌都会微服去慈恩寺静坐半。
听闻我因梦不安,他定会亲自前去。
嬷嬷一愣:“殿下,这......”
我继续道:
“再让人透个风声给大理寺,就说西郊近不太平,请他们派人在那一带巡查。”
大理寺卿方正严,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判官。
正好让他看看,沈知节是如何知法犯法的。
嬷嬷一一记下,迟疑道:“那驸马那边......”
我转身,看着镜中依旧明艳的容颜。
“不必惊动。去准备两样东西。”
“殿下吩咐。”
“第一,寻一支最好的丧乐班子。要十二个人,穿黑衣,系白带。”
嬷嬷瞳孔一缩,脸色白了。
我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第二,备一篮纸钱。洒出去时,得纷纷扬扬的,好看。”
“是。”
嬷嬷垂下眼,行礼退下。
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瓣就要落尽了。
3.
腊月十八。
我换上那身玄色织金宫装,是父皇赐的,绣着九凤朝阳,非大典。
上一次穿它,还是三年前大婚次,入宫谢恩。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
嬷嬷为我梳头时,手一直在抖。
“怕了?”我问。
她声音哽咽:“老奴......老奴是心疼殿下。”
“您何苦亲自去?让陈默他们处理便是......”
我轻声打断她。
“嬷嬷,你觉得,一个公主的真心,值多少钱?”
她答不上来。
我笑了:“沈知节告诉我了,值一万八千两,加一座别院,再加一个......平妻。”
镜中的女人也在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腊月的冰。
“可是殿下,您这一去,和驸马就真的......”
嬷嬷说不下去了。
“就真的什么?”
我接过她手中的凤钗,自己入发间。
“恩断义绝?嬷嬷,从他写下那纸婚书起,我们之间就已经断了。”
断得净净。
就像那株西府海棠,花开得再艳,终究要落的。
陈默在门外回禀:
“殿下,都安排好了。别院里外有我们的人,消息绝传不出去。”
“宾客名单也已拿到,共十七人,多是翰林院和六部的小官。”
“父皇和大理寺卿呢?”
“会在巳时三刻恰好路过。”
“知道了。”
我接过嬷嬷递来的篮子,里面装满雪白的纸钱。
纸钱是新裁的,边缘整齐,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嬷嬷眼眶发红:“殿下,您真要......”
我起身,玄色宫装的长摆曳地,发出簌簌声响。
“嬷嬷,你记不记得,我母后去世那年,我才八岁。”
嬷嬷一愣。
我看着窗外。
“那时父皇伤心过度,是我抱着母后的灵位,一步步走出坤宁宫。”
“皇祖母说我年纪小,不让我送葬。可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痛,也必须自己面对。
就像今。
撩开帘子时,晨光刺眼。
十二个唢呐手已在门外候着,黑衣白带。
他们手里捧着唢呐,铜管在光下泛着冷光。
《哭皇天》。
这是出殡时才吹的曲子。
我踏上马车:
“走吧。”
“去给驸马......”
“贺喜。”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薄霜。
西郊的路两旁,枯枝败叶,像极了一场盛大葬礼的前奏。
而我忽然想起,成婚那,沈知节曾在我耳边说:
“昭阳,我此生的好运,都用在遇见你这件事上了。”
是啊。
你的好运,今到头了。
第2章 2
4.
梅隐别院坐落在西郊山脚,白墙黑瓦,很是雅致。
马车停在百步外,我已能看见门檐下挂着的正红色红绸。
在冬的枯寂山林间,鲜艳得扎眼。
陈默在车外低声禀报:
“殿下,宾客已到了十二人。”
“驸马辰时便到了,现下正在厅中待客。”
我掀开车帘一角。
别院门口,两个小厮正忙着迎客。
来往的宾客穿着体面,脸上都带着笑,彼此拱手道贺。
好一派喜庆景象。
“柳氏呢?”
“在内院梳妆。稳婆和丫鬟都在里头伺候。”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父皇的仪仗和大理寺卿的轿子会恰好路过。
而那时,这场好戏也该开场了。
袖中的那纸婚书,硬硬的,硌着手腕。
我想起昨让陈默去取证据时,他问我:
“殿下,若取不到婚书,您当如何?”
我说:“取不到,就造一份。”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伪造证据,非君子所为。
可沈知节写那纸婚书时,可曾想过君子之道?
他既要欺我,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是没想到,他连伪造都不必,真真切切地写了,印了,给了承诺。
平妻。
好一个平妻。
本朝律例写得清清楚楚:
尚公主者,位同郡王,享双俸,赐府邸。
但有一条铁律,不得纳妾。
违者,以欺君论处。
沈知节是状元出身,熟读律法,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条。
可他偏偏要犯。
为什么?
因为柳氏有孕了。
因为他想要儿子。
公主下嫁,所生子女随皇姓,入皇室玉牒。
他沈知节的名字,永远只是驸马,不是父亲。
所以他需要另一个女人,为他生一个姓沈的儿子。
所以他用我的钱,养他的外室,许她平妻之位,给她凤冠霞帔。
真是......好算计。
“殿下,时辰到了。”
陈默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我睁开眼。
远处,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明黄伞盖,龙旗招展,是天子銮驾。
另一侧,一顶青呢官轿,挂着大理寺的旗子。
父皇和大理寺卿,来了。
“开始吧。”
我提起那篮纸钱,推开车门。
十二个唢呐手跟在我身后,沉默如铁。
我们一步步走向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
守门的小厮看见我,先是愣住。
待看清我身上的九凤宫装,脸色唰地白了。
“公、公主殿下......”
“让开。”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吓得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门内,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我抬手,推开那扇门。
5.
门开的瞬间,院内的喧哗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我站在那儿,玄衣金凤,手里提着一篮雪白的纸钱。
沈知节站在厅前,一身大红喜服,前戴着红花。
看见我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惨白。
“昭......昭阳?”
他的声音在抖。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满院宾客。
十七个人,我大多认得,都是沈知节这些年在官场上结交的朋友。
他们看着我,又看看沈知节,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惶恐。
有人已经认出我身上的宫装,开始往后退。
“恭喜恭喜啊。”
我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子。
“沈知节,成婚这等喜事怎么偷偷摸摸的?”
我笑着,一步步往里走。
“若不是本宫今得空,路过西郊,岂不是要错过这场热闹?”
沈知节的嘴唇在抖:“昭阳,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停在院中,抬头看他。
“解释你为何穿着喜服?解释这满院红绸?还是。”
我从袖中抽出那纸婚书,展开。
“解释这个?”
白纸黑字,红印如血。
满院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立书人沈知节,今聘柳氏为平妻,天地为证,誓不相负。”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知节,本宫倒是不知道,你何时休了本宫,另娶新妇了?”
“我没有!”沈知节冲上前想抢婚书,却被陈默一步挡开。
我将婚书举高。
“那这是什么?”
“私写婚书,私置别院,私纳外室。沈知节,你当本朝律法是摆设吗?”
他语无伦次,额上冒出冷汗:
“那是......那是逢场作戏!昭阳,你信我,我只是可怜她孤苦无依,所以......”
我打断他:“所以许她平妻之位?”
“所以为她披红挂彩?所以,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满院哗然。
沈知节的脸彻底白了。
就在这时,内院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被丫鬟扶着走出来。
凤冠霞帔,盖头未遮,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待看清我身上的宫装,腿一软,差点摔倒。
“这、这位是......”她声音发颤。
沈知节急道:“怜儿,快进去!”
晚了。
我转身,看向那女子。
“你就是柳怜儿?”
她怯生生点头。
“知道你今要嫁的是谁吗?”
“是......是沈郎。”
我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沈郎,是本宫的驸马?”
柳怜儿的眼睛一下子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知节。
沈知节避开她的目光。
“看来不知道。”
我轻声说。
“那本宫告诉你,沈知节,尚昭阳长公主,享郡王俸,赐公主府。按律,尚公主者不得纳妾。违者,以欺君论处。”
“欺君之罪,当斩。”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柳怜儿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看着沈知节,眼泪涌出来:
“沈郎,她说的是真的?你......你已有妻室?还是......还是公主?”
沈知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满院宾客,无人敢言。
只有风过树梢,枯枝作响。
我转身,看向院门方向。
天子仪仗已停在了门口。
时机正好。
我提起那篮纸钱,走到院中央。
“沈知节,你既要娶新妇,本宫这个旧人,总该送份贺礼。”
说罢,我抬手,将整篮纸钱往空中一抛。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像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
落在红绸上,落在喜字上,落在沈知节惨白的脸上。
“奏乐。”
十二个唢呐手举起铜管。
《哭皇天》的曲调骤然响起,悲怆凄厉,响彻云霄。
红白交织,喜乐与丧乐齐鸣。
柳怜儿吓得跌坐在地,凤冠歪斜,嫁衣凌乱。
沈知节浑身发抖,指着我:“昭阳,你......你疯了!”
我笑着看他:“疯的是你。”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面如寒铁的大理寺卿方正严。
满院宾客,连同沈知节,全都僵在原地。
父皇负手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满院红绸,落在我身上,又移到沈知节那身刺眼的喜服上。
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知节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两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明白了。
今这一切,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局。
是我为他精心布置的,通往死路的局。
他哑着嗓子,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昭阳......你要我死?”
我走到他面前,纸钱落在我们之间。
“我要你,”我轻声说,“为你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话音落时,父皇和大理寺卿已走进院中。
满院宾客,跪了一地。
只有我站着。
在漫天纸钱中,看着我的驸马,我的夫君,我的枕边人。
他眼中的世界,一寸寸崩塌。
6.
纸钱终于落尽时,院中已是满地雪白。
父皇站在门槛处,那股天子之怒,压得满院人喘不过气。
大理寺卿方正严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方才已看过那纸婚书,确是沈知节笔迹私印。”
“按律,尚公主者私置外室、伪立婚书,属欺君重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凿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知节看着父皇,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
父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棱。
“沈知节,三年前你跪在朕面前,是怎么说的?”
沈知节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皇走到沈知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此生唯昭阳一人,绝不负心。”
“你说,若负昭阳,天打雷劈。”
小太监捡起地上那张洒金婚书,双手呈给父皇。
“那这是什么?”
沈知节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父皇将婚书掷在他脸上。
“朕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赐你荣华,予你前程。”
“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沈知节涕泪横流:“陛下,臣只是一时糊涂。那柳氏,臣只是可怜她......”
父皇冷笑:“可怜到许她平妻之位?”
“可怜到用昭阳的银子养她?可怜到让她怀了你的种?”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我,眼神复杂。
“昭阳,今之事,你待如何?”
我敛衽行礼,声音清晰:
“父皇,昭阳不敢擅专。只是驸马既已触犯国法,自当由父皇与大理寺依律处置。”
“至于这别院,这柳氏,这满院宾客......”
我抬眼,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曾与沈知节把酒言欢的面孔。
他们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皆是人证物证俱全,请父皇定夺。”
方正严躬身道:
“陛下,按律,此事当由大理寺收押审讯,但今陛下亲见,罪证确凿,可按欺君罪先行革职收监。”
父皇沉默片刻,看向院中那一片刺目的红。
“沈知节。”
沈知节猛地抬头,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你让朕很失望。”
父皇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雷霆之怒。
“方卿。”
“臣在。”
“将他押入大理寺天牢。革除一切官职、功名,驸马之位,即削去。”
沈知节如遭雷击,嘶声喊道:
“陛下!陛下开恩!臣知错了!昭阳......昭阳你替我求求情......”
我没看他,只是静静站着。
父皇又看向晕倒在地的柳怜儿。
“此女......”
方正严道:“若查实不知情,可按从犯论处,发还原籍。但腹中胎儿......”
父皇闭了闭眼:“按律处置!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污言。”
“是。”
陈默一挥手,暗卫上前,将沈知节从地上架起。
沈知节挣扎着,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血丝:
“昭阳......你就这么恨我?三年夫妻......你就没有一点情分?!”
我走到他面前,纸钱在我们之间飘落。
“沈知节。”
我叫住他。
他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你写那纸婚书时,可曾想过夫妻情分?”
“你许她凤冠霞帔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
“你让她怀了孩子时,可曾想过,我也曾期待过我们的子嗣?”
我一字一句,问得很慢。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转身,不再看他。
“带走吧。”
7.
暗卫押着他出了院门。
柳怜儿被丫鬟搀扶着,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未,眼神却透着一种绝望的清醒:
“公主殿下。”
我停下脚步。
“民女......不知他是驸马。”她声音很轻,“若知道,死也不会跟他。”
我看着她,这张脸确实清秀,眼里那份楚楚可怜,也不全是装的。
“现在知道了。”我说。
她苦笑:“是,现在知道了。所以民女想问......这孩子,殿下要如何处置?”
我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按律,这孩子生下也不得入籍,不得承嗣。”
她的脸更白了:“那......那民女......”
方正严上前,声音冷肃:
“柳氏,按律你当发还原籍,终身不得离乡。腹中胎儿......不得留。”
柳怜儿身子一晃,被丫鬟死死扶住。
她看着我,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民女......谢陛下、公主不之恩。”
说罢,她起身,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院子。
那身大红嫁衣在满地纸钱中,红得像血。
宾客们也被陆续带走了。
院子里终于空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红白交错。
父皇走到我身边,抬手想拍拍我的肩,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昭阳,今......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眼眶有点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父皇,儿臣不委屈。只是让您......看见这些腌臜事。”
父皇的声音沉了沉:“是朕看错了人,让你受了三年委屈。”
他转身,看向方正严:
“方卿,这里交给你。一应证物,全部查封。涉案宾客,一一录供。”
“臣遵旨。”
“昭阳,朕先回宫了。”父皇看向我,“这里,你也不必再待了。”
我敛衽行礼:“是。”
我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院门。
陈默跟在我身后半步,低声问:
“殿下,回府吗?”
“不。”
我站在门槛处,回头看这座别院。
白墙黑瓦,雅致清幽,是沈知节最喜欢的风格。
他曾说,等老了,要带我寻一处这样的院子,种满海棠,安静度。
原来他早就寻好了。
只是他想陪的人,不是我。
“陈默。”
“属下在。”
“把这院子烧了。”
他猛地抬头:“殿下?”
我看着那些红绸在风里飘摇,声音很平静: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烧净。”
“我不希望这世上,还有任何地方,留着我和他的痕迹。”
陈默垂首:“......是。”
我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时,我听见陈默吩咐手下准备火油。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
走出一段路后,我掀开帘子回头。
西郊的山脚下,那座白墙黑瓦的别院,渐渐远了。
远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就像沈知节曾给过我的那些承诺,那些柔情,那些我以为能握一辈子的东西。
原来都会消失的。
8.
马车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午后。
嬷嬷在门口等着,眼眶还是红的。
她扶我下车,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殿下累了,老奴已备好热水,您先沐浴更衣吧。”
我点点头,由她搀着进了府。
穿过庭院时,我看见那株西府海棠。
最后几片花瓣也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
可天不会应。
就像沈知节跪在地上求我时,我也没应。
沐浴更衣后,我坐在梳妆台前,嬷嬷为我拆发髻。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
只是眼底那份属于昭阳长公主的天真娇憨,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嬷嬷。”
“老奴在。”
“你说,父皇明会怎么处置他?”
嬷嬷的手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圣上最疼殿下,定然不会轻饶。”
“只是......驸马毕竟是状元出身,朝中也有几位大人为他说话......”
我笑了。
“嬷嬷,你忘了,大理寺卿今在场。”
嬷嬷一愣。
“人证物证俱全,婚书上还有沈知节的私印。”
我拿起那支凤钗,在指尖转了转。
“这桩案子,已经不是家事,而是国法。”
“父皇定会按律处置。”
“否则,皇家的脸面,朝廷的威严,往哪儿放?”
嬷嬷松了口气:“那......那就是说......”
“斩立决不至于。”我将凤钗回妆匣。
“但驸马之位,是保不住了。官职、功名,一并革除。流放三千里,或囚禁终生,看父皇的心情。”
至于柳怜儿和孩子......
我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了一下。
但那点刺痛,很快就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她无辜吗?
或许。
但我又何尝不无辜?
这世间的情债,从来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能算清的,只有律法白纸黑字写下的罪。
“殿下。”
陈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他推门而入,黑衣上沾着一点灰烬的味道。
“办妥了?”
“是。别院已烧净,火势控制在院内,未殃及周边。”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在烧之前,又搜了一遍。在主屋暗格里,找到这个。”
他呈上一个紫檀木匣。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
最上面一封,墨迹尚新,是沈知节的字。
“怜儿吾爱:见字如晤。腊月十八之期已定,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我翻到下一封。
“怜儿:今又支了三百两,给你添置头面。莫要心疼银钱,你如今怀着我的骨肉,万不可委屈自己。”
我一封封看下去。
看沈知节如何用我的钱,养他的外室。
看他如何畅想,和柳怜儿正大光明的未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守着我一个人。
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柔情蜜意,都是一场戏。
戏演得久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信到敢写婚书,敢办喜宴,敢在律法眼皮底下,许另一个女人一生一世。
我将信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烧了吧。”
9.
陈默接过:“是。”
他退下后,我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株海棠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来年春天,它还会开花。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再开了。
就像我那颗曾毫无保留爱过他的心。
死了就是死了。
烧成灰,撒在风里。
再也拼不回来了。
圣旨是在三后下来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沈知节,身为状元,尚公主而不守臣道,私置外室,伪立婚书,触犯国法,欺君罔上。今革除一切官职、功名,削去驸马之位,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钦此。”
沈知节听完圣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瘫软下去。
他没再求饶,也没再喊我的名字。
只是抬起头,看向公主府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终于认了命。
柳怜儿的处置轻一些。
查实她确实不知沈知节已有妻室,免了死罪,但腹中孩子不得留。
她被发还原籍,由当地官府看管,终身不得离乡。
至于那孩子......
一碗药下去,就没了。
“沈知节何时启程?”我问。
“三后。由刑部差役押送,走官道。”
陈默顿了顿。
“殿下可要......送一程?”
我笑了。
“送什么?送他上路?”
陈默不语。
“不必了。”我说,“我和他之间,早就两清了。”
两清的意思是,从此他是罪臣沈知节,我是昭阳长公主。
再无瓜葛。
三后,沈知节离京。
我没去送,但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嬷嬷来送过三次茶,我都让她放着。
黄昏时,陈默回来复命。
“走了?”
“走了。”他低声说,“押送的是刑部老差役,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让他好过。流放路长,够他受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陈默犹豫片刻,又道:“走之前,他托人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
我笑了,笑出声来。
“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我抬手抹去,声音冷下来:
“还有吗?”
陈默摇头:“没了。”
“那就好。”
又过半月,海棠开了。
一树繁花,明艳灼眼,比往年更盛。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
嬷嬷在一旁笑着说:“殿下,今年这花开得真好,定是个好兆头。”
我没说话。
好兆头吗?
也许吧。
只是赏花的人心境不同了,花再美,也回不到从前。
“殿下。”
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见他手里捧着个锦盒。
“这是什么?”
“沈知节流放途中......病故了。”
10.
我呼吸一滞。
陈默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
是我及笄那年,沈知节送我的定情信物。
“怎么死的?”我问。
“水土不服,加上忧思过重,病倒在路上。押送差役请了大夫,但没救回来。”
陈默顿了顿,“这是他在身上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凉。
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握在手里,只觉得可笑。
“他......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陈默摇头,“只是死前一直握着这玉佩,不肯松手。”
我笑了。
“现在松了?”
“松了。”
我将玉佩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埋了吧。”
陈默一愣:“殿下?”
“找个地方,埋了。”我说,“连同那些信,那些账,那些过往,都埋了。”
我不需要留着这些东西提醒自己曾受过伤。
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淡去。
而我要向前走。
一直向前。
“是。”陈默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他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殿下,属下会一直守着您。”
我一怔。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您去哪里,属下都会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起誓。
我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眉眼。
“我知道。”我说,“陈默,谢谢你。”
他耳微红,垂下眼,行礼退下。
我转身,继续看那树海棠。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
我伸手接住一片,握在掌心。
柔软,脆弱,却也坚韧。
就像现在的我。
会痛,会伤,但不会倒。
因为我知道,身后始终有个人,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无声无息,却寸步不离。
就像七年前,父皇将他领到我面前时说的:
“昭阳,有他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最好的守护,也从不是甜言蜜语,是沉默的相伴。
“殿下。”
嬷嬷轻声唤我。
“该用膳了。”
我松开手,花瓣随风飘走。
“好。”
转身时,我看见廊下阴影里,陈默静静立在那儿。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我对他笑了笑。
他也微微颔首。
海棠无香,所以需要更艳丽的颜色。
我无需香气,因为我本身,就是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