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水一程,不过尔尔
山水一程,不过尔尔的主人公是楚墨寒裴舒灵,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观铭钦。第一章祭天前夕,京城里流传着两则沸沸扬扬的传言。一是嘉南公主裴舒灵和亲五年,即将和离归来。二是刚率大军收复北境失地、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北将军楚墨寒,受圣上特许参加皇家祭祀。他们二人本有自幼定下的婚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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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祭天前夕,京城里流传着两则沸沸扬扬的传言。
一是嘉南公主裴舒灵和亲五年,即将和离归来。
二是刚率大军收复北境失地、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北将军楚墨寒,受圣上特许参加皇家祭祀。
他们二人本有自幼定下的婚约,当年却因和亲圣旨生生拆散。
一个远赴漠北,一个戍守边疆,成了京中人人叹惋的意难平。
京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说这对璧人历经五年别离,此番重逢,定是要续上旧情缘。街巷酒肆里,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二人的过往情长,惋惜那被命运拆散的缘分。
丫鬟将外面的流言告诉我时,我刚伺候完楚墨寒安寝。
身上暧昧的红痕还未消退,我却呼吸一滞,心口闷疼得厉害。
01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
“当年圣旨断良缘,如今故人再相逢。”
“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且看祭祀大典二人重逢之!”
话落,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楚将军与公主那是天造地设,当年谁不叹惋这段良缘”
“要我说,他们旧情复燃是早晚的事,这没什么好说的。”
有人发出质疑。
“可是楚将军不是早就已经成亲了吗?我记得娶的是何尚书家千金。”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反驳。
“什么千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仗着当过公主伴读才攀了高枝,楚将军只是跟她凑合着过罢了,正主一回来,她就该识趣让位。”
我坐在二楼雅间,失神地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
昨夜宫里刚透出消息,今便传遍大街小巷。
可见这对璧人,是全京城压了五年的意难平。
丫鬟起身要下楼呵斥。
我抬手拦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由他们去,堵不住众人的嘴。”
是不是凑合,不是旁人说了算。
只是楚墨寒眼里,我究竟是不是凑合?
这个问题,或许我应该问问他。
年少时,楚墨寒是名满京华的玉面将军,是无数闺阁女儿的梦中人。
每次他策马过市,街道两侧帕子、香囊、情书纷落如雨。
裴舒灵性子傲,每每撞见,便冷脸不理人,一闹就是好几。
那时我是她的伴读,常被派去做中间人。
我替楚墨寒传话,又当着公主的面,把那些女子的心意一一焚毁,哄她消气。
我曾是他们感情里,最不起眼的旁观者。
刚踏入府门,门房递上一封书信。
“夫人,方才公主府来人送来的,说是给将军的。”
暗棕色的信封,封口烫着细金纹。
指尖一碰,仿佛还能嗅到裴舒灵惯用的那股冷香贵气的脂粉味。
我站在廊下,指尖微微发紧。
信里会写什么?
是诉五年相思,还是邀他一见?
又或许,只是寻常问候,是我想多了。
好奇心驱使着我几乎要当场拆信。
可下一秒,理智硬生生压下冲动。
我不是裴舒灵,没资格拆他的私函。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留几分体面。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信封稳稳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
转身踏出房门。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
我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内院。
楚墨寒军营当值,我的问题只能暂时憋在心里。
今夜注定难眠。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楚墨寒练剑的声音吵醒的。
剑风破空,比往更急更烈,金属碰撞声在晨雾里撞得人心头发紧。
我立在廊下,看着他白衣翻飞,招式凌厉,似乎带着几分无处宣泄的躁意。
我没上前打扰,只静静候着。
直到他收剑而立,额角渗出汗珠,我才如常上前,递上净帕子。
他默契地接过,随意擦了擦颈间。
这样的子,我们过了三年。
此刻,我脑海里不停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裴舒灵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还是问他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放下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直接明了。
可最后问出口的却是:“桌子上的信,你看过了?”
他看向我,“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我立刻明白,他不想跟我谈论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能牵起他心绪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片刻后,他突然问我。
“祭天那,你与我同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与他对视时,看到他眼里的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按礼制,我作为将军夫人亦可随行同往。
我也曾在宫中伴读数年,并非怯场。
只是天家威仪、荣光体面,从来与我这个庶女无关。
我不想再回到那段看人脸色、步步谨慎的子。
更不想站在他身侧,沦为全京城看客眼里,那个该识趣让位的摆设。
楚墨寒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淡淡点头。
他向来如此,不勉强,不追问,也从不多给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今我却觉得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午时,我按惯例去城外校场送食盒。
楚墨寒正与副将商议军务,侧脸冷硬,一身甲胄更显英挺。
我放下食盒,并未打扰,悄然转身离去。
回程时途经闹市粥棚,远远便看见人群围聚,喧声阵阵。
人群中央,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是裴舒灵。
五年未见,她褪去几分少女傲气,更显端庄温婉,明艳动人。
她亲自执勺施粥,衣袖微挽,不见半分金枝玉叶的骄矜。
那声音和从前一样轻柔。
“大家莫急,人人有份。”
人群里不知谁高声称赞。
“有楚将军这样保家卫国的英雄,又有公主这般温柔仁善的佳人,是我靖朝之福,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一落,四周哄然附和。
裴舒灵脸颊微泛红,垂眸浅笑。
“承蒙诸位厚爱,本宫与楚将军,自当同心尽力,护我靖朝百姓。”
一句话,既应下了百姓的夸赞,又似默许了那层人人心照不宣的关系。
有人感慨。
“当年楚将军追和亲队伍跑出百里,马都累得脱力,谁能想到还有今再见公主的缘分。”
“可不是嘛,若不是当年靖朝势弱,何至于送公主远嫁,想来楚将军是否也是从那一起不分白黑夜地练,这才有今兵肥马壮的一天啊?”
裴舒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哀伤。
“这话,本宫也曾在信中问过他。”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只有旧识才懂的缱绻。“他回信说,国土一寸不让,心上人,也不能再丢。”
周遭一片叹惋与祝福声。
只有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原来那封信里,不只是问候。
原来他守疆拓土,不仅是为家国,更是为了把她堂堂正正地等回来。
我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裙摆扫过青石板,急促而狼狈。
我没问出口的答案,已经从裴舒灵口中听到了。
03
我向来不会去与旁人争什么。
争不起,也不敢争。
唯独事关楚墨寒,我起了想挽留的念头。
也许这个想法并不明智,也不符合我一直以来低眉顺眼的模样。
可我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他从未对我动过心,那这三年又算什么?
就仅仅是......凑合?
每月十五,是我去西郊静云寺探望楚墨寒母亲的子。
嫁入楚府三年,无论暴雨倾盆还是霜雪封路,我从未间断过这趟行程。
今,我第一次站在楚墨寒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
“今,你能不能送我去?”
楚墨寒执剑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
我们之间,只有当年定下亲事时他陪我同去一次。
这三年里,我皆是独自乘车往返,从不曾麻烦他半分。
今我突然开口,其实是想借着楚夫人的身份,讨一次特殊的对待。
我也想看看自己在他心里,是否能有一丝破例的可能。
他刻意避开了我期待的眼神。
“今要校场点兵,整顿祭天随行仪仗,抽不开身,下次再陪你去。”
我垂落眼眸,轻轻应了声。
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竟卑劣到想同裴舒灵攀比。
竟然想让这个素来严于律己、定下的事从无更改的男人,为我破一次例。
年少时的记忆翻涌而上。
那时的楚墨寒,从不是这般刻板寡情的模样。
他敢瞒着先生逃课,带着乔装成小丫鬟的裴舒灵溜去闹市逛庙会。
他会提前半个时辰撤下校场练,跑遍东西两市,买她爱吃的桂花糕、爱玩的琉璃串,件件都包得精致。
而那些东西,永远都是经我的手递到裴舒灵面前。
我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鼠,捧着别人的欢喜,仰望着他们明目张胆的情深。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被忽视。
生母是尚书府里最不起眼的通房,生下我没多久便去了。
我在府中活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后来入了宫做裴舒灵的伴读,皇子公主们只当我是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呼来喝去是常事。
再后来嫁入楚府,成了镇北将军夫人,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抢不争,不声不响。
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出身低微的庶女,本就不配被人珍视。
所以,对于嫁给楚墨寒,我一直觉得是高攀。
毕竟我只是他在心上人远走后,一道圣旨塞过来的替代品。
我想要的安稳,想要的偏爱,想要的真心,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在别人身上。
04
回程的马车行至闹市街口。
我下意识掀帘一角,目光骤然僵住。
本该在校场点兵的楚墨寒,此刻正站在白施粥的棚子旁,与裴舒灵并肩收拾残局。
他褪去了甲胄,一身常服,动作却依旧利落。
亲自搬起木桌,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这种事,让下人来就好,不必你亲自动手。”
他的声音比平对我说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裴舒灵挽着衣袖,指尖沾了些木屑,却笑得温婉。
“从前这些事,不都是你帮我做吗?你不在,我反倒不习惯旁人伺候。”
楚墨寒搬东西的动作明显一顿,没有接话。
裴舒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
“你的剑穗,竟还是当年我送你的那一个。”
我顺着看去。
那剑穗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丝线松散,颜色褪得浅淡,与他一身英气格格不入。
可他征战五年,换过兵器,换过甲胄。
唯独这枚旧穗子,一直系在剑上,从未更换。
我曾自作主张地亲手给他做了好几个,都被他闲置在书房。
想必历久经年,早已落了灰。
原来,即便是她早已远走故国。
他也想让她的痕迹,铺满他的生活。
我缓缓放下车帘,将那刺眼的一幕隔绝在外。
这一次是我亲眼所见,楚墨寒亲自给的答案。
我与他而言,真的就仅仅是凑合罢了。
这些天心绪翻涌,身心俱疲,我竟难得地沾枕即睡。
再醒来时,窗外雪已停,暮色沉沉。
我披衣走到窗前,恰好听见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傍晚是将军亲自送公主回府的,两人共撑一把伞,整条街都看见了。”
“那还用说,公主一回来,将军眼里哪还有旁人?我看咱们将军府,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主子了。”
“夫人也是可怜,尽心尽力服侍将军三年,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公主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我敛下眸子,眼底无波无澜。
只是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清瘦工整。
没有怨怼,没有泣诉,只有平静的陈述。
墨汁透,我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又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常服,几本旧书。
不属于我的,我一概不碰。
孑然而来,净离去。
05
戌时前后,楚墨寒回府。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路过街口,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认得那家铺子,就在去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
这算什么?
即将与我和离,所以想要用一份桂花糕补偿我这三年的陪伴?
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我接过油纸包,忍着心中的钝痛,朝他轻轻一笑。
“多谢将军。”
桂花糕软糯香甜,却难解我心头的苦涩。
成亲三年,他总是这样。
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的习惯,会在合适的时候递上合适的体贴。
他把一个夫君该做的,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他不爱我。
他去沐浴。
我坐在灯下,拿着他白练剑时划破的外袍,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习武之人衣袍易损,这件事我从不假手他人。
“明再补也不迟。”
他擦着湿发走过来。
我头也没抬,指尖稳稳穿过针眼。
“无妨,就快好了。”
三年夫妻,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一边走线,一边絮絮叨叨叮嘱。
“冬练剑莫要过早,晨霜太重伤肺。”
“府中汤药我已交代厨下按时煎好。”
“祭天仪仗繁杂,你随身的玉佩记得系牢,莫要失了体面......”
我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三年打理惯了的琐事,尽数说给他听。
直到耳边没了动静,我才后知后觉停下,有些尴尬地抬眼。
“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楚墨寒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我今的异样。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垂眸,绣完最后一针。
衣摆上补出的翠竹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我放下针线,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
顿了顿,我又开始想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我留下了太多存在过的痕迹。
对楚墨寒和裴舒灵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底,我不愿意像一刺一样横亘在他们的生活中。
那样显得太多余。
不知不觉间,楚墨寒走到了我身后,
“怎么了?”
他突然出声,把神游的我拽了回来。
我摇摇头。
“没怎么,只是觉得这衣服破了买新的就好,补来补去的徒让人生厌。”
“你的手艺好,何须换新的。”
他拥着我,呼吸喷洒在我颈间,莫名有些痒。
我握着他的手。
“夫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我猜测着,是和离还是休妻?
亦或是最坏的结果——他想让我做妾。
那我定然不愿。
毕竟我与他不是单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约。
我心悦他,很多年。
他哑着声音道:“没有”。
说完,便像从前一样伸手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我被他圈在怀里,抬眼便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却始终无法与记忆里那个追着裴舒灵跑遍京城的少年重合。
我爱眼前这个人。
可我不爱被旧情困住的那一部分他。
烛火摇曳,他眼底渐起情欲,俯身欲近。
我伸手抵住他的膛,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楚墨寒。”
我声音平静。
“我们和离吧。”
第二章
06
楚墨寒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的情欲褪去,变成了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他垂眸看着我掌心的和离书,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
我将和离书往他面前递了递,手抬得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这三年,我尽了楚夫人的本分,可我终究不是你心尖上的人。”
“如今嘉南公主回来了,你们的缘分该续上,我这个旁人,也该识趣退场。”
他一把挥开和离书。
转身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谁跟你说这些?我与她......只能算是旧识,你别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
我抬眼望进他的眸底。
“楚墨寒,百姓都说我是凑合,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低声道:“我从未觉得你是凑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裴舒灵在他心里占了太重的分量?
只是他做不到全心全意待我?
这话他没说出口,我却早已心知肚明。
我挣开他的手,捡起地上的和离书,重新展开。
“不必说了,这和离书,你签了吧。”
那一夜,楚墨寒终究没有签和离书。
他坐在书房,一夜未眠。
我躺在空荡的床榻,也一夜无梦。
天微亮时,我起身收拾东西。
楚墨寒从书房出来,拦在我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疲惫。
“我不会签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楚夫人,这辈子都是。”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楚墨寒,你既不肯放我走,又不肯坚定地选我,你到底想怎样?”
“你是觉得,留着我这个楚夫人,既不耽误你与裴公主续旧情,又能落个重情重义的名声吗?”“我何若衿,虽出身低微,却也不屑做这样的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我只是不想负你,你陪了我三年,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
“不负我,就是坚定地选我,可你做不到。”
他的眸子闪了闪,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的几,楚墨寒将和离书锁进了书房的柜子。
守在府中,不再去见裴舒灵,也不许我踏出楚府半步。
他依旧对我体贴,会亲自给我盛饭,会在夜里握着我的手入睡。
可这份体贴,却让我觉得窒息。
他的心意,像雾里看花,模棱两可。
他不肯放我走,只是用沉默拖着,以为这样就能两全。
却不知,这样的犹豫,伤的是三个人。
07
三后,我去静云寺探望婆母。
静云寺的禅院清净。
楚母早已在偏厅沏好了一壶普洱,暖炉上的水汽袅袅,驱散了几分寒意。
我尽量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推门而入。
我与楚母相识,恰是在裴舒灵远赴漠北那年。
彼时楚墨寒追出百里未果。
回府后他闭门不出,终酗酒消沉,军务荒废。
我四处打听,才知楚母长居静云寺带发修行。
便找上门,想求她出面劝劝楚墨寒。
可她并未应下我的请求,反倒拉着我坐了一下午。
她听我讲幼时在尚书府做庶女的委屈,讲伴读公主时的小心翼翼。
讲那些藏在心底、从不敢对人言说的细碎心事。
直到后来,一道圣旨给我和楚墨寒赐了婚。
我们成了婆媳。
这些年,唯有在她面前,我不必强装端庄得体,不必做滴水不漏的楚夫人。
“若衿,你的心不静。”
楚母将热茶推到我面前,语气平和,却一语道破。
我跪在蒲团上,将手中线香入香炉,青烟缭绕着缠上眉梢。
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浅。
“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我心神不宁,叨扰了菩萨清净。”
沉默片刻。
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母亲,您说爱一个人,却不能永远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楚母深深看了我一眼,没直接答。
而是示意我随她出去。
推开禅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已飘起细碎的雪粒。
落在青砖上,转瞬便化了湿痕。
她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叹气,声音裹着半生的通透。
“这雪停了,就是永远。”
见我不解,她又缓缓道:“阴阳相隔,再无变故,再无争执,连别离都成了定数,这就是永远。”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悲悯的温和。
“所以若衿,这世上无论什么事,只要结束了,就是永远。”
雪越下越密,落在我的发顶、肩头,冰凉的触感渗进衣衫。
我忽然觉得心底那股闷了数的疼,松了些许。
与楚墨寒的三年,便是属于我的,独一份的永远。
我站在漫天飞雪中,对着楚母深深一揖。
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散了大半。
禅院的钟声远远传来,与风雪缠在一起,清越而安宁。
回程时,我被裴舒灵拦在了半路。
08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一身素白衣裙,站在马车旁,眉眼间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何若衿,我们谈谈吧。”
我掀帘下车,与她站在路边的槐树下。
“公主有话请讲。”
她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珠花。
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轻蔑。
“你可知,他曾亲口跟我说,不肯与你和离,不过是觉得浪费了你三年的青春,觉得该对你负责任罢了。”
“他说,这份责任,他扛得起,可这份心意,他给不了你。”
我其实是不信她的话的,楚墨寒虽犹豫,却也不至如此凉薄。
可转念一想,信或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犹豫,他的模棱两可,早已说明一切。
就算他不是因为所谓的“责任”,他也从未爱过我。
裴舒灵见我不语,以为我被说中了心事,继续道:“何若衿,你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守着一个有名无实的楚夫人名分,又有什么意思?”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只要你愿意和离,我可以去求皇上,一道圣旨,保你顺利离开楚府,不必受半分委屈。”
“皇上念及我和亲五年的委屈,定会应允。”
“可是你若执意不肯,闹到最后,丢人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抬眼看向裴舒灵,她的眼底满是急切,满是对楚墨寒的势在必得。
她等不及了,所以才亲自来找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我放手。
我轻轻笑了笑。
“若公主愿帮我求一道和离的圣旨,我感激不尽。”
裴舒灵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爽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好,一言为定,三之内,我定会让皇上降下和离的圣旨。”
说完,她转身坐上马车,扬尘而去。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口只剩一片释然。
三后,圣旨如期而至。
传旨的太监站在府中,高声宣读着皇上的旨意。
准予镇北将军楚墨寒与楚夫人何若衿和离。
念及何若衿打理楚府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准其自由离去,无人可拦。
楚墨寒跪在地上,迟迟不肯接旨。
我看见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传旨的太监催促了几次,他才缓缓抬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指尖抖得厉害。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接过圣旨,心里只剩一片平静。
圣旨下了,楚墨寒再无理由留我。
“若衿,你要去哪里?京城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淡淡道,“楚墨寒,从此往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伸手想再牵我的手,我侧身躲开,转身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楚府,驶离这座困住我三年的京城。
离开京城后,我去了江南。
江南水乡,温婉如画。
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京城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能让我安心度。
09
我用皇上赏的黄金,在江南的一条巷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糕点铺。
铺子不大,装修简单,却净整洁。
我从小便喜欢做糕点,在楚府的三年,也常常亲手做些糕点给楚墨寒和婆母吃。
如今,终于可以把这份喜欢,变成自己的营生。
我做的糕点,口味清甜,用料实在,很快便在巷子里小有名气。
来往的客人,都是街坊邻居,温和友善。
没有谁在意我的过去,没有谁知道我曾是镇北将军的夫人。
大家只知道,巷子里有个做糕点的何姑娘,人美心善,糕点做得极好。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糕点铺生意越来越好。
我雇了两个帮工,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闲暇时,我会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江南的烟雨,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心里平静而满足。
我有了自己的小铺子,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患得患失。
我终于明白,爱自己,本就比爱旁人更令人欢喜。
握在手里的安稳,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更踏实,更温暖。
这样的子,过了半年。
半年里,我从未想起过楚墨寒,从未想起过京城的一切。
仿佛那段子,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直到有一天,我的糕点铺里,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墨寒站在铺子门口,一身玄色常服。
他比半年前瘦了许多,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留着浅浅的胡茬,不复往的英挺俊朗,只剩满身的疲惫与落寞。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一瞬不瞬,仿佛要将我望进骨子里。
铺子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小声议论着这个陌生的俊美男子。
我假装没看见他,低头忙着给客人装糕点。
楚墨寒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份桂花糕,谢谢。”
桂花糕,是我最喜欢的糕点,也是他从前常常给我买的糕点。
我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道:“十个铜板。”
他从袖中拿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我接过银子,将桂花糕装好,递给他,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楚墨寒拿着桂花糕,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口都没吃,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
从清晨到暮,直到铺子打烊。
我始终没有理他,他走的时候,将那盒完好的桂花糕放在了桌上。
从那天起,楚墨寒便来我的糕点铺。
买一盒桂花糕,坐在靠窗的位置,呆呆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从不打扰我做生意,从不跟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南的街坊邻居都看出了端倪,纷纷问我,他是不是我的故人。
我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子久了,我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依旧不理他,依旧过着自己的子,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10
我听说,楚墨寒拒绝了皇上赐婚,拒绝了娶裴舒灵为妻。
皇上大怒,削了他的一部分兵权。
可他什么都不管,就执意留在江南,守在我的糕点铺外。
我还听说,裴舒灵因楚墨寒的拒绝,大受打击。
她回了公主府,闭门不出,再也没有提过嫁给他的事。
京城的人都说,镇北将军楚墨寒,为了一个和离的夫人,失了心智,失了前程。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江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铺子的客人很少,天刚擦黑,便没了人影。
我收拾好铺子,转身准备关门,却看见楚墨寒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的桂花糕,依旧完好。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忽略他,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楚墨寒听到动静,抬眼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又闪过一丝忐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看着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墨寒,你不必再来了。”
他的身子僵住,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若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你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现在坚定地选我,想说你想和我重新开始,可是楚墨寒,太晚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而认真。
“这半年,我在江南过得很好,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为谁患得患失,不用再为谁小心翼翼。”
“我终于明白,女人这一生,不必非要依附男人而活。”
“我们之间,有过三年的夫妻情分,这就够了。”
“那些回忆,我会留在心里,偶尔想起,也会觉得温暖,可也仅仅是温暖罢了。”
“过犹不及,太过执着,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楚墨寒,你有你的家国天下,有你的雄心壮志,而我,只想守着我的小小糕点铺,守着我的一方天地,安稳度。”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辈子我们之间的一切已是最好,不必强求,不必回头。”
说完,我看着楚墨寒,他的眼底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悔恨,满是不舍,满是绝望。
待他走出门外,我轻轻推上门。
将楚墨寒,将那段过往,彻底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可我的心里,却一片晴朗。
从此,江南烟雨,岁岁年年,我守着我的糕点铺,守着我的安稳,再也没有爱过旁人,也再也没有为谁动过心。
而楚墨寒,终究是回了京城。
他此后一生未娶,守着他的兵权,守着他的家国。
只是每每到了桂花盛开的季节,总会独自一人,来到江南,站在我的糕点铺外,默默看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从未再踏进铺子一步。
山水一程,不过尔尔。
各自安好,便是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