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先有男女,而后有夫妇,先有夫妇,而后有子女。
孩子是父母的精血造物,相貌性格上总会有些相似之处。
贺荔总觉得,倪氏这个儿子长得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说这番话,只想贺荣对倪氏,乃至身后的倪太监生出些嫌隙,沆瀣一气、残害百姓时心里有些芥蒂。
毕竟常人可不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疑窦自己的血脉。
可贺荣不是人。
他生性自私,对儿女的爱淡薄如纸,疑心病又特别重,想得自然远多了。
垂耳重瞳,顶如盂盆,这不是一般人的面相。自古以来,凡是听说长成这个样子的,大半是家里人说谎博名,小半真的是能做一番大事业,进县志、进史书里的。
面相异者命有殊,要么早夭而亡,要么大奸大恶,要么青史留名。
这套说法本来就是读过书的士人写的,他们自然也比一般的农夫民妇更信。
倪氏产子时,贺荣正焦头烂额地处理云家的事。倪氏抱着儿子满脸堆笑,说什么,这孩子天生垂耳,是玉佛寺主持钦点的大德之人转世,必能使贺家大富大贵。
他当时听了很高兴。
可现在想,莫不是倪氏和奸夫合起伙拿好话诳他?
淫者见淫,私者见私,倪氏若是清白无辜,何必使那么大的心力,指认贺荔是珠胎暗结的贱种。
莫非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心里发虚。她把这个前头的姐姐折腾死,免得姐弟两人长大后一点不像,叫外人心里生疑。
再说了,生出个人精,他信,但有佛缘的佛子难道会投胎到倪氏那个毒妇肚子里?
佛祖没长眼睛?
贺荣一时间越想越觉得有理,深恨以自己的精明,怎么叫倪氏骗了好几个月!
对着贺荔,脸上瞬时柔如春风,变回了昔日的好爹爹。
他之前以为自己有儿有女,那前头的女儿,自然不重要。
毕竟女儿只能嫁作人家妇,不能守业做官,而嫁人的区别无非是婆家门第的高低罢了。
这个女儿生得确实颇美,不是不能帮他往上运作。
但他毕竟害死了她娘。
若她嫁入高门,再想着借夫家的势追查云家案,对他而言反而是一桩麻烦。
但话又说回来了,倪氏这娼妇要真敢让他蒙头做绿王八,折腾出个非亲生的种,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亲生的种自然和别人的不一样,他到了这个年纪,只有一个女儿。
若一时出了什么意外,守丧祭扫的血脉还就只有眼前一个。
不得不笼络着些。
贺荣薄薄的嘴唇上下咧开,摆出个慈爱的笑。
他伸手握着贺荔单薄的肩膀,温煦地安抚道:“ 你姨娘自己就是个糊涂的,在身边的那些人哪个能是聪明的?说的自然也是糊涂话。
你是我和云氏的女儿,是贺府里的大小姐,这点千真万确。”
他看着女儿秀美的小脸,心里不禁更加得意,面上却皱了皱眉,露出一副悲凄愧疚的样子:“
你娘去了,你还有爹爹。爹爹心里一直想着你,只是这些日子公务繁忙,竟让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荔儿放心,爹爹定然让倪氏给你一个交代。”
他对庭中跪着的众仆呵斥道:“再让我听到你们对大小姐不敬,你们也不必再待在这府里了。”
贺荔强忍着恶心陪他演了场父慈女孝,又推说伤口痛,要带着人回跨院休息。
贺荣见女儿走远,抬手将那个年纪大的长随叫到身边,吩咐道:
“你和那几个小子去书房把先前配的玉颜生肌膏找出来,给小姐送过去。
姑娘家脸面最重要,她年纪小,叫身边人记得提醒。"
那老仆弓腰应了,正要抬头,耳边突然又传来极轻的声音:
“找几个老人私下去查一查,倪氏有孕前都去了哪儿?是不是跑到劳什子玉佛寺去了。那佛寺的住持什么时候来泗州的?是什么人品?都一并给我查清楚。”
那老仆的惊骇的余光里,贺荣正低头弹靴面上的灰尘,垂着的脸紧紧板着,阴沉似鬼,只听他咬牙道:
“用我们自己的人查,倪氏若是真在外有奸情,一个人摆平不了。肯定是他们兄妹一起给我送的大礼!”
贺荔一行三人回了外院边上的西跨院。
贺府建造时,贺荣已经升任了知府,云氏银子又出的足,府里诸处可谓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巧’。这西跨院两层三间,临池而建,又因久不住人已落满了尘灰,红绣二人一时也有些犯愁,不知该从哪里收拾。
贺荔趴在侧间的绣榻上,温声道:“老爷不是送了药来,先拿来上药吧。这地方倒不必大动干戈,只把这小侧间拾掇出来,够我们几个睡就是了。”
二人点头称是,红绣上前帮小姐换衣服,可里头的小衫被血打湿,紧紧黏在身上。红绣略使上一分劲,贺荔的背上就又流出血来,脸色也又白上一分。
贺荔忍痛对红绣笑道:“不要紧,这衣裳黏粘的,你赶紧弄下来,我倒好受些。”
红绣含泪处理完贺荔背上,臂上的伤,看到她的肿胀发紫的手和几乎要掉下来的拇指指甲,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贺荔有心哄她,趴在枕头上问道:“你们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却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红绣怕弄疼了小姐,不敢分心,嘴上就绕得远了:“奴叫红绣,是夫人做主买进府里的,小时候跟着崔妈妈。如今在倪氏的院子里伺候。”
贺荔温声道:“虽未见过你,但依稀听崔妈妈提起过,你本名叫方大丫,是不是?我一听你的名字就知道,你和翠屏是一起进府的。”
红绣红着脸应了一声,又小声道:“小姐快别提了,我就爱夫人给我起的名字。”
陈家的妇人执着扫帚,不知道说什么。见
贺荔这个仙女对她一笑,心里晕晕的,便大着胆子粗声粗气地答道:
“我进府晚,是嫁了府里给老爷抬轿的陈二才进来的。我平时给园子的树修枝,倪姨娘出门有时也叫我去抬轿子。我是个粗人,只有点力气,不配伺候贵人,小姐和外头一样,叫我陈家的就好。”
贺荔不肯答应:“你今日不和红绣进来,我拿你男人叫你就罢了。如今你既然来我这儿,咱们就是一体的。你又不是出生就做了陈二的媳妇,自然也有自己的名字。”
那妇人黑黑的脸上竟然泛出点红色,手搅着衣角,扭扭捏捏地不肯说。
红绣一推她,骂道:“小姐这是看重你呢,有什么好羞的,我都没羞,咱们这些庄里人出身,爹娘能给起什么文雅名字。”
那妇人才嗫嚅讲了:“我姓钱,家里原先是给人家扛木头的,爹娘叫我钱黄木。”
“这名字很好,黄杨、黄檀、金丝楠都是黄木,不仅名贵,而且都抗虫蚀,生长得久,是长寿的木头。”贺荔柔声称赞道:“你家是扛木头的,肯定知道黄木长得久,你爹娘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着你平安长寿哩。”
钱黄木挺了挺胸,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小姐果然最有见识,我这个人确实是有点运气。
当年我们一家和乡亲三十多人从福建跑到老家逃难。没到泗州人死了一半。到了泗州又遇上灾,活着的就只剩我了。我干脆就不回老家了,在这找了个本地的孤儿嫁了。”
她讲着又有点伤感,急恍地抬头看着贺荔表忠心:“我虽不像红绣一样,是夫人买进来的。但和我家男人都是吃夫人的粮活下来的。
我俩记着恩,一定会报答小姐的。”
贺荔安抚她:“你不必说,我信你。”
那妇人倒愣住了,手足无措,不理解才见面的小姐为什么对她如此信任。
贺荔对她和红绣笑道:“不知怎地,我初见你们二人就觉得面善,心里也格外安心,好像前世被你们救过,只等着这一世重见。”
莫不是发烧说胡话了吧,红绣和钱黄木对视了一眼,眼里是一样的茫然担忧。
贺荔只抿嘴一笑。
怎么没有见过呢?
上一世,重伤的红绣撑着最后一口气,捂着腹上的刀伤,苦求夫妇二人送她出府。
陈家夫妻又在送她护送她出城的路上重伤身亡。
她上一世的遗憾无数,其中一件就是不知道昔日舍命救她的义士的名字。
她后来给三人立的墓碑上,只有钱黄木的那块没有写姓名,她问遍了府里活下来的老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只得请人刻了“义士陈二之妻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