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缘尽
强推一本网文大神栗子的新作《缘尽》,这是一本短篇类型的书,这本书的主角是宋怀川沈安。缘尽重病醒来后,我与竹马互换了身体。竹马说会替我好好养病,让我肆意玩闹。后来他越发消瘦,甚至咳出鲜血,却不愿换回身体。他说,「我不能两次失去你。」1.初雪那天,我莫名生了场大病,昏睡了两天两夜。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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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尽
重病醒来后,我与竹马互换了身体。
竹马说会替我好好养病,让我肆意玩闹。
后来他越发消瘦,甚至咳出鲜血,却不愿换回身体。
他说,「我不能两次失去你。」
1.
初雪那天,我莫名生了场大病,昏睡了两天两夜。
再次醒来,玉簪罗裙消失不见,镜中成了云缎锦衣的少年郎。
我瞪大了眼睛,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镜中人也跟随动作抬起了手,我一僵,嘴角抽搐。
我居然变成了宋怀川,这么一来我那卧病在床的身体岂不是被他占据着!
我打了个激灵,匆匆赶到沈府,果然看到宋怀川不情不愿躺在床上。
「你这副破身子,酸软无力,气血两虚,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来是怎么忍的。」
他向来一副精力十足的模样,突然看到他病恹恹的,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拜先天早产所赐,我整与草药针灸作伴。
稍不注意便受凉发热,更遑论跑与跳。
如今宋怀川替我受苦,我却不知该做什么。
他像是看出我的不自在,支起身子,将面前的汤药一饮而尽。
「哎,这药很苦的。」我慌忙翻出饴糖递给他。
宋怀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静静看着碗底道。
「这次有我替你服药,替你养病。」
「你定会早好起来。」
我听得耳尖直烫,不由分说将饴糖塞进他口中,慌忙别过头。
「这话说的。我从小到大生了多少场病,哪次不是好好的。」
谁知道他在闹哪出,搞得像这温病能要了我的命似的。
他抬眼看我,忽地笑道,「也是。」
2.
我想留下照顾宋怀川,可他却摆了摆手,道。
「这点小病我扛得住,倒是你,难得有机会玩乐,应当好好珍惜。」
宋怀川的口中竟能蹦出如此有哲理的话,我大感意外,捏了捏他的脸,又拽了拽他的头发。
「我还从没见过自己的脸如此正经的时候。宋怀川,你莫不是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你昨夜还嚷嚷着要吃八只烤鸡腿,怎得今天这般成熟稳重?」
宋怀川的脸涨得通红,僵在原地。
我见好就收,连忙拉开距离,笑道。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这张嘴,定将街上的美味尝个遍。」
从前我身子病弱,一闻到荤腥味就吐,整只能清淡饮食。
如今我一手烤鸡一手肘子,感慨此生无憾。
我吃得肚皮滚圆,不知道宋怀川想吃什么,就把街上的都买了个遍。
谁料刚走到沈府门前时,便看到步郎中正与娘亲交谈,二人面色沉重,神情严肃。
步郎中好像说了什么,娘亲抹去眼泪,微微摇了摇头。
心头咯噔一跳,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躲在墙后偷偷往里瞧着。
步郎中医术高明,无论我生多大的病,他总能将我治好。
可我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的模样。
我溜进屋,却不想看到宋怀川平躺在床上,几枚银针深深扎进了他的手臂。
宋怀川紧闭着眼,额角往外渗着汗珠。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试探性开口,「宋怀川......我带了好吃的。」
他没有说话。
我心想,他一定是死了。
眼泪夺眶而出,我心生懊恼,早知如此我便不出门了,都是我害了他,
我拉住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头顶传来一道没好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哭声,「行了行了,我是睡着,不是死了。
我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宋怀川,你没死。」
许是刚睡醒,宋怀川的声音还有些哑。「够了,这么帅一张脸被你哭成这样,我心疼我自己。」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心中的不安总算消散了大半。
我一把抹去眼泪,飞速道,「宋怀川,我们换回来吧。」
「街上的好吃的我都尝了个遍,已经没有遗憾了,宋怀川,我们换回来吧。」
步郎中凝重的神色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我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都应该由我来承担。
只要宋怀川肯配合我,总能找到法子将我们的身体换回来。
摆脱我这病弱的躯体,他当他的小少爷,我治我的病。
让一切重回正轨,对他来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行。」
我没想到宋怀川会是这个反应,不由愣住,喃喃道,「可生病很难受,药很苦,针灸也很疼......」
「我说,不换。」
宋怀川固执重复道,他看着我,眼底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过是小小的温病,喝几碗药就好了。」
「沈安,这世间很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看完的。远山林地,江河湖海,雪原戈壁,你都该瞧上一瞧。」
「你不能再一次被困住。」
3.
我找到步郎中,再三追问之下,他总算肯说实话。
「宋公子,沈姑娘得的确实只是普通的热病,只是她自幼身子薄弱,又染了风寒,这才一连数卧病不起。」
「只要按照老夫的药方,很快就能痊愈。」
他说得笃定,我便放下心来。
我不想去探究他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只愿相信,宋怀川会如步郎中所言,很快便能痊愈。
为了让宋怀川早好起来,我看着他喝下药,末了再强塞给他一颗饴糖。
「你今天想吃什么,我替你吃。」
宋怀川翻了个白眼,将糖塞进口中。
「鱼香蹄花和东坡肉。」
巧了不是,都是我爱吃的。
我嘿嘿笑着,宋怀川却突然咳嗽起来。
我想上前查看,被他摇头制止。
宋怀川捂住嘴,咳得直不起腰,直到眼尾通红,才停了下来。
见我满脸担忧,他一挑眉,故作轻松道,「别看我咳嗽得狠,其实我感觉得到,身体就快好了。」
「可......」我犹豫着开口,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
宋怀川一摆手,匆匆打断,「你就别瞎心了,你不信我还不信步郎中吗?」
「等药喝完了我的身子就能好。你不是早就嚷嚷着饿了吗,城南那家蹄花听说特别好吃,你去尝尝,回来告诉我。」
我本不想去,可宋怀川连连催着我往外走。
我躲在屋外,骗他已经离开。
耳边是宋怀川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直到腿脚失去知觉。
风夹杂着雪迎面而来,掩埋了他最后的声响。
4.
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和宋怀川的身体换回来。
宋怀川一向嘴硬,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我。
他十三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硬是一声不吭。
郎中为他医治胳膊时,宋怀川还在一个劲儿摇头,说并无大碍。
「是我非要爬上树给沈安炫耀,这才摔了下来。我的胳膊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爹,娘,你们不要找沈安的麻烦。」
娘亲笑着将宋怀川这番话转述给我,我只觉得耳热得慌。
那天夜里我偷偷溜进宋府,扒在窗檐上使劲往里瞧。
「宋怀川,他们都说你喜欢我。」
我看不清宋怀川的神情,只看到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道,「沈安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问他,「那你不喜欢我?」
宋怀川不吱声了。
我等得焦急,索性道,「不说算了,早知道不来看你了。」
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和蚊子声一样。
「宋怀川你大点声,我听不到。」
「我说,没有不喜欢你——!」
他的话字字清晰,伴随我多年,未曾模糊。
我打了一肚子腹稿,谁料刚出门便碰到了宋怀川。
他的身子好多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只是这段时间病得太狠,他瞧起来瘦了许多。
宋怀川见了我,两眼一弯,抬起胳膊转了个圈好让我看个清楚。
「你瞧,我说了这都是小病。哎,别乱摸啊。」
我翻了个白眼,仔仔细细将他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看来真的是我疑心太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怀川道,「你不是总想上山去玩吗?之前你身子骨弱,我怕磕碰伤到你不肯带你去。如今你我互换了身体,你想上山下水也好,骑马射箭也罢,所有你曾经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了。」
山间人烟稀少,宋怀川牵着我跑了起来。
我怕他摔倒,便小心护着他,两人的速度算不上快,可宋怀川的呼吸还是一点点变得粗重。
我想劝他慢些,可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松开手,露出笑来,道,「沈安,你跑快些。」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依着他,大步跑了起来。
大口大口的冷风灌进喉咙,身体却没有丝毫不适,只觉得舒爽。
这是第一次,我能够尽兴跑跳。
我惊奇地回望远远落在身后的宋怀川,他高高举起右手,用力摇着。
好像在说,看吧,我说过的。
沈安,你所希望的一切,都会一点点实现。
5.
缘尽2
我和宋怀川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
推开门,是神情严肃的宋母与满脸担忧的娘亲。
我心里咯噔一跳,宋怀川抿唇,率先开口道。
「是女儿嫌在家中闷得慌,着宋怀川带我出去玩,这才......」
许是吹了太久了风,宋怀川突然咳嗽起来,他竭力捂住嘴,却无济于事。
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分外刺眼。
宋怀川身形一僵,缓缓回头看向我,一点点跌倒在地。
我听到脑中弦断裂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我颤抖着开口,想要上前将他扶起,却被宋母一个巴掌扇倒在地。
脸上是剧烈的疼,我茫然看向她,宋母厉声喝道。
「沈安的身子虚弱成这样,你竟还敢耍性子胡闹,若是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若真有什么......」
她噤了声,看向脸色苍白的娘亲与昏迷不醒的宋怀川,就连声音也轻颤起来。
「你可知道,沈夫人有多疼爱自己的女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别哭了,娘亲,我在这里,我好好的站在这里。
体弱病重的人是宋怀川,是宋怀川在替我疼。
倒在那里的......是宋怀川啊。
6.
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为病榻上的宋怀川祈福。
宋母气消后许我回屋,我并未过多言语。
只是披上大氅,一瘸一拐向沈府走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街道空无一人。
沈府守门的侍卫见我,劝我早些回去。
我站在门前,一言不发。
肩头落满积雪,膝盖刺痛无比,可我满脑子却都是宋怀川离开前苍白的脸。
娘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眼前,叹了口气,道。
「郎中说了,沈安当安心养病。宋公子,你只能远远的瞧上她一眼。」
我连忙点头,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宋怀川。
宋怀川仍旧虚弱,可比起那确实好了不少。
他靠坐在床头,许是无聊,手中不知在绣着什么。
「她不知怎得突然对刺绣感了兴趣,」娘亲望着宋怀川,道,「说要亲手绣枚平安符。」
宋怀川想求平安,那是不是说明他也在害怕。
我有万千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像是有所感应般,宋怀川忽地抬起眼眸,直直向我这边看过来。
我来不及躲闪,呆愣在原地。
只一眼,他便又垂下了头,道,「娘亲,外面冷,你还是早些回屋吧。」
他没看到我。
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在心头蔓延开。
娘亲进屋与宋怀川说着什么,隔着风雪,我什么也听不清。
只看到宋怀川低着头,绣着手中的平安符,极为认真。
离去时,步郎中拎着药包与我擦肩而过。
我抬手拦下,步郎中眼见是我,叹了口气。
「宋公子,沈姑娘的身体确实比预料中的差了些,可也并非完全没有医治的法子。况且沈姑娘沉稳坚强了许多,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配合。假以时,痊愈也并非没有可能。」
「公子你也莫要忧心,沈姑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垂下头,心道。
宋怀川,你要好好养病,早些好起来。
我还在等你。
7.
夜里我心系宋怀川,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要到处翻翻,寻找他曾经生活的痕迹。
桌案上放着厚厚一沓医书,页边密密麻麻满是字迹,应当是被翻阅了许多次。
我心道,宋怀川真是个怪人,平连夫子的课业都不管不顾,却对枯燥乏味的医书生了兴趣。
余光瞥到缝隙处立着柄剑,我费了好大劲才将它拿出来。
尘土纷扬,我猛地想起,宋怀川曾经嚷嚷着要当游侠,一心要闯荡江湖。
他说要收我做小弟,当老大罩着我,打出一片天下。
后来我的身子越来越弱,稍一受凉便会染上风寒,娘亲劝我好好在家养病,可我的心思早已被宋怀川所描述的世界所吸引,不愿再当只能靠喝药吊命的病秧子。
我砸翻药碗,将步郎中赶出屋。
凭什么只有我过得这般苦,凭什么只有我沉疴难起。
我也想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
宋怀川便是在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
他说,「沈安,我会陪着你。」
「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
那天之后,宋怀川再也没有提过半句有关江湖的话。
我抽出剑,模仿着宋怀川的样子,一招一式比划着。
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如今我能为宋怀川做的,只有完成他儿时的心愿。
宋怀川绝不能被我困住。
我将要去兵营的消息告诉宋母,她只愣了一瞬,便同意了。
「你从小嚷嚷着要行走天涯,这几年消停了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事。」
「既然你想,就去做吧,我和你父亲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临行前一夜,我偷偷翻越墙头,溜进了沈府。
我推门而入,床上的宋怀川睁开了眼。
他睡得越来越早,也越来越浅。
见了我,他扬起嘴角,眉眼温柔,仿佛这些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宋怀川,你的身子好些了没。」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我,「你怎么瘦了。」
只一句,喉头一哽,我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宋怀川见状,将我抱住,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沈安,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好得差不多了,怪我迟迟没有与你联系,害得你白白担心。我听说母亲罚你跪在祠堂思过,不知如今你怎么样,腿好些了没。这些天我呆在屋里闲来无事,还学会了刺绣,就是刺得太丑了,不好意思拿给你看。我过得真的挺好的......沈安,你别哭了好吗。」
他一开始故作轻松,到最后却带着微不可查的哭腔,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紧紧抱着我,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沈安,沈安......」
「别哭,别为我哭。」
8.
我将入兵营的事告诉了宋怀川,宋怀川闻言道,「虽然我的身体确实比你原来时候的身体好上不少,可归结底你也是一个女孩子。」
「沈安,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在乎我儿时的戏言,完全可以活得自在些,一生天真烂漫,喜乐无忧。」
我看到宋怀川的眼眸里,满是我的身影。
谈及他自己时,他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可每每到了我这里,他总是比我更忧心,更在意。
我终于忍不出问出心底的疑问,「宋怀川,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他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瞬。
「为什么从来不为你自己考虑,明明只要我们换回身体,你就可以重新回到无拘无束的生活中去。宋怀川,你告诉我,为什么。」
宋怀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声音低到我几乎要听不清。
「沈安,我不能失去你第二次。」
心脏狠狠一颤,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宋怀川的人生只能依靠于我。
我收拾好行囊,踏上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宋怀川的身体底子很好,也许是自幼习武的缘故,我练剑总比旁人快些。
衣服被汗浸湿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酸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旁人都惊讶于我的刻苦,却不知这些年我早都歇够了。
我将兵营的所见所闻一一讲给宋怀川听。
「我在兵营里练习得很刻苦。托你的福,我的骑术与箭法也不错,将军夸我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宋怀川。」
「今我射中了一只鹿,我与其他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将它烤了,吃得很尽兴,他们都在夸我,说‘宋怀川,你小子好样的’。」
「又下雪了,你那里冷不冷。」
「总有一天,宋怀川这个名字会被所有人知晓。」
同伴们见我写信,笑着说我心里牵挂着的定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爱人是我自己。
这是我和宋怀川的秘密。
9.
一开始宋怀川的回信总是很及时,他夸我做得不错,让我好好照顾自己,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已经能够在院子里随意走动了。
后来,他的回信渐渐慢了下来。
有时是半个月,有时要一个月。
信的内容也短了许多,我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几乎要盯出一个洞。
字迹虽与平无二,可我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执笔,犹豫再三,第一次在信中加上「沈安」二字。
回信来得极慢,我等了足足两个月。
信上寥寥数笔,我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如遭雷劈。
「一切安好,莫要挂念。」
不对,虽然我和宋怀川的身体发生了互换,可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从未变过。
我唤他宋怀川,他唤我沈安。
他并未察觉出我在信中的试探,说明写信的另有其人。
宋怀川绝不会假借他人之手回信,是有人模仿他的字迹。
为什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在乎回信的人是谁,我只想知道真正的宋怀川如何了。
宋怀川,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10.
我连夜启程赶回。
心脏狂跳不止,后知后觉涌上的巨大恐慌将我彻底包裹。
我早该察觉到的,回信的速度越来越慢,信的内容越来越短。
我一路狂奔,不慎摔倒,顾不得疼又连忙爬起,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肺被冷风灌得生疼,我大口咳嗽着,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下。
快点,再快点。
当我终于来到沈府,却赫然看到一口棺材停在灵堂中。
是一口棺材。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娘亲身穿丧服,双目哭得通红。
她好像在对我说话,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眼中只剩那口棺材。
我想走近看清棺中的人究竟是谁,却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于是我用手支撑着身子爬了过去,连手被蹭破也浑然不觉。
万一那棺中的人不是他呢,万一只是凑巧,府中死了另外的人呢。宋怀川在信中说过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不少,步郎中也说只要宋怀川积极配合,痊愈也并非不可能。不会是他的,宋怀川现在应该在屋里,低头专心绣着平安符。
我这样对自己说着,然后看到了棺中静静躺着的,那张属于我自己的脸。
有人在哭喊,哭声凄厉嘶哑,绝望悲恸,喉咙中满是血腥味。
过了好久,我才听出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大声哭着,满是绝望,双手死死抓住棺木,任凭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宋怀川,宋怀川——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是我啊,我回来了,」
「我求你了,睁开眼睛好不好,我真的求求你了,宋怀川——」
有人冲上前将我拉开,无数人在我耳边道棺材里躺着的是沈安。
是沈家的沈安。
他们说宋怀川受疯了,娘亲上前拉着我,红着眼一遍遍道。
「宋公子,不要再闹了。」
「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女儿,沈安。」
不是的,他们错了,沈安还活着,死去的人是宋怀川。
是宋怀川啊!
11.
我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宋怀川的模样。
自我从军以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嗜睡,后是咳血,再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有时宋怀川会呆呆的望着窗户,喃喃自语。
「本就是有违天命的事,如今沦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我该得的。」
「我已经活过一遭,可她的人生不应该停在这里,我想试试。再不济她也会获得新的人生,拥有为自己好好活一次的机会。」
在旁人听来云里雾里的话,却让我醍醐灌顶。
我总算明白他的那句。
「我不能两次失去你。」
因为宋怀川已经经历过了我的死亡。
而这莫名其妙发生的灵魂互换,也是宋怀川为我求来的机会。
他将病痛抛之脑后,积极配合步郎中的医治,也只是想寻求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他在赌。
若是赢了,我和他都会平安无事。
若是输了,便用他的命换我余生再不为病痛所困。
娘亲将一大堆平安符摆在我面前,不出意外都绣得扭扭歪歪,一看便知道刺绣之人并不擅长。
他说,我绣得太丑了,等以后绣得好看了,再拿来给你瞧瞧。
他没能拿来给我。
脑海中浮现出宋怀川小心翼翼绣着图案的模样,我几乎是瞬间就哭出了声。
「安儿在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此生已无遗憾,唯愿沈安多喜乐,常安宁。」
娘亲一度哽咽,「我想她平与你关系最为要好,她想说的,应该是你的名字,宋怀川。」
我呆呆地望着平安符,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说,此生已无遗憾,唯愿沈安多喜乐,常安宁。
可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见最后一面。
宋怀川在那时想着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我看向娘亲,正对上一双同样绝望无助的双眼。
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人能帮我。
我终于摆脱了病弱的身子,真正成为了宋怀川。
12.
出殡那天我没有去,因为宋怀川没有死,死去的人名唤沈安。
我将最丑的那枚平安符挂在腰间,回了军营。
训练时我愈发刻苦,换来的便是战场上的赫赫战功。
他们说,「宋怀川,你这么拼命是为了谁。」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了宋怀川?可我就是宋怀川。
为了自己吗?不是,我已经死了,因为死去的人名唤沈安。
只要合上眼,眼前就会站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总是笑着,眉眼微弯,「沈安。」
我向他伸出手,却在触及到的前一刻,从梦中醒了过来。
没有宋怀川。
只有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心口片刻不休的绞痛。
战场上我不慎中了敌军埋伏,利剑刺下的瞬间,滔天的疲惫涌上心头,我心想,不如就这样战死沙场,下去陪他也好。
可在刀光剑影间,我看到了宋怀川的脸,下意识便用尽全身力气躲过了致命伤。
心跳得极快,我喘着粗气,再一次活了下来。
我不能一死了之。我已经目睹过宋怀川的死亡,不能抹去他最后存在的痕迹。
我更无法自暴自弃,因为这是宋怀川的人生。
这一刻我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我彻底成为了他的遗物。
成了这世间,唯一悼念他的人。
伤养好后,我离开了军营,以四海为家,随遇而安。
一年又一年,远山林地,江河湖海,雪原戈壁,曾经宋怀川说过的一切,我终于看遍。
我回到了埋葬着宋怀川的那片土地,建起木屋。
我想守在他身边,好让他不再孤单。
宋怀川,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平安符上的图案开始有些模糊,镜中的人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的眼角生出了皱纹,头发也变得苍白。
原来你老了是这个模样,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笑了笑。
镜中人也勾起嘴角,扬起一个笑脸。
我似乎瞧见了宋怀川年少时的影子,他笑着,似乎在说得不错。
(番外:宋怀川)
1.
我知道沈安体弱,需得好好养病。
可我从没设想过她会真的死去。
我看到时,棺中的沈安瘦得脱了人形,面色发灰,眼球深深陷进了眼眶。
所有人都对我说她死了。
我不信,只是短短几天,她怎么会死。
步郎中说了沈安得的只是普通的温病,只要喝几碗药,她就能像往常一样,跟在我身后不停念叨想去外面看看。
可为什么沈安死了,为什么呢。
手里是我为了奖励沈安听话喝药而特意买的玉簪。
昨夜她问我,给她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我没有告诉她。
现在,我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2.
多年来,我常会去沈安的墓前同她说说话。
沈安生前很怕一个人呆着,如今她在下面,想来更是如此。
我将沈母照顾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我常去寺庙烧香拜佛,你这一生半数时间都缠绵病榻,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
沈安,来我的梦中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我快要忘了你的模样,你的声音。
许是上天垂怜,再次醒来,我看到了沈安的脸。
我抬手,镜中的沈安也抬起了手。
我欣喜若狂,镜中的沈安脸上也露出笑。
真正的沈安冲进我的房间,四目相对,她瞪大了眼睛。
「宋怀川,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手将她抱住,掩去眼角的泪水。
她不明所以,嚷嚷着。
「哎,宋怀川,别以为你现在是女人就能随便碰我,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行!」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贪恋的收紧手,一刻也不愿放开。
终于还是再见面了。
我心道,沈安,你的声音、面容,乃至一举一动,终于再一次,切切实实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3.
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夜里睡不着觉,身子会整宿整宿得疼。
可我明明记得,当时的沈安从未提及过这些事,只一个劲儿缠着我。
「宋怀川,你见过草原吗?我听说草原是镶嵌天地间的绿宝石,其中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蓝天白云之下,是奔腾的骏马。」
「宋怀川,你知不知道瀑布是什么样子,古人云瀑布如白练,从山间垂下,绝美非凡。」
「宋怀川......」
「宋怀川,我好想亲眼去看看啊。」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是不疼。
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藏起了所有的脆弱与无助,将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她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韧勇敢。
夜里我望向窗外,心道,沈安,当时的你,在想什么呢。
4.
步郎中的医术应当是高明的,每次喝过药后我都会感觉好一些。
可越到后面,我便越能感觉到药的作用一次次不如以前。
大雪纷飞,我记得上一次,沈安便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安安静静逝去了。
我一碗接一碗喝着药,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开。
也许是努力感动了上苍,我在本该死去的时间里活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她吃得满嘴流油的可爱模样。
第一次瞧见她跑起来时脸上惊异的神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我想陪着她,陪着她一辈子。
可我无比清楚,我做不到。
5.
听闻我病倒后,母亲狠狠罚了沈安。
我想出去看看,沈母却将我拦住,她的神色满是恳求。
「安儿,就当是我求你,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好吗?」
我终于意识到身体互换并非我与沈安二人的事。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于是我说,我想绣枚平安符。
沈安后定会走遍大江南北,我想为她绣枚平安符,她余生顺遂。
可惜我的手法实在太差,绣出来的图案扭扭歪歪,丑得不堪入眼。
沈安入了兵营,我心道,等能绣出最好看的平安符,我要第一时间随信赠予她。
不知那时的她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6.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暗。
我睡着的时间远远大于清醒的时间。
窗外风雪漫天,不知沈安此时在做什么。
沈安寄来的信件堆满了桌案,我爬起身,一封一封回信。
她总爱在信中写旁人眼中的宋怀川,似乎想让我知道,我的人生也被她打理得很好。
后来我连起身的力气也没了,只能躺在床上,听沈母一封封为我念。
再到后来,我什么也听不见了,连呼吸也变得微弱。
我想看到沈安,想和她说说话,想听她的声音。
「我这一生已无遗憾,唯愿沈安一生顺遂,多喜乐,常安宁。」
「沈安,沈安......」
为你身死,我从未后悔。
我将永远爱你,年年岁岁,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