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新西兰的秋天比我想象中冷。
温岑来接机的时候举了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鹿鸣女士"。
"你瘦了。"
她帮我推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看了一眼我的拐杖,没多问。
"公寓在学校对面,走路五分钟,你先歇两天再开始活。"
"我不用歇。"
她侧头看我。
"你跟以前一样犟。"
公寓确实很小,但温岑没骗我。
门框够宽,台面够低,浴室扶手牢固。
窗外是一片缓坡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松树。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手机一直没开。
温岑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他找你了?"
"不知道,手机关着。"
"打算关多久?"
"换号之前。"
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劝。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实验室,跟温岑的导师见了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教授,看到我撑着拐杖进来,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问了我之前远程标注的数据量、准确率和效率,翻了翻我交的几份报告。
"你对自然语言处理有兴趣还是纯粹当工作?"
"都有。"
她点点头。
"下周一正式入职,工位在三楼,电梯在走廊尽头。"
出了办公室温岑搓了搓手。
"盖尔教授很少当面见员工,她看过你的数据以后主动说想聊聊。"
"可能因为我标注得比较快。"
"可能因为你比较聪明。"
我笑了一下。
很久没笑过了。
第三天,我在学校附近的药房买绷带的时候,接口处有点磨红了,碰到了一个来买咖啡的男生。
他帮我够了最高那排的弹力绷带。
"谢谢。"
"不客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拐杖,然后很自然地说:"你是盖尔教授实验室新来的?我在隔壁组,姓裴,裴筠舟。"
"沈鹿鸣。"
"我知道,盖尔提过你,说新来了个中国女生,数据处理速度是组里平均的两倍。"
他说完就走了。
温岑后来告诉我,裴筠舟是这边计算机系的博士生,学术能力很强,人也净。
"不过你现在别想这些。"
"我没想。"
"我怕你想。"
我没理她。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开了手机。
刷了十几秒才全部载入。
消息列表从上到下:
喻晏衍,47条。
棠梨,23条。
我妈,16条。
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人零星发了一两条。
我先看了我妈的。
前三条是骂我的。
"沈鹿鸣你疯了?说走就走你告诉过谁?"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一个残疾跑那么远谁照顾你?"
"你对得起晏衍吗?人家满世界找你!"
中间几条语气缓和了一些。
"鹿鸣你回个消息,妈知道你心里委屈。"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
"棠梨说她查到你买的机票了,去了新西兰?你这辈子就准备这么自私吗?"
自私。
我替他们挡了一辆货车,丢了两条腿。
然后我走了,我自私。
再看棠梨的。
前几条是关心。
"鹿鸣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
"你手机关机了,我让晏衍去你家了。"
到第七条画风变了。
"鹿鸣,你不打声招呼就走是不是太过分了?晏衍急得两天没睡。"
第十五条。
"你是不是怪我们?如果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说出来,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惩罚关心你的人。"
第二十一条。
"鹿鸣,我不想跟你吵。但你消失以后,所有人都问我你去哪了,我怎么回答?你让我很难做。"
你让她很难做。
我把她的消息划到了最底下。
最后看喻晏衍的。
前十条和后面的完全不同。
前十条是慌的。
"鹿鸣你在哪?回我电话。"
"你的钥匙在茶几上,东西都在,你人呢?"
"我报警了,警察说你是成年人自行离开,他们不受理。"
第十一条到第三十条,慌乱褪掉了,开始变成别的东西。
"棠梨查到你飞了新西兰。你一个人怎么应付?你连三级台阶都——"
这条没发完。
撤回了。
但我手机载入的时候来不及撤,我看到了。
你连三级台阶都翻不过去。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我出不了那个门。
第三十五条。
"鹿鸣,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可以怪我,但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说清楚。"
第四十七条,也是最后一条。
昨天凌晨两点发的。
"你走的那天,我站在你房间里,看到窗台上那只熊还在。我突然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我好像从来没认真记过你说过的话。"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草坡上的松树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
在另一个半球的深夜里,一个男人终于开始回忆一只毛绒熊的来历。
但我已经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我打开通讯录,把喻晏衍的号码复制下来存到备忘录里。
然后去营业厅换了新西兰本地的手机号。
旧的那张卡,夹在护照夹里,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温岑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
"你请客我就去。"
"行啊,庆祝你第一周落地成功。"
出门的时候,公寓门口没有台阶。
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