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只当稳定剂，怎么还谈上了？

更衣室只是在场边临时搭起的，一个用帘子五面围起来的小空间。

帘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极为遮光。乔钧走进去，顿时沉没在黑暗中。

周围看台传来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却大不过乔钧此时的心跳。

由于先前的营养不良，乔钧的手脚一直都是低温，此时更是手脚冰凉，如果有光，能看到指尖连点血色都没有。

他迅速换好作战服，站在原地，用力把双手握紧又松开。这动作反复了几次，才终于让手指尖的血液流动起来。

深呼吸几次之后，乔钧终于走出更衣间。

正巧旁边的更衣室也有人走出来，乔钧看过去，发现对方是他等下需要对战的对手。

比赛安排中，他对战的是一位三年级的熊族兽人。

对方见乔钧走出来，对他露出了掺杂恶意的一笑。

熊族兽人的身材高大至极，身上肌肉线条流畅，看上去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锻炼。而以乔钧的身高，甚至只能到对方的肩。任谁都不会觉得乔钧应该上场打这场比赛。

负责比赛装备的学生带领他们各自来到装备区，分别为人类和兽人戴上不同的阻隔装备。兽人需要戴上止咬带，人类则需要戴上精神力屏蔽器和护齿。

自校运会格斗赛举办以来，就没有几个人类参赛。负责装备乔钧的兽人学生，甚至戴了几次都没能把屏蔽器正确扣到乔钧的脖子上。

乔钧安静地看对方尝试了几次，才伸出手轻声说道：“我自己来吧。”

兽人学生给了乔钧一个抱歉的眼神，把屏蔽器交到乔钧手里。

人类的屏蔽器很坚硬，由智能系统控制，让人佩戴上不会阻碍活动或者有不舒服的感觉。除了能够屏蔽人类的精神波，还能起到保护人类喉咙的作用。

毕竟兽人挣脱止咬带的几率还是有的。人类的咽喉在兽化的兽人眼里，是最方便下嘴的部位。

见乔钧自己戴好了屏蔽器，兽人学生检查了下，把最后需要佩戴的护齿交给乔钧。

乔钧接过，对同学道了声谢：“谢谢。”

负责调度的学生这时候在前方用无线提醒着：“第三组选手前往场边准备。”

乔钧得到安排，抬脚往擂台的一角走去。在他刚走出两步的时候，身后的兽人同学忽然出声：“乔钧，规则是允许不战弃权的。”

乔钧的脚步一顿，然后回头对对方笑了笑。

往擂台一角走去的路上，乔钧听到身边看台上的起哄声、口哨声不绝。

他在自己的指定位置站定，等待着上场的信号。

第二场比赛的两方实力悬殊，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负责人检查过乔钧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确认乔钧戴好了人类专用的装备和护具，抬臂向场内，示意乔钧可以入场了。

乔钧一步一步地来到擂台的中心。

在他站定的一瞬间，周围爆发出爆炸般的欢呼。

看台上有些非本校学生的社会人士，见到此时擂台上的场景之后，皱着眉窃窃私语：“那是人类？”

“看上去好瘦弱。”

“这孩子为什么要报名比赛？”

场上的乔钧当然听不见。他只看到熊族兽人来到他面前，在席卷天地的欢呼声中握上了他的手。

然后曲臂，用力一把将乔钧拽到身前。

乔钧在晃动间，捕捉到了看台上蓝毛和蓝毛的兽人搭档的脸。两人讥讽又兴奋的表情在乔钧视野里一闪而过。

熊族兽人用气声在乔钧耳边轻声讥笑，吐字由于戴了止咬带而显得含糊不清：“很荣幸能和你比一场，你可要让让我啊，未来的机，甲，兵。”

熊族兽人察觉到乔钧的全身都绷紧起来。他刚想笑出声，忽然看到个头刚到他肩膀的人类，猛地抬起头，一双淬火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身影。

此时裁判上前，把两人分离，手臂停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熊族兽人感觉脊背发凉，想要移开视线，却全身动弹不得。

哨声响起，裁判的手臂不再横在两人之间。

乔钧后撤几步，快速助跑，飞身借助全身的冲力，一脚踹上对方的心口。

熊族兽人反应不及，被乔钧踹到在地。

他心口发麻，翻了个身，还没能爬起来，乔钧已经一脚踩住他的后腰，弯腰，手揪住他的头发，用了十足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把兽人的头往坚硬的水泥擂台上撞去。

“啊——！！”

熊族兽人的哀嚎响彻了瞬间寂静的圆形广场。

-

秦星河在学校里无所事事地溜达。

他对这种活动从来不感兴趣，也没人敢叫他报名项目，这两天他闲得很。

但是现在路上的人未免太少了，让秦星河感到奇怪。他顺势看看时间，回忆着赛程安排，想起了现在似乎正在举行格斗赛。

格斗赛。

秦星河把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眼前忽然浮现出乔钧的脸。

他立刻停下脚步，厌恶地皱起眉。

突然，秦星河的腕表震动起来。

这个时间，秦琛向阳和顾管家一般不会用腕表来联系他，出什么事了？

秦星河快速抬腕查看来电对方的名字。看清的一瞬间，他疑惑地皱眉，果断接通。

王择的脸出现在秦星河眼前，表情难得严肃。

还没等秦星河说话，王择率先开口，语气急促声音冷静：“快来。乔钧要出人命了。”

秦星河果断地抬脚跑向圆形广场。

十几秒后，秦星河来到圆形广场的某一个入口的几十米外，王择已经等在那里了。

秦星河越靠近身体越颤抖，脑袋差点一片空白，脚步没有停，高声对王择说：“带路。”

王择立刻带着秦星河往场内跑。

两人被拦在场地的栏杆外。

秦星河一个踉跄，双手猛地按上栏杆，手背青筋爆出，手下的金属栏杆被他握得变了形。

他的鼻腔充满血的味道。

是乔钧的血。

擂台上几乎没有没被血沾染的地方，乔钧的血味浓得秦星河甚至无法好好呼吸。

熊族兽人头上身上都挂了彩，流的血绝对也不少。这时候，熊族兽人像是神志不清醒，甚至已经隐约有了兽化的趋势。

止咬带束着獠牙，熊族兽人的身形比原本涨大两倍，双臂通红，死死掐住乔钧脖子的双手甚至发紫。

保护乔钧颈部的坚硬屏蔽器，已经被熊族兽人用蛮力掐到变形。

这已经不是比赛的范畴，却没有一个人类或者兽人能进去拉架阻止。

因为乔钧的精神波正像飓风一样，狂啸席卷着擂台。传递给别人的只有一个信息。

都给他滚开，这是他的战斗。

别说兽人，就连受精神波影响较小的人类，现在都很难踏进那里。

秦星河在场外很远的地方就感受到了乔钧满含极端情绪的精神波，被冲击得快要发病。

精神波对于其他人只是警告，对秦星河来说，却是在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所有脆弱的地方砍。

但乔钧现在这个情况，他不能倒下。

秦星河拨开前面的人，顶着呼啸的精神波，一步一步地朝擂台上的人挨过去。

乔钧现在眼前发黑，呼吸停滞，意识已经完全不能集中在这场比赛上，大脑开始擅自播放起一些奇怪的回忆片段。

乔钧以前在贫民区的时候，有些题不会做了，经常会请教前些年从机甲兵退役下来的刘叔。

机甲兵不仅强调身体素质，各种知识也是必需的技能。刘叔就算是退役，也足够应付初中或者高中水平的题目。

有时候教完他，刘叔看时间还早，乔钧也没有打工的安排，就会跟乔钧说一些之前当机甲兵的时候发生的趣事。

某天，刘叔抽着烟，跟乔钧闲聊道：“小子，你知道为什么感受到死亡之后，会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

乔钧正整理着错题，闻言皱了皱鼻子，抬头看向刘叔，诚实地摇了摇头。

刘叔笑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乔钧的额头：“曾经我的一个人类战友跟我说，那是大脑在积极寻找能让你活下来的办法。”

乔钧问道：“那，您的那个人类战友最终找到办法，活下来了吗？”

刘叔的笑容淡了些，收回手夹着烟，吐了个烟圈。

半天，他才哑着被烟熏到的嗓子说：“没有。没找到。没活。人类一个都没活。”

乔钧的眼前和耳边飞速闪过成千上万的画面和声音，他伸出手，一个都抓不住，却看得听得很清楚。

他想起了很多片段。

乔志远在他刚出生时，哽咽着声音为他唱的摇篮曲。

乔志远拿着酒瓶子砸在他背上之后，从他眼前飞过的玻璃碎片。

被乔志远卖了的那天，他从二楼跳下去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秦家的车载着他上下学时，落在他身上的朝阳和夕阳。

秦琛说的“所有的努力，也许没办法帮你达成期望，但绝不会没有意义”。

向阳为了秦星河而握住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秦星河。

秦星河的眼睛，秦星河的表情，秦星河满是抵触的精神波，秦星河的那句十足嘲笑的“加油啊，未来的机甲兵”。

蓝毛同伴的那个人类，在小巷里举到他眼前的火苗。

刘叔看出他想当机甲兵的苗头之后，对他警告的那句“小子，人类天生不是做那个的料，别异想天开”。

……

“乔钧！！”秦星河咬着牙来到距离乔钧五米远的位置，却怎么都再也穿不过乔钧的精神波形成的网。

他妈的，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人类的精神波失控了之后要怎么做啊！

秦星河牙根咬出了血，耳朵听到的声音朦朦胧胧的，温热的粘稠液体顺着耳垂滴到他肩膀。

周围的兽人和人类已经开始疏散，穿着精神波防护服的警卫在向这里靠拢。但是再不阻止乔钧，等不到警卫把乔钧和熊族兽人分开，乔钧就已经被熊族兽人掐死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秦星河曾经简单听老师讲过人类安抚兽人精神波的原理。他操纵着自己的精神力，在狂风中学习着乔钧的波动规律，试图找到乔钧精神波的两端顶点。

忽然，秦星河的视线捕捉到乔钧的手指一动。

那像是肌肉僵硬之后的跳动，秦星河以为自己看错了。

很快，乔钧给了他答案。

断断续续的细小电流，在乔钧指尖上方凭空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