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蒙蒙后见晴天

下午的阳光透过“大上海”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舞厅尚未营业，空旷而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皮革混合的气味。

依萍提前来到后台化妆间，准备为晚上的演出进行彩排。她换上舒适的练功服，正对着镜子轻声开嗓，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蔡经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比往常更甚几分的热络笑容：“依萍小姐，忙着呢？打扰一下，五爷请您现在去大厅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量。”

“五爷找我？”依萍有些诧异。秦五爷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找她，尤其是在大厅那种尚未营业的场合。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是演出安排有变？还是……出了什么事？

“哎哟，是好事！大好事！”蔡经理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笑得见牙不见眼，“快去吧，五爷和贵客都等着呢！”

怀着一丝忐忑和好奇，依萍跟着蔡经理穿过安静无人的后台走廊，走向尚未点亮全部灯火、却依旧显得恢弘的大厅。

远远地，她就看到秦五爷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靠近舞台的一张丝绒沙发上。而在他对面，坐着另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姿态优雅从容的年轻男子。

是李明轩。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五爷在一起？依萍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想起上次他突如其来的唱片邀约，以及自己当时略显仓促的拒绝，她不禁有些局促。

看到依萍过来，李明轩率先站起身，脸上漾开那抹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明亮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依萍小姐，下午好。冒昧打扰了。”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丝毫没有因为上次被婉拒而表现出任何不悦或尴尬，反而显得更加志在必得。

秦五爷也笑着招呼：“依萍来了，快坐快坐！李总今天可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啊！

依萍在秦五爷旁边的沙发坐下，微微颔首向两人致意，心中依旧充满了疑问。

李明轩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诚恳而富有感染力：“依萍小姐，上次仓促一晤，未能深谈，实在遗憾。回去后，我对您的歌声始终念念不忘，尤其是那份独特的情感表达力，在当下的乐坛实属罕见。所以，今天我特意再次拜访五爷，希望能更正式、更深入地探讨一下我们合作的可能性。”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计划书，推到依萍和秦五爷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旗下‘星华唱片’为您初步拟定的一份合作计划书，请过目。”李明轩的声音清晰而自信，“我们计划为您量身打造一张个人唱片，收录6-8首歌曲。曲目可以选择您最受欢迎的保留曲目，也可以邀请上海乃至香港最好的词曲作者为您创作新歌。唱片录制将在上海最好的录音棚进行，由来自美国的最顶尖录音师操刀。我们会投入最好的资源进行宣传和发行，不仅覆盖上海各大电台、百货公司、唱片行，还会利用我们李氏在南洋和港澳的渠道，将您的歌声推广到更广阔的华人世界。”

他侃侃而谈，描绘的蓝图极具吸引力。出唱片，这是多少歌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机会！这意味着她的艺术生命将以一种更永恒、更高雅的方式被记录和传播，而不仅仅是夜总会舞台上的昙花一现。

依萍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翻开那份计划书，里面条款清晰，规划详细，甚至包括了初步的歌曲风格设想和宣传方案，足见对方的诚意和专业。

秦五爷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赞赏和生意人的精明：“依萍啊，李总这次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这对你，对咱们‘大上海’，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的名气打响了，咱们这儿的招牌就更亮了！”

然而，依萍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冲昏头脑。她经历了太多，早已不是那个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小姑娘。她冷静地浏览着计划书，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李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如此周详的计划。”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关于唱片销售的分成比例，计划书上似乎没有明确标注。”

李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很高兴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反而如此冷静务实。他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依萍小姐果然是细致的人。分成方式我们有两种方案供您选择：一是您一次性收取一笔固定的演唱和录音酬劳，后续唱片销售与您无关；二是采用版税分成制，您抽取唱片销售毛收入的百分之十五。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虽然前期收入不确定，但一旦唱片畅销，您的长期收益会非常可观。当然，具体比例我们还可以再商议。”

百分之十五！这个比例在当时对于新人来说，已是相当优厚。依萍心中微震，感受到对方确实并非虚情假意。

她沉吟片刻，继续问道：“第二，如果签约，我的演出安排会有什么变化？我与‘大上海’的合约尚未到期。”她看向秦五爷，这是她必须考虑的问题。

这次是秦五爷哈哈一笑，接过了话头：“这个你放心！我和李总已经初步商量过了。出了唱片，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是唱片明星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天天登台。我们商量着，以后你一个星期就来唱一场，压轴！就当是维持‘大上海’的影响力和咱们的合作情分。其他时间，你尽可以专心准备唱片录制、参加宣传活动，或者休息！你看怎么样？”

一周只唱一场！这意味着她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母亲，有更多的时间专注于音乐创作和自我提升，生活节奏将大大放缓，不再需要日夜颠倒地奔波。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李明轩补充道：“是的，依萍小姐。我们尊重您与‘大上海’的合约。唱片合约是独立的，不会影响您在这里的演出，只是频率调整。我们希望您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唱片制作中。”

依萍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那么，在歌曲的选择和演唱风格上，我是否拥有自主权？”她不想成为一个完全被商业摆布的木偶，她希望保留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表达。

“当然！”李明轩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真诚，“我们看中的，正是您独一无二的风格和真挚的情感表达。我们会提供专业的建议和市场分析，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您手上。我们希望打造的是艺术家陆依萍，而不是一个流水线上的歌手。”

这个回答，彻底打消了依萍最后的顾虑。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就一些具体细节进行了深入的商讨。分成比例最终定在了百分之十八（李明轩主动提高），录音时间、宣传配合等事宜也逐一敲定。秦五爷作为见证人和利益相关方，也确保了大上海的利益得到保障，同时真心为依萍感到高兴。

整个过程中，李明轩表现得既专业又体贴，既展现了商人的精明，又充分体现了对依萍艺术人格的尊重。他的目光始终坦诚而欣赏地追随着依萍，让依萍在感到些许不适的同时，也无法否认对方给予的这次机会的巨大价值。

最终，一份初步的意向协议摆在了面前。

依萍拿起笔，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知道，这一笔签下去，她的人生或许将走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这意味着更大的舞台，更多的关注，也可能意味着新的挑战和纷扰。

她看了一眼秦五爷，对方投来鼓励的目光。

她又看了一眼李明轩，他微笑着，眼神里是期待和自信。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在那份象征着机遇与改变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依萍。

放下笔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松，又有一丝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

“恭喜你，依萍小姐！也恭喜五爷！”李明轩率先伸出手，与依萍和秦五爷分别握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合作愉快，李总！以后依萍可就多拜托你照顾了！”秦五爷笑得合不拢嘴。

“一定一定！期待依萍小姐的歌声响彻大江南北！”李明轩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看着依萍，眼神深邃，“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次非常成功和愉快的合作。”

事情谈妥，李明轩礼貌地告辞，留下依萍和秦五爷。

秦五爷拍了拍依萍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着长辈般的慈爱：“丫头，好好干！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好机会！别辜负了李总的一片心意，也别辜负了你自己这把好嗓子！”

依萍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谢谢五爷。我会努力的。”

她走出大厅，重新回到下午空旷的舞台边。阳光透过高窗洒下，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她看着这个她奋斗、挣扎、也绽放了光芒的地方，知道从今天起，她与它的关系将变得不同。

一周一场演出。这意味着她将告别过去那种疲于奔命的状态，拥有了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她可以用这些时间做什么？更精心地准备每一场演出？创作更多属于自己的歌曲？陪伴母亲？或者……只是简单地享受一下久违的、平静的生活？

同时，她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李明轩的赏识和热情背后，是否真的仅仅是对她艺术的认可？那份优厚的合约，是否毫无其他代价？未来的路，是否会如想象般顺利？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转折点。是她依靠自己的才华和坚持，在命运的夹缝中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缕曙光。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因为期待和一点点恐惧而加速跳动。

新的乐章，似乎就要奏响了。而她，即将成为这乐章的主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