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渡春生

詹姆斯姿态从容地携着钟文舒，如鱼得水般融入鉴宝长桌旁的热络氛围。

颜西华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他的身影，脸上瞬间堆砌起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精准地迎了上来。

“詹姆斯！温斯顿先生！您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颜西华热情洋溢，声音洪亮得恰到好处，“上次匆匆一会，关于温斯顿专利在中华区的独家授权，颜氏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华东乃至整个亚太市场的潜力，结合颜家的深厚根基，这绝对是双赢的局面！不知温斯顿先生今晚是否有雅兴……”

他热切不已，将纯粹的商业企图心展露无疑，暂时无暇顾及詹姆斯身边那个戴着怪异水墨面具的男伴。

詹姆斯举杯优雅致意，笑容无懈可击：“颜总雄心可嘉，温斯顿的技术优势也毋庸置疑。中国市场确是我们战略布局的重中之重……”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桌上那几件瓷器，“不过如此雅致的‘慧眼识珠’，错过实在可惜。合作细节，我们改日细谈如何？”他目光转向古董，一副被吸引的模样。

钟文舒面具下的身体瞬间绷紧，颜西华的声音如毒虫直钻耳膜！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微微侧身，巧妙地利用詹姆斯的身体作为屏障，避开颜西华可能扫来的视线，同时，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詹姆斯肘后点了一下。

詹姆斯感受到这微小的信号，立刻会意，自然地接话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李默然先生，对古玩也颇有兴趣。”

“李先生，幸会。”颜西华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钟文舒身上。那副浓墨重彩的水墨山水面具在满场华丽西洋风格中确实扎眼，但更让颜西华心头一跳的，是面具孔洞后那双眼睛——极其短暂的一瞥，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一潭冻住的寒水。

颜西华心头疑云不散，但面上笑容不减，“李先生看着气度不凡，不知在哪行高就？”

钟文舒微微颔首致意，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他没有开口，只是再次轻轻碰了一下詹姆斯的手肘。

詹姆斯微笑着代为回答：“默然兄主要在东南亚做些文化投资和进出口，为人低调，不喜张扬。这次是难得出来散心。”

这番对答流畅自然，毫无破绽。颜西华眼中的狐疑并未完全散去，但对方的沉默和詹姆斯的背书，让他暂时抓不到把柄。他只得将疑虑压下，继续与詹姆斯周旋，但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那个可疑的水墨面具。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陈奕明，面具下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小叔被詹姆斯亲昵地“护”在臂弯，还有那两人之间无声的肢体互动……

那尖锐的、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嫉妒之火，混合着对小叔处境的深切担忧，如两条毒蛇在他胸中疯狂翻腾……他再也无法忍耐。

陈奕明端起一杯香槟，脸上瞬间挂起温文尔雅的社交笑容，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仿佛不经意地靠近。

“詹姆斯！真是巧遇，我们美国一别，数月未见了。”他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自然地插入谈话圈。

他巧妙地站在了钟文舒与颜西华之间，隔开了颜西华审视的视线，同时，他右手举杯向詹姆斯致意，左手却极其隐蔽地、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詹姆斯端着酒杯的右手手腕内侧。

指尖深深按在对方腕骨敏感处，力道之大，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但从颜西华的角度，只是这年轻人热情地拍了下詹姆斯的手臂打招呼。

“抱歉，颜总，”陈奕明笑容不变，对颜西华微微欠身，语带歉意，“与温斯顿先生有些私事需即刻确认，失陪片刻。”

他一边说着，一边左手发力，如同引导舞伴般，“请”着詹姆斯向旁边被巨大绿植掩映的僻静露台走去，仿佛是双方欣然同意的一次私密谈话。

露台门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詹姆斯猛地抽回手腕，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转瞬便被更深的玩味取代。

他瞪着陈奕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捏皱的衬衫袖口，“Benjamin Chen.这种……充满东方‘力道’的邀请方式，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需要一个解释。”

“詹姆斯，你很清楚他是谁，你带他踏入颜家的核心私宴，用一个随时会让他暴露的假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奕明极力维持着冷静，但语气中的质问和担忧已无法掩饰。

詹姆斯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愉悦的揶揄。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望进面具背后，那方寸大乱的两潭池水里。

“哦？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洞悉一切的暧昧，“难怪你从进门开始，眼神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他身上……”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陈奕明的耳廓，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字字如刀：“Benjamin, my dear，那不是看叔叔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看到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另一个掠食者逼入角落时的眼神。我说得对吗？”

这露骨的、近乎挑逗的剖析，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陈奕明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因强压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James Winston！如果此刻我向令尊表达对温斯顿先生‘风韵’的‘倾慕’，阁下是否会感到荣幸？！我们中国人重礼义廉耻！我对你觊觎我长辈的龌龊心思，只感到纯粹的耻辱，立刻——立刻带他离开这里！”

詹姆斯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陈奕明这激烈的反应取悦了。他低低地笑着，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出危险的波光。

“别紧张，亲爱的Benjamin。”他语气轻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我对令叔的欣赏，是纯粹成年人的乐趣。据我所知，钟先生现在还是单身吧？他只比我大两岁，风姿卓然，我追求他有什么问题？若有机会共度良宵，以我的条件，定会让钟先生……获得极致愉悦的体验。”

“我会……满足他，让他快乐，绝不会失望。”他刻意强调了“极致愉悦”几个字，眼神充满扭曲暗示。

昨夜下流又幼稚的性幻想，此刻成了蚀骨焚心的燃料，詹姆斯的面孔如毒蛇般钻入其中……如果小叔，和别人……做那些事情……

“极致愉悦？”陈奕明目光冷得像冰，几乎控制不住提起詹姆斯的温莎结，“以你的权势，什么样的美艳玩物找不到？我叔叔是沪华的掌舵人，是经历战火淬炼的强者，不是你狩猎名单上那些供人狎玩的物件！”

“收起你肮脏的念头，立刻送他离开！”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而颤抖的年轻人，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用英文宣告：

“Benjamin, it is precisely because he is such a formidable entity…that the pleasure of conquest becomes truly exquisite.”（本杰明，正因为他是如此强大的存在……征服的快感才变得如此无与伦比。）

“承认吧，明，你不过是在妒忌，因为我可以带他来宴会作我的男伴，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追求他，而你不行。”

陈奕明浑身一颤，“你！”

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比起他这样只敢在被窝意淫的小处男，詹姆斯显然是个情场中老手。

就在这时，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位先生谈得如此投机？”颜西华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在陈奕明脸上停顿了一瞬——刚才在门后，那一声声饱含愤怒的模糊争执，已足够让他将“Benjamin Chen”的身份和对刚才那位李先生的在意联系起来。

虽未完全坐实，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热情地提议：“‘慧眼识珠’太过文雅，家父觉得不够尽兴！不如来些雅俗共赏的——来一局‘闻香识茶’如何？”

“赢家——”他指向厅内，抛出巨大诱饵，“除了这件价值连城的清代玉雕，更有颜氏在澳洲新探明锂矿的优先合作开发权！至于输家嘛……”

他笑容加深，如同分享一件雅事，“自然要罚饮一杯！颜家窖藏了三十年的顶级勃艮第红酒，蒙哈榭特级园，世界佳酿，两位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锁定陈奕明和詹姆斯，笑容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