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穷后我摘下了高岭之花

私房菜馆隐藏在一片颇有年代感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朱红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内部装修是低调的中式奢华，包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窗外是一方精心打理过的小小庭院，竹影摇曳，流水潺潺。

服务员训练有素，微笑着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程宴拿起那份沉甸甸、装帧精美的菜单，习惯性地就要指向他早已看好的几道招牌菜。然而，他的动作在目光扫过对面正低头翻阅菜单的江云飞时，猛地顿住了。

江云飞微微垂着眼睑，长而直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略显苍白的脸色在柔和灯光下更加明显。程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套昂贵画具的价格标签和江云飞可能为此付出的代价，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第一次发现，点菜这件事，竟能让人如此如坐针毡。

“你……你看看想吃什么？”程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菜单往江云飞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讨好。

江云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略显局促的脸，然后重新落回菜单上，修长的手指指向几个位于菜单中后段、价格相对亲民的菜品：“这个清炒时蔬，这个家常豆腐，还有这个……菌菇汤，可以吗？”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在程宴敏感的神经上轻轻划过。

以前的江云飞，不会这样。他要么沉默地接受程宴的一切安排，要么直接选择套餐或是最便宜的白饭素菜，从不曾这样清晰地、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划定界限。

“不行！”程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方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近乎霸道地将菜单夺了回来，“今天是我生日，必须听我的。”

他不再犹豫，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快速而流畅地对服务员报出了四五道菜名，都是这家店口碑最好、也最能体现其水准的硬菜，每一道的价格都足以让普通学生咂舌。点完后，他刻意避开江云飞的目光，扭头看向窗外庭院里那丛翠绿的竹子，故作轻松地说：“这地方环境不错吧？我……我之前听其他系的同学推荐的，说是味道很正宗。”

江云飞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细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刻意侧过去、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包厢内柔和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真正的情绪。他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询问这些菜品的价格，只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让你破费了。”

“破费什么……”程宴几乎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顿饭的钱，对他而言不过是银行卡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变动，甚至比不上他随手买下的一件潮牌T恤。可对江云飞呢？对他那个需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的世界呢？自己之前那些关于“省吃俭用”、“接画稿活儿”的谎言，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数双嘲讽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菜品很快被依次送上，摆盘精致，香气诱人。若是往常，以程宴的性格，早已兴致勃勃地动筷，并且会不由分说地将最好的部分夹到江云飞碗里，逼着他品尝。但今天，他看着满桌色泽诱人、堪称艺术品的菜肴，却感觉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毫无食欲。

江云飞也吃得很沉默。他的动作依旧斯文得体，咀嚼缓慢，但那种弥漫在他周身的疏离感，却比言语更让人难受。他细心地用公筷将点缀在菜品上的香菜一一挑拣出来，放在骨碟里——他记得程宴有一次蹙着眉说过讨厌香菜的味道。然后，他默不作声地将那盘白灼海虾中最大最饱满的几只，轻轻推到了程宴面前。

这个细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宴情感的闸门。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他记得，自己只是随口一句抱怨，江云飞就记住了。

他记得，江云飞总是这样，沉默地、固执地，把他认为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以前他觉得这是江云飞性格使然，甚至带着点贫困出身带来的拘谨和讨好。但此刻，在知晓了那份礼物背后的分量后，再看着眼前这被细心挑拣掉香菜的菜碟和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虾，程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讨好，这是江云飞表达关心的、笨拙又真诚的方式。

是他自己，把一颗真心，当成了游戏的通关奖励。

这顿饭，在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氛中进行着。程宴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味蕾仿佛失去了功能。江云飞也很少动筷，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账时，程宴几乎是抢着掏出了信用卡，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服务员微笑着接过卡离开。江云飞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他手中那张质感高级、印着特殊凸印的黑色信用卡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走出菜馆，午后的阳光依旧猛烈。程宴看着走在前面的江云飞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晚上我家里有事，可能不能一起吃饭了”的谎言，此刻却重如千钧，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