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归期，君已无家

拉扯弟弟在外漂泊第五年，夏清欢确诊抑郁，弟弟也快死了。

就在她决定拉着弟弟一起了断时。

夏家找上门，说她是被抱错的真千金。

他们会出钱治好弟弟，接她回家，还会送她一部新手机。

但条件是，必须签下一份协议。

「回去后，诺诺永远是这个家的女儿，你不能动摇她的地位，更不能惹她不高兴。」

夏清欢捏着笔，想到病床上的弟弟，指尖掐进掌心，一一应下。

本以为，只要她够乖，够顺从，总能慢慢融入新家。

可就在被接回的第一天，挑手机时。

她只是在备忘录写下一句鼓励的话，哥哥忽然就嗤笑：

「你现在能回来就该感恩戴德了，别想着跟诺诺攀比。」

「再说，你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吗？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原来，他们早已有了捧在掌心的至宝。

而她这个真千金，不过是他们眼中贪得无厌，上不了台面的累赘。

手机店，夏清欢在备忘录上打字：

「等我有钱了，老自一台，老己一台，老子一台，我一台，俺一台，吾一台。」

她露出浅笑。

过去十八年，她曾无数次路过明亮的手机店，却都只敢匆匆瞥一眼。‌‍⁡⁤

如今终于正大光明地踏进来。

哥哥夏允恶劣地勾起一抹笑：

「真心疼未来的你，得打多少份工才能凑齐啊？」

夏清欢回过神，脸一热，以为他是在关心，于是认真道：

「那，给你也一台。」

他的表情，一瞬间错愕。

夏清欢蜷了蜷手指，松开。

这才后知后觉。

今天是她被夏家接回来的第一天。

而夏家，好像是不差钱的。

更不差她这一二三四五六七台手机。

她那句小心翼翼的分享，在夏允眼里，不过是拙劣的讨好。

咬了咬口腔里的肉，她扯出一个笑：

「我开玩笑的，我先去看看别的……」

夏允却不耐烦道：

「别看了，回去让诺诺挑一个旧手机给你就是，都是爸妈以前亲自挑选的，质量不差。

「爸妈和诺诺还在等我们去接风宴，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他口中的诺诺。

就是和她交换了十八年人生的夏家养女，夏诺。

夏清欢一顿，轻声问：‌‍⁡⁤

「我想要一个新的，不行吗？」

目光落在她的破帆布包上，夏允嗤笑一声：

「你现在能回来就该感恩戴德了，别想着跟诺诺攀比。」

「再说，你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吗？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指尖掐进掌心，她垂下眼，细碎的刺痛从心脏弥漫开。

她不是想占便宜。

只是养父母去世后，她从来没有过一件属于自己的新东西。

穿的是捐赠的旧衣服，用的是淘汰的旧文具。

打工赚的钱，一半交给了福利院，另一半存着给弟弟治病。

夏家找上门的时候，亲生父母承诺会送她一部新手机。

本以为苦尽甘来，终于能挣脱泥沼般的生活。

却没想到自己如此不受亲哥待见。

她咬牙，随手一指。

「就这个吧。」

她早就盯上了，店里最贵的就是这台。

夏允脸色一黑，阴鸷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见她不肯妥协，最终还是咬着牙付了钱。

接过新手机，夏清欢破天荒甜甜地喊了声：

「谢谢哥。」

夏允没理她，摔了车门。‌‍⁡⁤

夏清欢缩在后排角落，全程安静如鸡。

车载香薰，真皮座椅，和她过去的生活格格不入。

她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想。

父母肯接她回来，或多或少是期待她的吧。

接风宴定在一家私房菜馆，夏父夏母早就在门口等候。

看到夏允，两人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

「阿允累坏了吧？快进来，妈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醉虾。」

他们簇拥着夏允往里走，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夏清欢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夏允见她呆愣着，语气更差了：

「站在那儿什么？进来啊。」

她刚抬脚，却看见夏诺裙摆蹁跹地从包厢出来。

她挽住夏母的胳膊，亲昵道：

「妈，姐姐来了怎么不叫我呀？」

随即去拉夏清欢的手。

「姐姐，快进来坐，听说你以前在外面吃苦，肯定没进过这种高档餐厅。」

夏清欢下意识避开。

手僵在半空，夏诺瞬间委屈地红了眼眶。

「哥，我是不是吓到姐姐了？」

夏允立刻皱眉，语气里满是对妹妹的维护：‌‍⁡⁤

「你别理她，她就是在外面野惯了，没见过世面。」

他不满地看向夏清欢。

「诺诺好心劝你，你摆什么脸色？」

夏清欢抿唇，一言不发，看着夏诺自然地坐在了夏父夏母中间。

而她，只能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夏诺说对了，这一桌子菜，全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

夏母不停给兄妹俩夹菜。

最后才想起角落里的夏清欢，夹了青菜，语气平淡：

「吃吧，别饿着。」

夏诺突然天真道：

「我听哥哥说姐姐不愿意读书？是不是打工太忙，没时间去学校？」

夏父审视的目光立刻落在夏清欢身上：

「你没读完高中就辍学了？」

夏清欢一僵。

两年前，她因为成绩优异被校长女儿嫉恨上。

几人堵住她，对她拳打脚踢。

她忍无可忍推了对方一把，却被倒打一耙。

校长她：

「要么道歉退学，要么让福利院把你赶出去。」

没人听她解释，也没人问她为什么动手。‌‍⁡⁤

所有人都觉得，错的是她这个没教养的孤儿。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夏母打断：

「像她这种野惯了的，哪有心思读书。我早就说过，接回来是个麻烦。」

夏父也批判道：

「和同学打架，勾引小混混，故意烫伤餐馆老板的儿子，实在心思歹毒。」

夏清欢错愕地看着，想不到这样恶毒的揣测会从亲生父母口中说出。

偏偏夏诺站出来，一脸善解人意道：

「爸妈，你们别这么说。等姐姐和我一起上学后，我会好好督促她学习的。」

看着三人轮番夸赞她善良懂事，夏清欢垂下眼。

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

这场认亲，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深夜。

夏母指了指楼梯下的杂货间：

「诺诺需要光线好的房间练舞，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你先住这。」

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她语气生硬地补了句：

「等诺诺考上大学，再给你腾一处房间。」

夏清欢沉默地点头，躺在床上时，一条项链掉出来。

这是养父母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生礼物。

那时，子过得鸡飞狗跳，养父母也总吵架。

为房贷吵，为厂子的订单吵，也为她吵。‌‍⁡⁤

发现她不是亲生的那，养父抽了一晚上烟，养母泣不成声。

她缩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邻居大妈是个嚼舌的，扒着墙头喊：

「老夏家的，这就是个野孩子，赶紧扔了吧！」

养父抄起凳子就砸了过去，红着眼怒吼：

「滚！她就是我闺女！」

那天过后，再没人提起这件事。

后来她有了个弟弟，家里生意也渐渐好转，可惜好景不长。

一夜之间，厂子倒闭，欠了一屁股债。

养父喝醉后被卡车撞死。

养母一病不起，弟弟也吓得高烧，成了聋哑人。

养母临终前，摸着她的头道：

「清欢，抑郁不是个好东西，你要快快乐乐活着，照顾好弟弟。」

夏清欢鼻尖酸涩。

十三岁前，她还有家。

十三岁后，她和弟弟成了孤儿。

一墙之隔，父母和哥哥的谈话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耳朵里。

「阴沉的样子，看着就晦气，要不是诺诺求着让她回来……别带坏了诺诺。」

「诺诺才是我的女儿……」

「绝对不会让她伤害到妹妹……」‌‍⁡⁤

夏清欢死死咬着唇，喉咙里的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来，她连夏诺的一头发丝都比不上。

原来，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

她拿起手机打字：

【有了夏家的资助，我弟弟的病还有多久能恢复？】

对方回复：

【只要保持现在的治疗强度，一年后就能康复。】

她缓缓攥紧手机。

一年，再等一年。

班主任老吴翻着档案，语气惋惜：

「多好的苗子，怎么就辍学了呢。

「既然你来了一中，就安心学习，这里会给你最好的环境。」

夏清欢愣了愣，露出被夏家接回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你，老师。

「还有，我想申请住宿。」

她刚走出办公室，迎面就撞上一群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夏诺，经过周围人提醒，偏头看见是她，脚步一顿。

她脸色苍白，却柔柔一笑：

「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可没有一个辍学打工、打架斗殴的混混姐姐。」‌‍⁡⁤

众人纷纷打抱不平。

「诺诺你别理这种人，品行败坏，肯定是想侵占你在夏家的位置！」

「也就只有你心善，会同意让爸妈把她接回来，换我肯定不答应！」

「这种混混进我们学校，简直是玷污校风！」

指尖攥紧书本，夏清欢平静地绕过他们。

她忽然想起曾经拼了命的子。

为了赚学费和给弟弟凑医药费，她昼夜颠倒，打三份工。

好不容易在夫妻档饭馆找到一份，却惨遭混混儿子的毒手。

她奋起反击，夫妻俩却倒打一耙。

骂她勾引男人，不知廉耻。

甚至追到福利院怒吼：

「没爹没妈的贱种！带着你弟弟赶紧死！」

憎恶、嫌弃、同情，像一张狰狞的大网罩住她，也罩住了生活的希望。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恶意。

回到教室，顶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夏清欢开始老老实实看书、做题。

离最终考试不到四个月，她必须把失去的都补回来。

同桌林晓旭喝了口水，凑近道：

「清欢，你别在意他们说的话！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刚才她讲题，夏清欢只听了一遍就举一反三，而且态度谦逊。

完全不是传言的那样。‌‍⁡⁤

她看着夏清欢低头沉思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想拨开她脸上的刘海：

「你总把脸挡着嘛，一副阴郁……」

夏清欢刚回过神，就看到林晓旭张大嘴，呆呆的模样。

刘海被按回去，林晓旭压低声音夸张道：

「不儿，你长这样！留这个造型，你是有多想不开？」

没什么想不开的。

当初发生那件事后，她就再也没能光明正大地露出眼睛。

她倔强地不愿和任何人分享那段不堪的过去。

「信不信我带你理个发，明天校花的宝座就让位了！」

面对林晓旭的激动，夏清欢轻声道：「好。」

带着些微期待和紧张，她回到夏家，却看到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面。

夏诺被夏父夏母、哥哥夏允围在中间。

面前摆着崭新的水晶奖杯。

「诺诺真棒，这次考试排名前两百，进步不小呢。」

「诺诺想要什么奖励？要不妈妈奖励你三十万零花钱吧。」

夏清欢换鞋的动作猛地一顿，攥紧手心。

三十万，这可是弟弟半年的医疗费。

夏母却说给就给。

她仔细地拢好碎发，摆出乖巧的表情突然出声：

「爸，妈，如果我考进前十，也能有奖励吗？」‌‍⁡⁤

几人转头。

察觉到他们眼中的惊讶，夏清欢轻轻问：

「我不能有奖励吗？」

看着和夏允有七分相似的亲生女儿，夏母有些心软。

刚要开口，却被夏诺打断：

「姐姐，我拿奖和考高分都是努力了很久的。

「而且爸妈赚钱也不容易，你刚回来就提要求，会不会不太懂事呀？」

看着夏诺眼眶泛红，委屈懂事的样子。

夏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嫌恶：

「你还想跟诺诺比？刚回来就想着要这要那，真是贪得无厌！」

夏母也皱了皱眉：

「你能住在这儿有学上，就该知足了。以后你的零花钱，就让诺诺帮你管着，省得你乱花。」

夏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

「爸妈，我会好好帮姐姐管着的。」

指尖一寸寸变凉。

夏清欢的心，彻底冷了。

哥哥心疼地抱住夏诺，朝她怒吼：

「夏清欢！你能不能别总是惹诺诺不开心？诺诺好心接纳你，你就这么回报她？

「还敢跟诺诺要奖励，我看你就是穷疯了！」

她却只是沉默地从书包拿出住宿申请表，递过去：‌‍⁡⁤

「住宿申请，需要家长签字。」

夏母看都没看，随手接过来签了字，扔回给她：

「住宿也好，省得在家碍眼。」

甚至没问一句，住宿条件怎么样，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夏清欢把申请表塞进书包，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夏父的声音：

「真是个白眼狼，给她吃给她住，还这么不知好歹！

「脾气又差，品行又不好，还好意思要奖励……」

夏清欢脚步没停，直接走出了别墅。

她没有难过，只觉得解脱。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抱有期待。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消息：

「莫小姐，你弟弟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