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渡口纪事
推荐一本网络作者阿泰哥的新书《渡口纪事》,这是一本都市日常小说,主角是赵望山艾米丽。第一章 新生的渡口——水线2003年的春天,渡口村的桃花开得异常繁盛。赵望山站在自家院坝前,看着满坡满岭的粉白,像是整个村子在做最后的告别。他的手搭在已经凿了六个月的青石上——这是一尊新的镇水石兽,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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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生的渡口——水线
2003年的春天,渡口村的桃花开得异常繁盛。
赵望山站在自家院坝前,看着满坡满岭的粉白,像是整个村子在做最后的告别。他的手搭在已经凿了六个月的青石上——这是一尊新的镇水石兽,最后一尊。石料来自上游三十里的老鹰岩,是他用板车一车一车拉回来的。石屑在晨光中飞舞,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水位标志牌钉在村口老槐树上已经三年。红漆的数字每隔几个月就被涂改一次:145米、150米、155米……最新的数字是175米。汛期过后,三峡大坝将正式蓄水至这个高度,渡口村将永远沉入江底。连同江边的三百七十一级青石板台阶,连同祠堂门前的两对石狮子,连同赵家祖坟上七代人的石碑。
还有歧园。
“赵师傅,还在凿啊?”
村支书何大有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从坡下走来,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他停在院坝边,看着那尊已具雏形的石兽——它不像赵家以往雕刻的任何一种:既非龙之九子中的蚣蝮,也非常见的避水金睛兽。这尊石兽低头蜷伏,脊背弓起,似在承受千斤重压,又似在积蓄某种力量。
“最后一尊。”赵望山头也不抬,錾子敲击石头的脆响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刻完,赵家的活儿就算结了。”
何大有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一支。赵望山摇摇头,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陈渡从北京回来了,带了个专家团。省文物局的人也来了,说要开个会,讨论歧园保护方案。”
錾子停了停,又继续敲击。
“下午两点,村委会。”何大有补充道,“你也去听听吧。毕竟……毕竟那是你爷爷参与建的园子。”
赵望山的爷爷赵石安,是当年修建歧园的中国石匠领班。老照片上,那个穿对襟短褂、留着辫子的瘦削身影,站在穿西式猎装、留络腮胡的英国传教士爱德华身边,两人共同举着一张歧园的设计图。这张照片如今挂在村史馆——一个由废弃仓库临时改建的房间里,是艾米丽一年前从英国带来的。
“去。”赵望山终于吐出一个字。
何大有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住:“水位下个月开始上涨,先涨到135米。第一批搬迁的,是沿江的二十八户。你家在名单上。”
“知道了。”
錾子继续起落,石屑纷飞。何大有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老石匠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江边玩水的夏天。赵望山那时就能在水底憋气三分钟,捞起沉在江底的鹅卵石,对着太阳辨认石纹。他说石头会说话,只是人们听不懂。
现在,江水要永远淹没这片能“说话”的石头了。
下午一点五十,赵望山换了身净衣服走进村委会。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越野车,挂着省城的牌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了十几个人。
陈渡坐在中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但没打领带。他比三年前刚回乡时瘦了些,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看见赵望山,他立刻起身:“赵叔,这边坐。”
赵望山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旁边是正在调试摄像机的艾米丽。这个美国姑娘已经在渡口村住了两年,中文说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她冲赵望山点点头,继续检查设备。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何大有清了清嗓子,“先请省文物局的李处长介绍一下情况。”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打开投影仪。蓝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出歧园的航拍图——那是艾米丽用租来的无人机拍摄的。二十亩的园林依山而建,中式亭台与西式拱廊错落,回廊的墙上还残留着彩色玻璃镶嵌的痕迹,只是大多已经破损。
“歧园,建于1921年至1923年,是英国圣公会传教士爱德华·威尔逊主持修建的。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是目前长江流域保存最完整的近代传教士建筑群之一,具有重要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李处长的声音平板而有节奏,“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标准,已初步评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李处长话锋一转,“渡口村位于三峡水库175米淹没线下,按原搬迁规划,所有地面建筑必须拆除。我们这次来,就是要讨论一个可行的保护方案。”
陈渡接过话头:“我联系了北京的建筑设计院和同济大学的团队,做了三个方案。第一个,原样搬迁复建,选址在对岸的新镇,预算大约两千万;第二个,部分构件保护性拆除,在博物馆中陈列;第三个……”
他顿了顿,看向赵望山:“水下保护。意大利有过类似的案例,对淹没的古建筑进行加固,未来可以开发水下观光。”
“水下?”村里管祠堂的老周叔叫起来,“那不就是淹了?跟没保护有啥区别?”
“有区别。”一个年轻学者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水下保护是通过工程技术手段,让建筑在淹没后结构保持完整,便于未来条件成熟时进行进一步的保护或利用。这在国际上……”
“国际是国际,我们是我们!”老周叔打断他,“老祖宗的东西泡在水里,像什么话!”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主张整体搬迁的、支持构件保护的、认为应该集中力量保护更有价值文物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赵望山一直沉默着,直到何大有敲了敲桌子:“赵师傅,你也说两句。你爷爷建过这园子,你最懂那些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赵望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投影,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从那里可以望见歧园的一角飞檐,在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
“石头会呼吸。”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青石吸,天晴吐水。花岗岩硬,但怕冷热骤变。歧园用的石灰岩,是从十五里外的白龙洞采的,洞里的石头见过千年不见光的子,挖出来,见了天,刻成柱子、雕成花窗,它们得重新学会‘活’。”
他顿了顿:“拆了,搬到别处,它们得再死一次。淹在水里,是另一种死法。”
会议室一片寂静。
“那您的意思是?”李处长小心翼翼地问。
“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赵望山说,“但不在水下。”
陈渡眼睛一亮:“您是说……”
“山要往上走。”赵望山看向墙上的等高线图,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歧园现在在海拔165米的位置。江面涨到175米,园子要淹掉三分之一。但如果把整个园子往上抬十米呢?”
“整体抬升?”一个工程师惊呼,“二十亩的园林,十几栋建筑,这工程……”
“不是没可能。”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翻着手里的资料,“埃及阿布辛贝神庙就整体迁移过。但那是国家工程,耗资巨大……”
“不需要都抬。”赵望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主楼、回廊、石亭、碑廊,这些是骨架子。其他的附属建筑,材料拆下来编号,在新址重建。核心部分整体抬升——沿着山体,往上挪两百米。那里有片平缓的坡地,我年轻时采石去过,地基是整块岩层,承得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艾米丽的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对准赵望山沟壑纵横的侧脸。这个从未离开过百里江峡的老石匠,此刻眼中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赵师傅,”陈渡深吸一口气,“您计算过可行性吗?”
“我算了一辈子石头。”赵望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作业本,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他翻开,里面是用铅笔画的草图、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这是我这三年量的。每栋房子的尺寸,每柱子的位置,每块石料的纹路走向。石头怎么长,就该怎么挪。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不会‘死’。”
李处长接过本子,和几个工程师凑在一起看。铅笔线条虽然粗拙,但比例精准,标注详细,连石料的裂隙走向、风化的程度都有记录。
“这……这简直是专业测绘……”一个工程师喃喃道。
“赵师傅,”陈渡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按您的方案,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赵望山报出一个数字。比整体搬迁复建少三分之一,比水下保护多一半。
“钱是一回事。”何大有话,“关键是时间。下个月水位就开始涨了,要在明年汛期前完成核心建筑的抬升,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工程……”
“能做。”赵望山说,“村里还有三十七个石匠的后人。木工、瓦工,凑一凑,能组个六十人的队伍。缺的是吊装设备和钢结构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渡。
陈渡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设备我来解决。我在重庆有的工程公司,他们做过大型构件迁移。专家……我可以联系母校的建筑系。”
“还有一个问题。”李处长说,“省级文保单位的保护方案需要专家组论证、省政府批准。按程序走,至少要三个月。”
“那就先。”陈渡斩钉截铁,“程序同步走。责任我来承担——如果最后批不下来,所有损失我兜着。”
会议在傍晚六点结束。初步决定:成立渡口村歧园保护工作组,陈渡任总协调,赵望山任技术顾问,省文物局指导,县局配合。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
人们陆续散去。赵望山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渡追上来,和他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赵叔,谢谢。”陈渡说,“没有您,今天这个会开不出结果。”
“不是为了你。”赵望山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在夕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石头要活,人也要活。但活法得对。”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过您父亲的事。1954年发大水,江堤要垮,是您父亲带着人,连夜把祠堂的石柱拆下来去堵决口。后来水退了,石柱捞出来,重新立回去,一没少。”
赵望山停下脚步。
“我父亲说,赵家人信的不是石头,是石头里的‘魂’。”陈渡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才明白,他要说的是‘记忆’。石头记得水,记得风,记得所有摸过它、刻过它的人的手温。我们要搬的不是房子,是渡口村六百年的记忆。”
赵望山没有接话。两人走到江边,看着对岸正在兴建的新镇。白色的小楼像积木一样排列在山坡上,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新镇要建个博物馆。”陈渡说,“我想请您去当顾问,把石雕手艺传下去。不只是镇水兽,还有花窗、柱础、碑刻……所有石头里的故事。”
“再说吧。”赵望山转身往家走,“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夜色渐浓。赵望山回到院子里,那尊未完成的石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蹲下身,手掌抚过石兽弓起的脊背。
“你也要挪地方了。”他轻声说,“但这次,我们一起走。”
石兽沉默。但赵望山觉得,它听懂了。
三天后,保护方案细化完成。赵望山的笔记本被扫描成电子版,工程师据他的手绘图纸建立了三维模型。论证会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举行,北京、上海、武汉的专家在屏幕上争论了四个小时,最终以微弱的多数通过了“整体抬升与部分复建相结合”的方案。
省里的批文在一周后下达,特事特办。
工程队在第四天进驻。大型吊车、液压平板车、钢结构支撑架……这些钢铁巨兽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开进渡口村,停在歧园外的空地上。村里的老人孩子都跑来看热闹,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机器同时出现在这个宁静的江村。
开工前一天晚上,赵望山独自走进歧园。
月光很好。中式庭院里的芭蕉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西式拱廊的残破彩玻璃反射着碎银般的光。他走过主楼,手抚过门廊上的石柱——那是他爷爷亲手雕刻的缠枝莲纹,八十年风雨,线条依然清晰。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刻石头不是刻形状,是刻‘气’。石头有自己的‘气’,顺着它的‘气’走,刻出来的东西才能活。”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什么是石头的“气”。现在他明白了:是记忆,是时间在石头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是无数双手的温度,是雨水冲刷、风吹晒的所有印记。
“爷爷,”他对着空寂的庭院说,“我要把您的‘气’带走了。”
风吹过回廊,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艾米丽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她住在周巧云家闲置的阁楼里,两年时间,已经成了半个渡口村人。她的纪录片从最初的寻之旅,渐渐变成了对这片即将消失的土地的全景记录。她用三台摄像机——一台跟拍赵望山,一台记录工程进展,一台捕捉村民的生活片段。
这天清晨,她拍下了工程队切割第一块基座的场景。金刚石锯片刺入石基,发出尖锐的嘶鸣,石粉扬起白色的烟尘。赵望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太急了。”他对现场指挥说,“石基和山体连着,要先断‘筋’,再动‘骨’。”
“筋?”年轻的工程师不解。
赵望山拿起撬棍,在石基侧面敲击几处:“听声音。这里是实的,下面是岩层;这里是空的,有缝隙。”他画出几条线,“沿着这些线先切,让石头自己‘松’开。硬切,会裂。”
工程师将信将疑,但还是按他说的调整了切割方案。三天后,当第一栋附属建筑的石基被完整吊起时,年轻人才真正信服——切割面平整如镜,石料没有任何损伤。
“赵师傅,您这是怎么知道的?”工程师问。
“石头会说话。”赵望山还是那句话,“只是你们没学会听。”
艾米丽把这些对话都录了下来。晚上剪辑时,她反复回放赵望山敲击石头的画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个专注的侧影,让她想起曾祖父爱德华留下的记中的一句话:“中国匠人的智慧不在书本里,在指尖,在眼神,在血脉相传的记忆中。”
她给这段画面配上了爱德华记的朗读——是她父亲从美国寄来的录音,老人的声音苍老而遥远:“今天我看着赵石安雕刻石柱上的莲花,他不用尺,不用图,全凭眼和手。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花怎么长,就怎么刻。’这是我在中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真正的创造,是让事物以它本该有的方式存在。”
录音结束,画面转到赵望山抚摸新石兽的场景。艾米丽在剪辑软件上打下字幕:“两代石匠,相隔八十年,说着同样的真理。”
她不知道这部纪录片最终会被谁看到。但她知道,她在记录的不仅是一座园林的搬迁,更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正在消失——那种与石头、树木、江水深深联结的方式。
深夜,周巧云给她端来一碗醪糟鸡蛋。
“艾米,别熬太晚。”周巧云轻声说。她的丈夫何建军去年回来了,在新镇的工地上开挖掘机,每周能回家一次。这个家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撑着。
“巧云姐,”艾米丽接过碗,“等搬了新家,你想做什么?”
周巧云想了想:“想在临街的铺面开个小超市。再也不用种地了,也不用一年到头见不到建军。”她顿了顿,“就是……就是舍不得这老房子。我嫁过来那年,这房子刚翻新,窗棂上的红漆还是我刷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村庄:“可人总要往前看,对吧?”
艾米丽点点头,却想起赵望山的话:“往前看没错,但不能把后面的路忘了。忘了,就不知道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两个女人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渡口村。很快,这里将只剩一片江水。
而新的河岸,正在对岸生长。
第二章 新生的渡口—— 抬升
2004年3月,汛期前的最后一个月。
歧园的主楼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钢结构支撑架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将整栋建筑“抱”了起来;液压千斤顶在基座下布置了七十二个点位;切割工作全部完成,建筑与山体只剩最后的连接。
抬升定在三月十八,农历二月二十七,黄历上写:宜动土、迁徙。
那天清晨,渡口村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妇女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茶水、鸡蛋、自家做的米糕。他们站在划定的安全线外,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最后一次大动土木。
赵望山凌晨四点就来了。他绕着主楼走了三圈,用手触摸每一支撑杆,检查每一个千斤顶的压力表。工程总指挥跟在他身后,这个在工地上吼惯了大嗓门的汉子,此刻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赵师傅,都按您的要求检查了三遍。”
“东南角的那个点,”赵望山指着建筑一角,“再加一个监测传感器。那块地基有旧裂缝,受力要格外注意。”
“已经加了。”
“好。”
天渐渐亮了。晨雾从江面升起,漫过村庄,给歧园披上一层薄纱。主楼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仿佛要乘风而去。
陈渡陪着省文物局的领导们到达现场。李处长看到这阵势,有些紧张:“陈总,这要是出点问题……”
“不会。”陈渡说得坚定,手心却在出汗。他投入了几乎全部身家——深圳的工厂抵押了,广州的房产卖了,所有流动资金都砸进了这个。妻子上个月打来电话,说儿子考上了国际学校,学费一年二十万。
“孩子教育不能耽误,”妻子在电话里说,“可我们现在……”
“再等等,”他说,“等我这边周转开。”
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周转开。这个工程像个无底洞,每一分钱投进去,都只是听个响。但他停不下来——就像十年前在深圳,他蹬着三轮车送货,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只为攒下开厂的启动资金。那时候是为了生存,现在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赵望山。老石匠正蹲在监测屏幕前,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他的背更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是为了这个眼神,陈渡想。为了这个村里唯一敢直视他、不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为了这个说“石头会呼吸”的人。
为了证明,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上午八点,太阳完全升起,雾散了。总指挥拿起对讲机:“各单位准备——三,二,一,起!”
七十二个千斤顶同时启动。低沉轰鸣声中,主楼开始微微震动。灰尘从瓦缝中簌簌落下,梁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停!”赵望山突然喊道。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人们屏住呼吸。
“西北角,抬升速度慢了0.3毫米每秒。”赵望山指着监测屏幕,“调整七号、九号、十一号千斤顶压力,加百分之五。”
命令被迅速执行。几秒钟后,主楼恢复水平。
“继续。”赵望山说。
抬升继续。建筑以每分钟一厘米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脱离它站立了八十一年的地基。当基座与地面分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基座下方,是一个完整的石龟雕刻,龟背上驮着石碑,碑文因常年埋在地下,字迹依然清晰。
“是镇地龟!”老周叔激动地喊起来,“老辈人说过,建大宅要埋镇地龟,但谁也没见过真的!”
赵望山走上前,蹲下身抚摸石龟。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眼睛望着正东方向。
“这是我爷爷刻的。”他说,“他跟我说过,他刻了个龟,但没说埋在哪里。”
工程暂停。考古专家们迅速进场,拍照、测绘、拓印碑文。碑文是篆书,记载了歧园修建的始末,以及修建者的名字:爱德华·威尔逊、赵石安,还有十七个石匠、二十三个木匠的名字。
“这是重要的历史文献!”李处长兴奋地说,“不仅证实了修建年代,还记录了完整的工匠名单——这在近代建筑史上极为罕见!”
艾米丽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切。她跪在地上,镜头对准石龟的眼睛。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曾祖父和那位中国石匠并肩站立的场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对美的共同追求,在这长江边的小村里,创造了一座奇迹。
“爷爷,”她在心里说,“我找到您留下的秘密了。”
抬升在下午三点继续。当主楼完全脱离地面一米时,液压平板车缓缓驶入基座下方。这个环节最为关键——建筑要从支撑架转移到平板车上,然后沿着专门修建的轨道,向两百米上方的新地基移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望山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每移动一厘米,他都要确认所有监测数据正常。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转移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支撑点撤离,整栋建筑完全落在平板车上时,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老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又跳又叫,妇女们把篮子里的食物分给工人们。何大有握着陈渡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但赵望山没有欢呼。他走到平板车前,耳朵贴在柱子上,闭眼倾听。
“怎么了?”陈渡紧张地问。
“石头在说话。”赵望山睁开眼,“它说,它有点晕。”
陈渡愣住,随即笑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听赵望山说类似玩笑的话。
“那让它休息一会儿?”陈渡配合地问。
“嗯。歇二十分钟,再上路。”
真正的迁移开始了。平板车以每小时五十米的速度,沿着铺设在坡地上的轨道缓缓上行。轨道两侧,工人们手持木楔,随时准备垫住车轮。前方,推土机开道,清除所有障碍。
赵望山走在平板车旁,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建筑,观察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艾米丽跟在他身后拍摄。镜头里,古老的建筑在钢铁机器的承载下,缓缓爬上山坡。这画面充满了超现实的张力——传统与现代,脆弱与力量,消逝与新生,全部压缩在这两百米的距离中。
“赵师傅,”艾米丽轻声问,“您觉得,这样搬上去的歧园,还是原来的歧园吗?”
赵望山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十几步,他才说:“人搬了家,还是原来那个人。房子搬了家,只要‘气’没散,就还是原来的房子。”
“什么是‘气’?”
“你曾祖父记里写的,”赵望山看了她一眼,“让事物以它本该有的方式存在。现在歧园就该往高处走,这是它的‘命’。”
艾米丽震撼了。她从未跟赵望山详细说过记的内容,只是偶尔提起几句。但这个老人记住了,并且理解得如此透彻。
迁移用了整整一天。当夕阳西下时,主楼终于抵达新地基——一块平整的岩层平台,海拔175米,正好是未来水库的最高水位线之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江面,对岸的新镇尽收眼底。
建筑缓缓落下,与新地基的预埋构件精准对接。当最后一声“到位”传来时,天边正好泛起火烧云。
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歧园主楼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边。飞檐翘角映着霞光,仿佛浴火重生。
赵望山独自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的渡口村。大部分房屋已经拆除了,只剩下断壁残垣。江边的青石板台阶还在,但很快就会被水淹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石屑——是从那尊未完成的石兽身上凿下来的。他扬起手,石屑随风飘散,落入江水。
“走吧。”他轻声说,“都走吧。但别忘了,你们从哪儿来。”
陈渡走到他身边:“赵叔,主楼成功了。接下来是回廊和石亭,按计划,一个月内可以全部完成抬升。”
“嗯。”
“新镇博物馆的设计图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赵望山摇摇头:“等这里的事完了再说。”
两人沉默地看着江水。对岸新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陈渡,”赵望山突然说,“你后悔回来吗?”
陈渡想了想:“后悔过。在深圳时,我一天能赚这里一年的钱。但我现在觉得……钱够了就行,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做不了了。”
“你父亲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陈渡眼眶一热。他父亲是个乡村教师,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境,却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大学。送他上火车去深圳那天,父亲说:“出去了,别忘了在哪里。”
他当时觉得这话老套。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用一生悟出的道理。
“赵叔,”陈渡说,“等工程完了,我想请您收个徒弟。”
“我老了,刻不动了。”
“不是刻石头,是教怎么看石头。博物馆需要您这样的眼睛。”
赵望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望着江面,望着那片即将消失的故土。
那天晚上,工程队在临时工棚里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何大有从家里搬来两坛自酿的苞谷酒,周巧云带着妇女们做了十几道菜。工人们、村民们、专家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
老周叔喝高了,唱起了川江号子:
“嘿咗嘿咗——山高那个水长哟——嘿咗!
嘿咗嘿咗——路远那个情更长哟——嘿咗!
石头不说话哟——心里亮堂堂——
江水东流去哟——魂在故乡——”
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江风把它送得很远。赵望山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酒。陈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赵叔,我有个想法。”陈渡说,“等歧园全部搬迁完成,我想在这里,”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建一个观景平台。立一块碑,刻上所有渡口村村民的名字,所有参与修建歧园的人的名字,所有为保护它出过力的人的名字。”
“包括那些外国专家?”
“包括。文化没有国界。”
赵望山点点头:“碑石要用白龙洞的石头。那里的石头见过黑暗,也配得上光明。”
“好。”
两人碰了杯。酒很辣,但心里暖。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赵望山回到临时住处——一间还没拆的老屋,他坚持要住到最后一刻。屋里很空,大部分东西已经搬走了,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工具。
桌上放着那尊未完成的石兽。他点亮油灯,拿起锤子和錾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灯光交融。锤起錾落,石屑飞舞。石兽的轮廓在一点点清晰——现在能看出来了,它蜷伏的姿势不是因为承受重压,而是在守护怀里的什么东西。
赵望山刻了一夜。
天快亮时,石兽终于完成了。它低头蜷伏,前爪环抱,怀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始石料,粗糙,但完整。
这是一尊从未有过的镇水兽——它不镇水,它守护着水要淹没的东西。它不张扬,它沉默。但它在那里,就是一种见证。
赵望山放下工具,长长舒了口气。六个月的劳作,终于完成了。
他走出屋子,晨光熹微。江面上,第一批搬迁的村民正在登船。家具、农具、锅碗瓢盆被搬上机动船,狗在岸边不安地吠叫,孩子趴在母亲肩上哭泣。
船开了,向着对岸的新镇。
赵望山站在岸边,看着船只远去。他知道,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歧园的抬升工程还要继续,他的石兽将要安放在新址的入口。博物馆要建,手艺要传,记忆要延续。
江水终将淹没这里,但有些东西,会浮出水面,抵达新的河岸。
第三章 新生的渡口 —— 新岸
2009年秋,三峡水库试验性蓄水至175米。
渡口村原址已经是一片汪洋。只有水位下降的冬季,才能偶尔露出几段残存的石阶、半截老槐树的枯枝。江面宽阔了数倍,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青山。
而在江对岸,海拔175米以上的新址上,歧园获得了新生。
历时五年的保护工程,耗资三千七百万,动用技术人员四百余人,村民义工两千余人次。最终,歧园的核心建筑——主楼、回廊、石亭、碑廊——整体抬升成功;附属建筑按原样复建;园林布局完全保留,只是从面江背山变成了背江面山。
站在新歧园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水库。天气晴好时,能看见水下隐约的阴影——那是老渡口村的轮廓。
开园仪式定在十月一,国庆节。
那天来了很多人:省市领导、文物专家、媒体记者、从全国各地赶回的渡口村,还有专程从英国赶来的爱德华·威尔逊家族后代——艾米丽和她的父母。
赵望山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是周巧云特意为他缝制的。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致辞、剪彩、鼓掌。陈渡作为总负责人,在台上讲话,但他说的那些“文化传承”“历史记忆”“科学发展”,赵望山听得半懂不懂。
他只是在找他的石兽。
那尊最后的镇水兽,被安放在歧园新入口的广场中央。但它现在不叫镇水兽了——陈渡请来的民俗专家给它起了新名字:“守望石”。石座上的铭牌写着:“此石兽为渡口村最后一代石匠赵望山于2003年至2004年创作,造型独特,寄寓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新生的期盼。”
赵望山走近石兽。六年过去,风吹雨淋,石头已经起了包浆,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低头蜷伏的姿势没变,怀抱着那块粗糙的原石。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站在石兽前,仔细端详。艾米丽走过来介绍:“赵师傅,这是我父亲,理查德·威尔逊。”
理查德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说:“赵先生,感谢您。感谢您保护了我曾祖父的遗产。”
赵望山和他握了手。理查德的手很软,是拿笔的手,不是拿锤子的手。
“不是遗产,”赵望山说,“是记忆。”
“是的,记忆。”理查德点点头,转向石兽,“艾米丽把您的故事都告诉我了。这尊石兽……它很特别。我在大英博物馆见过很多中国石雕,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它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守护的是水带不走的东西。”赵望山说,“等待的是该来的时候。”
理查德似懂非懂,但他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曾祖父的遗物,我想把它赠送给歧园博物馆。”
盒子里是一枚怀表,银质表壳已经发黑,但还能走。表盖内侧刻着一行英文,艾米丽翻译道:“给爱德华,纪念我们在长江边的子。爱你的玛丽,1923年圣诞。”
“玛丽是我曾祖母,”理查德说,“她从未到过中国,但我曾祖父每天都会看着这块表,想念她和孩子们。我想,这也是记忆的一部分——离开的,留下的,等待的,重逢的。”
赵望山接过怀表。沉甸甸的,带着时间的重量。
“该放在碑廊里,”他说,“和你曾祖父的记在一起。”
开园仪式结束后,人们散入园中参观。主楼被改造成了博物馆,一层展示歧园的历史、渡口村的变迁;二层是临时展厅,首展是“三峡库区文物保护成果”;三层是观景茶室,可以喝茶,看江。
赵望山走进一层展厅。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渡口村的码头、青石板街、端午赛龙舟、除夕舞火龙……还有他爷爷和爱德华的那张合影。照片下面,是他爷爷用过的工具——锤子、錾子、墨斗、角尺,陈列在玻璃柜里。
柜子旁有一个触摸屏。艾米丽走过去作,屏幕上出现赵望山的脸——是纪录片里的片段,他在说:“石头会呼吸……”
纪录片《歧园:消逝与重生》已经在美国公共电视台播出,获得了艾美奖提名。此刻,它在展厅里循环播放,中英文字幕。
几个外国游客驻足观看,指着屏幕上的赵望山议论。他们不会知道,这个老人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
赵望山没有打扰他们,悄悄走出主楼,来到复建的老作坊区。这里按照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建了石匠工坊、木匠工坊、铁匠铺。工坊里工具齐全,但没有人。
陈渡的计划是,把这里做成非遗传承基地,请老匠人来带徒弟。可是渡口村的老匠人,搬散到了全国各地:有的跟子女去了广东,有的在重庆带孙子,最年轻的一个也在县城开了五金店。
“手艺要断啊。”赵望山喃喃道。
“所以需要您。”
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休闲夹克,看起来轻松许多。
“博物馆要招两个讲解员,我想从村里招年轻人。”陈渡说,“但光讲解不够,得有人真的会做。赵叔,您能不能……每周来两天,教教孩子们?不用重活,就是讲讲怎么看石头,怎么用工具。”
赵望山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投的钱,回本了吗?”
陈渡苦笑:“还差得远。不过政府有补贴,旅游收入也在慢慢增长。重要的是,歧园保住了,这就值了。”
“你妻子呢?儿子呢?”
“接来了。在新镇买了房,儿子在县一中读书。妻子……还在适应,说这里太安静,不如深圳热闹。”陈渡顿了顿,“但她开始学做本地菜了,上周还跟巧云姐学会了腌泡菜。”
赵望山点点头:“人总要扎新。”
两人走到观景台边缘。从这里往下看,江水浩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远处有游轮驶过,甲板上站满游客,对着歧园拍照。
“水位最高的时候,”陈渡说,“江水会淹到下面那个平台。但歧园永远在水面之上了。”
“就像记忆。”赵望山说,“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浮上来了。”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山林的清气。六年了,赵望山第一次觉得,这风里有熟悉的东西——不是老渡口村的风,是另一种熟悉,像久别重逢。
“我每周三、周六来。”他突然说。
陈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好!我马上安排!”
“不要工资。”
“那不行……”
“那就把工资捐了,给村里上不起学的孩子。”
陈渡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好。”
夕阳西下时,游客渐渐离去。赵望山最后一个走出歧园,锁上大门——这是他新得的职责:园丁兼守护人。
他住在离歧园不远的安置房里,两室一厅,净明亮。但他总睡不踏实,觉得墙太薄,床太软,听不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这天晚上,他梦见爷爷。梦里还是那个夏天,他十岁,爷爷带他去白龙洞采石。洞很深,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动像鬼魅。
“望山,你听。”爷爷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他学着做,却什么也听不见。
“石头在睡觉,”爷爷说,“但它会做梦。梦见千万年前,它是海底的泥沙。梦见地动山摇,它被压成岩石。梦见有人来,把它凿下来,刻成想要的形状。”
“那它想要被刻成什么?”小望山问。
“它想要被记住。”爷爷说,“就像人一样。被记住了,就永远活着。”
梦醒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里挂着他爷爷的工具袋,还有那张泛黄的合影。
赵望山起身,走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歧园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沉睡。更远处,江面如练,倒映着星月。
他想,爷爷说的对。石头被记住了,渡口村被记住了,歧园被记住了。那么,它们就永远活着。
而他,是那个记得的人。
2010年春,赵望山在歧园收了第一个徒弟。
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叫何小鱼,何大有的孙子。孩子父母都在浙江打工,他跟着爷爷长大,成绩一般,但手巧——能用竹子编出各种动物,能用泥巴捏出真的小人。
“为什么想学石匠?”赵望山问。
“我爷爷说,咱们村的石匠手艺不能断。”何小鱼挠挠头,“而且……我喜欢石头。江边的鹅卵石,我能看出它们像什么。”
赵望山拿出一块青石:“你看这块石头像什么?”
何小鱼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像……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
赵望山点点头:“那就刻一只猫。”
他教何小鱼怎么握锤,怎么下錾,怎么顺着石纹走。孩子学得认真,但第一下就砸到了手,鲜血直流。
“疼吗?”赵望山问。
“疼。”何小鱼咬着嘴唇。
“记住这个疼。”赵望山给他包扎,“以后你刻的每一刀,都会记得这个疼。但疼过了,就不怕了。”
周三和周六的下午,工坊里都会响起锤錾声。开始只有赵望山和何小鱼,后来来了两个县职高的学生,再后来有个退休教师也来学。人不多,但坚持下来了。
艾米丽在春天回国前,来工坊拍下了最后一组镜头。赵望山正在教何小鱼打磨石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石粉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尘。
“赵师傅,我要回美国了。”艾米丽说,“但我明年会再来。我的博士论文要写歧园的保护模式,我想把它介绍给全世界。”
“好。”
“您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世界吗?”
赵望山想了想:“就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记忆。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我们要做的,是让看得见的留下来,让看不见的被记住。”
艾米丽郑重地记在本子上。这个美国姑娘已经彻底爱上了这片土地,她的中文名字叫“艾江忆”——艾米丽·江·记忆。
临别时,她拥抱了赵望山。老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常回来。”他说。
“一定。”
艾米丽走了,但她的纪录片在继续产生影响。国内外媒体开始关注三峡库区的文物保护,歧园成为典型案例。陈渡接待了一批又一批考察团,讲述那个“整体抬升”的故事。
2010年夏天,歧园被正式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授牌仪式那天,赵望山被请到台上。主持人让他说两句,他对着话筒,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台下安静地等待着。
“我爷爷刻石头,”他终于开口,“我父亲刻石头,我刻石头。现在,有孩子在学刻石头。这就够了。”
掌声如雷。
仪式结束后,赵望山独自走到观景台。陈渡跟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赵叔,我有个新想法。”陈渡说,“我想在下面,”他指着江边,“水位下降露出来的老村遗址那里,建一个水下观景长廊。不是现在,是未来,等技术成熟了。让人们能走到水下,看看老渡口村的样子。”
赵望山看着江面:“那得很多年以后了。”
“我们可以等。”陈渡说,“就像石头等匠人,江水等河岸。有些事,急不来。”
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是新镇小学的学生来歧园参观,在广场上做游戏。他们的方言已经不那么纯正了,夹杂着普通话,但笑声是一样的。
赵望山想起六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江边奔跑。时光如江水,奔流不息。但有些东西,像江心的礁石,任凭冲刷,始终在那里。
“陈渡,”他说,“你做得对。”
陈渡眼睛红了。六年了,这是赵望山第一次明确地肯定他。
“我父亲也会这么说。”陈渡声音有些哽咽。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赵望山望向对岸,江水茫茫,“他明白,人不能只有往前走的脚,还得有回头看的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新歧园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像展翅欲飞的鸟。
赵望山想起他刻的那尊石兽。它守护着怀中的原石,等待江水上涨,又等待江水退去。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而时间给出的答案是:记忆不会沉没。它会以另一种形式,抵达新的河岸。
就像歧园,就像渡口村的名字,就像每一块被记住的石头。
江水东流,故事继续。
后 记
《渡口纪事》三部曲至此完结。从1980年到2010年,三十年时光,一片土地的消逝与重生,一群人物的离合与坚守。这不是挽歌,而是迁徙——文明的迁徙,记忆的迁徙,精神的迁徙。
赵望山的石兽、陈渡的抉择、艾米丽的寻找、周巧云的坚韧、何大有的担当……他们共同构成了这部江河史诗的多元声部。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也在获得;每个人都在告别,每个人也在迎接。
三峡工程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壮举,也带来深重的文化阵痛。但在这阵痛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现代化不必然以传统的彻底湮灭为代价。只要我们愿意倾听石头的语言,愿意尊重记忆的价值,愿意在奔涌向前的时代洪流中,为那些珍贵却脆弱的东西,建造新的河岸。
歧园最终没有沉入江底,它被抬升了十米。这十米,是生的高度,是文明的自尊,是记忆的防线。
而渡口村的村民,在对岸的新镇开始了新生活。他们带走了祖坟的一捧土,老屋的一块瓦,井边的一颗鹅卵石。这些零碎的“记忆之核”,将在新的土壤里,长出新的须。
江水永不停歇。但岸,永远在那里。
第一章 山河新传—春祭与脉
2015年清明,江雾如纱。
新歧园博物馆前的“守望石”旁,赵望山已站了半个时辰。八十二岁的他背脊微驼,但那双摩挲过万千石材的手,仍稳稳地扶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碑上无字——这是他为今春祭准备的“无字祭碑”,要让每个来祭奠老渡口村的人,亲手拓下自己对故土的记忆。
“赵爷爷,人都到齐了。”何小鱼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作为赵望山唯一的正式徒弟,他主持着博物馆的石艺工坊。他身后,陈渡、周巧云、何大有,以及上百位迁居新镇的渡口村,静静站立。
这是蓄水成库后的第十二次春祭。江水在脚下175米处平静如镜,只有水库调度时的细微水位变化,偶尔会露出水下一截老槐树的枯枝——那是村民们当年系红绳许愿的“月老树”。
“开始吧。”赵望山声音沉缓。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按照这些年的新传统,每人将一件与老村有关的物件——一枚鹅卵石、一片老屋瓦、甚至一捧用油纸包着的故土——轻轻放在“无字祭碑”前。碑旁有一方新凿的石臼,何小鱼将收集来的物件逐一放入,用石杵缓缓研磨。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清脆的童声问。是陈渡十岁的儿子陈江河,他生在深圳,长在新镇,对水下那个“老家”只有照片上的概念。
“在做‘记忆的墨’。”陈渡蹲下身,指着石臼中渐渐混合的粉末,“等磨细了,兑上江水,就能在碑上写字了。”
“写什么?”
“写你想对老家说的话。”
陈江河似懂非懂。他跑到赵望山身边:“赵爷爷,我爸爸说,您刻的石头会记住一切,是真的吗?”
赵望山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向“守望石”:“你看它怀里抱着的原石,十二年风吹雨打,它一点没变。不是石头记性好,是它舍得让自己的一部分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人也是这样——走得再远,总得留点东西,告诉自己从哪儿来。”
仪式继续。轮到周巧云时,她掏出的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磨得发亮。“这是老屋大门钥匙,”她对身边的妇女们说,“搬出来那天,我反锁了门。明知道再也用不上,还是带出来了。”
钥匙落入石臼,与瓦砾、泥土、枯的花瓣混在一起。何大有放下的是一枚生锈的哨子——“当年我在渡口指挥摆渡用的”。陈渡放的是一张泛黄的认购证影印件——“1992年,我用在深圳赚的第一笔钱买的,那天同时收到了村里寄来的三峡工程宣传册”。
石杵起落,声声沉实,像心跳。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京,一场关于三峡的新规划正在定稿。国家文物局、文旅部等多部委联合编制的《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其中明确:“促进文物与旅游深度融合,让文物保护利用全面融入经济社会发展”。规划特别提及“对文物集中搬迁保护区域及其周边环境,明确区域整体保护和活化利用的空间管控要求”。
陈渡的手机振动,是一条来自省文物局李处长的信息:“陈总,规划草案已出,歧园博物馆列入首批‘文物赋能乡村振兴’示范点。国家有专项资金,支持建设水下遗址数字化展示厅。盼详谈。”
他抬起头,望向正在研磨记忆的人群,望向赵望山肃穆的侧脸,望向更远处——新镇的白墙灰瓦在春山岚中次第展开,果园的轨道运输车正将一筐筐脐橙运下山;更远的江面上,万吨级船队正缓缓通过三峡船闸。
“爸,”陈江河扯了扯他的衣角,“艾米丽阿姨什么时候来?她说今年要带新片子来。”
“快了。”陈渡望向东方。艾米丽·威尔逊,那位当年用镜头记录歧园重生的美国姑娘,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她的《歧园:消逝与重生》获得了艾美奖提名,也让这个长江边的小村落走进了国际视野。今年,她将带着新作品《江河之子》归来,聚焦三峡二代的成长。
“记忆的墨”磨好了。何小鱼用铜盆舀起江水,缓缓兑入粉末,调成一种深褐色的、带着颗粒感的浆液。赵望山执起一把特制的粗鬃笔,蘸饱墨,转身面向无字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老人悬腕,落笔。不是汉字,不是图画——他画下了一道波浪线。从左到右,横贯碑身。然后第二道,叠在第一道上缘;第三道,再叠……笔触沉稳悠长,如江涛拍岸,层层推进。
“这是水位线。”何小鱼轻声向孩子们解释,“从老渡口村的海拔,到135米,到175米……每一道,都是一次告别。”
最后一笔画完,赵望山退后一步。阳光穿透晨雾,照在碑上。那些深褐色的波浪,在青石底子上仿佛真的在流动,在呼吸。
“现在,大家来写吧。”他说,“用这墨,在这波浪之上,写下你们的新生活。”
人们安静地排队上前。何大有写下“党员服务队,有事找党员”——他的新身份是新镇社区党支部书记,将许家冲村的《党员公约》渔鼓调带到了这里;周巧云写下“巧云民宿,宾至如归”——她利用后期扶持资金和培训,把自家小楼改造成了镇上第一批民宿;年轻的媳妇写下“电商服务站,快递到村口”;果园的汉子写下“轨道车省力,橙子卖全国”。
陈渡最后一个上前。他提起笔,在层层波浪的顶端,写下两行字:
“扎新土,叶望故乡;江流不改,月照千航。”
放下笔,他转身对乡亲们说:“刚接到消息,国家有了新规划,要加大对三峡文物和村的扶持。咱们的歧园博物馆,可能要升级了——不只是看老房子,还要用水下机器人、VR眼镜,带大家‘回到’水下的老渡口村街道上走走看看。”
人群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赵望山没有说话。他走到“守望石”旁,手掌贴在石兽弓起的脊背上,闭着眼,像在倾听。许久,他睁开眼,对何小鱼说:“今晚,开始教你刻‘回音石’。”
“回音石?”
“嗯。一种古代的技艺,石料选好,掏空内部,留下特定的腔体,放在风口或水边,能发出类似旧时声音的响动。”老人望向江水,“我想在博物馆新区,立一组这样的石头。风过的时候,也许……能听到老渡口市的江涛声、槌衣声、船工号子。”
何小鱼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这不是浪漫的幻想,而是爷爷要把最后、最精微的手艺,连同那份对声音的记忆,都托付给他了。
春祭散场,人们沿着新修的茶谷步道下山。步道两旁,们栽种的绣球花已萌发新芽,茶园绿意盎然。陈江河跑在最前面,他的同学们正在新镇的“小小讲解员”培训班上课,准备暑假为游客讲述父辈的故事。
陈渡和赵望山走在最后。路过新建的“幸福食堂”,几位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看见他们,笑着招呼:“赵老,陈总,食堂今天有蒸肉,一起来吃啊!”
“不了,还有事商量。”陈渡笑着摆手,低声对赵望山说,“赵叔,升级博物馆,需要更专业的团队。我想……请一川回来。”
赵望山脚步顿了顿。赵一川,他的独子,同济大学建筑系博士,现在上海一家顶尖的设计院,专攻遗产保护与数字活化。父子俩上一次通话,还是半年前,不欢而散——父亲觉得儿子搞的“数字孪生”“元宇宙遗产”太虚,儿子觉得父亲固守手工,跟不上时代。
“他肯回来?”赵望山语气平淡,但陈渡听出了一丝波澜。
“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看了艾米丽的新片提案,很感兴趣。而且……”陈渡顿了顿,“他说,他最近在做三峡相关的研究,发现爷爷赵石安当年参与歧园建造的工艺,有一些很超前的生态适应设计。他想回来,做一次真正的‘古今对话’。”
赵望山沉默地走着,直到看见自家小院门口那丛新移栽的芭蕉——是从老歧园剪枝培育的。叶子在春风中舒卷,声音细碎,像叹息,也像应答。
“叫他回来吧。”老人终于说,“告诉他,他爷爷的手稿,我收在樟木箱底,等他来看。”
陈渡松了口气。他望向更广阔的江天。江轮汽笛长鸣,那是来自下游秭归港的声音,满载游客的观光船正驶向三峡大坝。更远处,三峡升船机如钢铁巨人,将船舶轻盈托举过坝。这片古老的土地,在巨大的能量转换中,正生长出新的节奏与韵律。
而他们,这些山河变迁的亲历者与见证者,他们的故事,他们子女的道路,也将如这江水与石头的对话,在往复回响中,写下新的篇章。
第二章 山河新传—新枝与故土
2018年夏,一场特别的“三方会谈”在歧园博物馆新落成的“石语轩”举行。
一方是赵望山、何小鱼,代表着传统石匠技艺的“手”;一方是赵一川及其数字团队,代表着现代科技的“眼”;第三方,则是从美国归来、带着新拍摄计划的艾米丽,她是连接时空的“镜”。
赵一川摊开笔记本电脑,三维激光扫描生成的歧园建筑模型在屏幕上旋转,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辨。“我们用无人机和地面扫描仪,建立了毫米级精度的数字档案。爸,您看,这是主楼东侧第三石柱,您和师爷爷当年修补过的裂缝,即使在数字模型里,也能看到材料收缩的微小差异。”
赵望山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手指虚点:“这里,裂缝走向是顺着石纹的。当年我们故意没完全补平,留了点余地。石头活着,还会动。”
“对!”赵一川兴奋地调出数据,“我们的监测传感器证实了这一点。温度湿度变化时,裂缝有0.1到0.3毫米的伸缩。这就是您常说的‘石头呼吸’的物理证据。”
艾米丽的摄像机记录着这一幕。她新片的主题,正是“传承的维度”——手工的记忆、数字的精准、影像的叙事,如何共同守护一段文明。
“一川,你的升级方案是什么?”陈渡问。他现在是“渡口文旅社”的理事长,整合了新镇民宿、果园、手工艺等多家小微企业。
赵一川切换画面,展示他的“虚实共生”方案:“第一,水下遗址数字孪生。通过声纳扫描和当年搬迁前的测绘数据,在VR世界里重建老渡口村的街巷。游客戴上头盔,可以‘走’在当年的青石板路上,看到每家每户门前的样子。第二,‘回音石’声景系统。何小鱼师兄雕刻的回音石阵列,将与环境传感器和隐藏音响结合。风大时,石头自然发声;风小时,系统补充极低音量的历史声音采样——真正的‘天籁与人工’合奏。第三,沉浸式考古体验。”他看向艾米丽,“艾米丽的曾祖父爱德华牧师,当年在歧园埋下过一个‘时间胶囊’,记里提到但未记载位置。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探索游戏,让游客利用探测仪器(模型),在园林指定区域寻找,结合AR技术,看到当年埋藏的场景重现。”
方案大胆而新颖。赵望山沉默良久,问:“那些数字的东西,电一停,就没了。石头,还能立千年。”
“爸,”赵一川诚恳地说,“数字档案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石刻’。它把信息分散存储在世界各地的服务器上,只要人类文明不断,它就在。它和石头,不是谁代替谁,是互相备份。就像……就像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朴素的比喻,让赵望山神色松动。他转向何小鱼:“你觉得呢?”
何小鱼这些年在师父教导下,不仅手艺精进,思想也愈发开阔。他想了想:“师父,我觉得一川哥说得在理。咱们刻石头,是把记忆刻在实物上;他们弄数字,是把记忆刻在‘虚’的东西上。实的有实的重量,虚的有虚的远播。就像咱们村的‘牵花绣’,以前只在峡江流传,现在谢蓉阿姨她们通过网络,绣品都卖到北京、上海了。这不也是‘虚’的路子,让实的工艺走得更远吗?”
提到“牵花绣”,周巧云正好端着茶点进来。她现在是社民宿板块的负责人,也是“艾手绣”非遗工坊的联合推广人。“可不是嘛!我们绣坊现在直播带货,去年光网上就卖了上百万。绣样里就有咱们歧园的石雕纹样,好多客人买了绣品,特意跑来实地看。”
现实的发展,比任何说服都更有力。赵望山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试试。不过,一川,数字馆那边你管;实体的园林、石刻维护,还是小鱼说了算。两边的‘气’,不能乱了。”
“明白!”赵一川如释重负。父子间持续多年的坚冰,在这一刻,被共同的志向融开了一道缝隙。
在政策东风下迅速推进。《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的指导思想,强调“高水平推进三峡文物保护利用,高起点推动三峡特色文化建设,高站位助力三峡地区高质量发展”。歧园博物馆的升级,恰好契合了“创新文物展示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要求。国家、省、市三级资金陆续到位,陈渡整合的社也投入了部分营收。
2019年秋,“虚实共生·歧园新生”一期工程完工。水下数字渡口村体验区开放那天,新镇比过年还热闹。老人们戴着VR眼镜,颤声指着“眼前”的老街:“看!王麻子剃头铺的招牌还在!”“这是我家的门槛,我小时候总坐在上面吃饭……”年轻人则兴奋地在AR游戏中寻找“时间胶囊”,孩子们在回音石阵中奔跑,听着随风起伏的古老号子与现代音效交融的声音。
赵望山没有去体验VR。他站在真实的歧园回廊下,看着阳光透过复刻的彩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光影。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跑过来,激动地指着手机屏幕:“爷爷爷爷!我在游戏里找到了时间胶囊的虚拟奖励!是一封爱德华牧师写给未来的信!里面提到了他的中国石匠朋友,说‘赵的石艺,让上帝的花园在东方有了知音’……这个赵,是您的祖先吗?”
老人接过手机,看着那行英文的翻译。良久,他点点头,眼里有光微微闪动:“是。他是我爷爷。”
女孩欢呼着跑去告诉同伴。赵望山抬头,看见儿子赵一川正在数字馆门口,耐心地向一群学生讲解技术原理。父子目光隔空相遇,赵一川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成就,更有释然。
就在歧园稳步前行时,更大的时代浪涌来。
2020年,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深化。许家冲村等村的成功经验被广泛报道,“支部工作法”、“党员公约”、“共富合约”等乡村治理创新,成为学习的样板。何大有被邀请到县里、市里做分享,他将许家冲的《党员公约》渔鼓调,填上了渡口新镇的内容:“坝区新镇气象新,党员带头亮身份;文旅融合谋发展,共同富裕记心间……”
陈渡的文旅社,升级为覆盖更广的“三峡坝区产业联盟”。联盟不仅做旅游,还整合了柑橘、茶叶的标准化种植和品牌销售。周巧云牵头,与落佛村的茶社、小溪口村的果业社联营,推出“三峡记忆”礼盒——里面有望江茶、脐橙,还有小巧的“守望石”石雕文创和“歧园纹样”牵花绣书签。
变化也发生在最细微的生活里。镇上建起了“幸福食堂”,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吃上营养餐;污水统一处理,达到一级A标准后排入专用管道;垃圾清洁,分类积分能换生活用品;曾经因搬迁而复杂的人际关系,在一次次“峡江夜话”屋场会、线上议事厅的协商中,变得融洽。大家讨论路灯安在哪里、停车位怎么划、广场舞音乐几点停……“大家的事,大家商量着办”成了新传统。
2021年底,艾米丽的新纪录片《江河之子》在全球多个电影节展映。影片不仅拍了赵望山、何小鱼的传承,拍了赵一川的数字创新,更追踪了多个家庭孩子的成长:陈江河代表的新一代讲述者;何小鱼的女儿,在大学学习环境设计,梦想为库区设计更生态的景观;还有更多走出三峡、在各地奋斗,却始终与故乡血脉相连的年轻人。
影片结尾,艾米丽站在新歧园的观景平台,脚下是浩瀚平湖,对岸是生机勃勃的新镇。她说:
“我曾以为,我在记录一场告别。后来我发现,我记录的是无数场新生。大坝截流了江水,却从未截断生活的流向;湖水淹没了家园,却让精神的系在更广阔的土壤中蔓延。这里的人们,像他们祖先雕刻的镇水石兽一样,不是对抗洪流,而是懂得如何与巨变共生——在守护中变迁,在变迁中守护。这或许,就是中国三峡,给世界讲述的关于文明韧性的最深故事。”
影片播出后,歧园博物馆的访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外国面孔。新镇的民宿常常爆满,果园的采摘体验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们在家门口实现了增收,人均可支配收入逐年攀升,2024年许家冲村的数据已超3万元。
赵望山更老了,但他去石艺工坊的次数却多了。除了教何小鱼,他还带着一群“银发学员”——都是当年的老工匠,如今重拾工具,不为生计,只为那份手艺的温度能在指尖多停留一会儿。他们雕刻一组新的石雕,主题是“新渡口十二景”,将今新镇的车站、学校、产业园、生态公园,用传统的技法刻入青石。
刻到“广场”时,一位老木匠提议:“老赵,咱们这组石头,也埋个‘时间胶囊’吧?不放实物,就把咱们这代人的故事、手艺口诀,刻在钢板上,封在石头基座里。留给百年后的人。”
赵望山笑了:“好。让一川他们,把数字备份也做进去。实虚一起留。”
刻刀声、敲击声,在老工坊里重新响起,沉稳而充满希望。如同这片土地的心跳,古老,却永远向着明天搏动。
第三章 山河新传—江河永续
2023年4月20,《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正式印发。 这份由国家文物局、文旅部、发改委等多部委与地方政府联合发布的规划,为三峡地区的未来描绘了清晰的蓝图。最终目标是:“建立文物可持续保护利用机制,文物和旅游深度融合,与生态文明建设协调发展,文物保护利用全面融入经济社会发展。”
对于渡口新镇和歧园博物馆,这意味着从“保护下来”到“活出精彩”的第二次飞跃。
变化首先体现在最硬核的领域——科技创新。 赵一川的团队,与三峡集团流域枢纽运行管理中心的技术专家建立了。那位被称为“大国重器守护者”的曹毅主任,主导了三峡船闸工控系统自主可控改造,攻克了多项“卡脖子”技术。他的团队带来的精密传感与监测技术,被用于歧园古建筑群的健康“诊疗”。石柱的微小形变、木材的含水率变化、地基的沉降数据,实时传输到数字孪生平台,任何潜在风险都能被提前预警。
“这就像给古建筑戴上了动态健康手环。”赵一川向父亲解释,“曹总他们为了0.1毫米的精度较劲,和我们保护文物‘最小预’的原则,精神是相通的——都是对工程、对历史极致的负责。”
赵望山这次没有反驳。他亲眼看到,基于这些数据,团队对一栋偏殿的支护方案进行了微调,避免了可能对古法结构造成的应力扰。“科技用对了地方,就是好手艺。”他破天荒地评价道。
更大的协同发生在产业层面。以歧园博物馆为核心,一条“三峡文明探源”跨区域旅游线路被精心打造。游客上午在秭归银杏沱村看高峡平湖、体验港口文化,中午在许家冲村品尝特色菜、欣赏牵花绣,下午来到渡口新镇,在歧园感受中西建筑交融,通过VR沉浸于水下故乡,晚上入住周巧云们的民宿,聆听故事。这条线路被纳入“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的重点推荐。
陈渡的产业联盟,迎来了数字化升级。他们与巫山县脆李产业的“村播”团队学习,打造了自己的直播基地。镜头前,陈江河和一群年轻讲解员,用地道的方言和活泼的网络语言,介绍着“守望石”的寓意、脐橙的甘甜、茶叶的清香。无人机穿越果园轨道,镜头掠过生态茶园,在歧园的飞檐上盘旋,震撼的画面吸引着全国网友。“三峡记忆”品牌的产品,通过快递网络,飞向千家万户。
政策的温暖,渗透到每家每户。何大有对各项惠民补贴政策烂熟于心:大中型水库后期扶持资金,每人每年600元,直接打到“一卡通”;对于生活困难的,还有额外的困难补助和特殊救济;孩子上学有生活补助,家庭经济困难的还有助学金;想创业,有培训补贴、社保补贴;发展农业,有耕地地力保护补贴、农机购置补贴……“国家没有忘记我们作出的牺牲,一直在帮我们过上好子。”这是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话。
2024年,一场“新老匠人对话展”在歧园举办。 一边是赵望山、何小鱼师徒的“新渡口十二景”石雕,传统技法,刻画现代生活。另一边,是赵一川数字团队制作的“数字石雕”——利用3D打印和光影技术,将石雕的创作过程动态呈现,甚至可以让观众用手势“隔空”参与虚拟雕刻。
展览的高,是赵望山与一台AI辅助设计系统的“”。系统学习了赵家世代石雕的纹样库和技法数据,生成了一组带有未来感的“江河纹样”草案。赵望山审视良久,选择了其中一幅,亲手在青石上雕刻出来。石刻完成那天,他让系统在数字空间里,将这组纹样“生长”蔓延,覆盖整个虚拟歧园的建筑表面,形成一场炫目而庄严的光影秀。
“这不是机器代替人,”赵望山在展览前言视频中说,画面里的他面容苍老,目光清澈,“这是老树发了新芽。手艺的‘魂’是人给的,但手艺的‘路’,可以借新的脚力,走得更远。”
2025年,深秋。新歧园“回音石阵”旁。
赵望山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何小鱼、赵一川、陈渡、周巧云、何大有、艾米丽……几乎所有重要的人都围在他身边。陈江河已经是个挺拔的少年,正在北京读大学,假期特意赶回。
老人很虚弱了,但精神很好。他让大家推着他,最后走一遍歧园的路。在复刻的老碑廊前,他停下,看着墙上镶嵌的那块爱德华牧师的怀表,表盖内的刻字依然清晰:“纪念我们在长江边的子。”
“一川,小鱼,”老人声音很轻,但清晰,“咱们埋的那个‘时间胶囊’,钢板上,我最后加了一句话。”
两个徒弟俯身倾听。
“我写的是:‘石有纹,水有痕,人有路。纹可刻,痕会淡,路无尽。后来者,莫问我们从何处来,且看这山河,因我们,往何处去。’”
众人默然,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
“艾米丽,”老人转向这位异国故友,“你的片子,让世界看到了我们。谢谢你。”
艾米丽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中含泪:“赵,是我要谢谢你们。你们给了我关于家园、记忆和勇气,最深刻的一课。”
老人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浩渺的江面上。夕阳正西下,给江水和远山镀上壮丽的玫瑰金。万吨船队如移动的城堡,安静地驶过平湖。对岸新镇灯火初上,映照着丰收的果园和热闹的街市。
“真好。”赵望山轻轻叹道,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这新的山河……真好。”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要睡一会儿。握着艾米丽的手,缓缓松开。
风,恰在此时穿过回音石阵。那些中空的石头,发出悠长、低沉、共鸣丰富的声音。那不是简单的风声,而是经过精密计算和自然雕琢的合鸣——依稀是旧时川江号子的调子,却又融入了现代交响的和声;仿佛是江涛拍岸的回响,又像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命交响的余韵。
何小鱼和赵一川对视一眼,泪水同时滑落。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终结。师父把他一生对石头的理解、对故土的深情,连同拥抱变化的豁达,都留给了他们,留给了这片土地。
几天后,赵望山的葬礼简朴而隆重。 按照他的遗愿,骨灰一半撒入江水,归于他曾守望的峡江;一半埋在新歧园那尊“守望石”的基座下,与他最后的作品和寄托永在。
墓碑是他生前自己选定的——就是那块2015年春祭的“无字祭碑”。如今,碑上早已布满层层叠叠的“记忆之墨”写下的字迹,记录着告别与新生。他的姓名和生卒年,被何小鱼以最传统的魏碑体,刻在了波浪线最上方,仿佛他本人,也化作了那守护着一切、承托着一切的一道水位线,一道年轮。
生命轮回,江河永续。
2025年底,已经担任镇文旅办主任的何小鱼,和已是省数字遗产保护专家的赵一川,共同提交了一份新的规划方案——《“渡口纪事”文化遗产廊道总体规划》。他们计划以歧园为核心,串联新镇、果园、茶园、码头、纪念馆,打造一个开放式的、活态的“生态博物馆”。不仅展示过去,更展示现在进行时的乡村振兴、生态保护、文化传承。
陈渡的儿子陈江河,作为特邀的青年顾问,在方案中写下一段话:
“我们这代人,是站在父辈肩头,望见更远江河的一代。我们脚下的土地,曾没于水下;我们生活的村镇,是亲手所建。这让我们天生懂得两件事:第一,没有什么家园是永恒不变的,变化才是永恒的常态;第二,正因如此,人类才更需要创造、记忆、传承——在流动的时间中,打下不朽的桩。
歧园的故事,渡口的故事,三峡的故事,归结底,是一个关于中国人如何面对巨大变迁,如何在大开大合的时代里,守护文明的系、开拓生活的疆土、安放精神的故乡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终点。因为它就是中国本身——一条永远在融合、在生长、在奔赴大海的大江。”
方案获得了通过。资金、政策、人才再次汇聚。
又是一个春天。新栽的绣球花开了,缤纷夺目。茶园里采茶女的笑声清脆。果园轨道车隆隆作响。歧园博物馆里,孩子戴着VR眼镜,在数字化的老街上奔跑。回音石阵旁,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他们说,要让这守护与希望之声,见证他们的未来。
艾米丽开始了她第三部纪录片的拍摄,片名暂定为《薪传》。镜头里,何小鱼在教徒弟刻石,他的女儿则在平板电脑上设计着融合石雕纹样的社区艺术装置;赵一川在调试全球互联的数字遗产存档系统;周巧云在培训新一批民宿管家;陈江河带领着“少年讲解团”,用中英双语向外国游客讲述……
江水汤汤,不舍昼夜。
大坝屹立,守护安澜。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在时代的浪中,继续着他们平凡而伟大的创造——用双手建设家园,用心灵守护记忆,用奋斗致敬山河,在一次又一次的“渡口”之间,写下属于这个民族、这个时代的,永不停歇的《渡口纪事》。
后记:从“移居”到“宜居”的时代答卷
《新渡口纪事》的创作,是建立在对三峡库区近十年巨变的深切观察之上。从2015年到2025年,这片土地完成了从“移居”到“宜居”再到“宜业”“宜游”的深刻蝶变。
这变化的背后,首先是党和国家始终如一的关怀与支持。从延续二十年的后期扶持资金,到累计投入数以百亿计的三峡后续工作专项资金;从《三峡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这样的顶层设计,到“幸福食堂”、“一卡通”补贴等细致入微的民生保障,政策的力量如阳光雨露,滋养着新生的系。
这变化的支柱,是基层党员部的担当与奉献。从将《党员公约》编成渔鼓调唱的支部书记,到“问题出在哪儿,党旗就到哪儿”的工程尖兵;从带领村民发展民宿、茶产业的致富带头人,到维护船闸安全、钻研核心技术的“大国重器守护者”,正是千千万万党员的初心与匠心,将宏伟蓝图变成了现实画卷。
这变化的伟力,最本来源于百万群众自身的艰苦奋斗与创造精神。他们舍小家、顾国家,又在新的家园“不等不靠”,用双手开创未来。从肩挑背扛到轨道运输,从外出打工到家门口致富,从“村事不好管”到“大家商量着办”,他们用自己的汗水与智慧,诠释了“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真谛,也为破解世界性的工程安置与发展难题,贡献了宝贵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三峡工程,是改天换地的国之重器;三峡,是奉献担当的国之赤子。而今天峡江两岸的锦绣画卷,则是这个伟大时代、这个伟大政党、这个伟大人民,共同写就的壮丽诗篇。
江河奔流,史诗绵长。渡口的故事,也是中国的故事,它关于奉献,关于重生,关于在伟大的变迁中,人民如何与国家同心同行,共创共享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故事,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