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狼入室

离开喧闹的河边歌圩，梁道凯引着宋弈修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村中央更加开阔的文化广场。

这里更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广场中央，几十副长竹竿分列成数行，在几位蹲坐着的老人有节奏的敲击下，“咔嗒、咔嗒”地一张一合，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许多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年轻男女正在竹竿间灵巧地跳跃、穿梭，脚步敏捷，配合默契，不时引发周围观众的阵阵喝彩和笑声。

这是壮族三月三另一个极具特色的活动——竹竿舞。

“宋老师，我们也去跳竹竿舞吧！”梁道凯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弈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怂恿。

他怕宋弈修在人群中走散似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宋弈修的手腕，掌心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出汗。

宋弈修看着那快速开合的竹竿和舞者令人眼花缭乱的步伐，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苦笑：“这个……我真不太会，看着挺难的，还是算了吧。”

“没事的，很简单！我教您！”梁道凯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坚定，拉着他的手腕就往舞动的人群边缘走。

“来，您跟着我，听我喊节奏就好……一、二、三、三、四……对，先出左脚，点一下，收回来，再右脚……”

梁道凯起初是牵着宋弈修的手腕，引导他的步伐。

宋弈修起初有些笨拙，注意力全在脚下，生怕被竹竿夹到。

但梁道凯极有耐心，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喊着拍子，带着他慢慢适应节奏。

跳了两圈后，宋弈修逐渐找到了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梁道凯的手很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身侧，形成了一个更亲密、也更利于引导的姿势。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壮族服饰，热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对，就这样，宋老师，您学得真快！”梁道凯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喧闹的锣鼓和歌声中，清晰地传入宋弈修耳中。

两人身高相仿，身材清瘦，穿着同款的壮族盛装，一个俊雅温和，一个清俊沉静，在快速开合的竹竿间，步伐竟然越来越协调一致。

宋弈修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感染，也被梁道凯熟练的带领所鼓舞，渐渐放开了，脸上露出了畅快愉悦的笑容。

他们和谐的身影、出众的相貌以及宋弈修这个“外来客”的参与，很快吸引了不少围观村民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声。

周围的歌声越来越响，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欢快的、适合舞蹈节奏的山歌。

梁道凯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他侧头看着身边笑容舒展的宋弈修，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炽热的光。

他忽然也亮开嗓子，跟着众人的节奏，用他那清越动人的声音唱了起来：

“哎——

竹竿声声脆又响（啰），

哥妹共舞心欢畅（呀）；

步步相随影成双（嘛），

好比春燕绕画梁（啰）！”

他的歌声在众多声音中格外突出，歌词看似是应景的舞蹈祝词，描绘共舞的欢乐。

但当他唱到“步步相随影成双”、“好比春燕绕画梁”时，目光却若有似无、缠绵地落在宋弈修带笑的侧脸上，那里面蕴含的意味，远远超出了普通舞蹈搭档的情谊。

宋弈修正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和节拍，听着耳边梁道凯好听的歌声和热烈的鼓点，只觉得身心舒畅，并未深究歌词的具体含义和那专注目光背后的深意。

他只觉得这山歌的旋律欢快动人，梁道凯唱得极好，让这舞蹈更添了几分韵味。

“小凯，你唱歌真好听！”宋弈修在竹竿清脆的碰撞声中，笑着大声夸赞了一句。

得到夸奖，梁道凯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眼神也愈发闪亮。他搭在宋弈修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他更流畅地穿梭在竹竿之间，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重合。

这一刻，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和歌声中，在节奏明快的竹竿舞动里，梁道凯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能如此正大光明地靠近他的宋老师，触碰他，带领他，甚至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在歌声中倾诉着隐秘的情愫。而宋老师就在他身边，笑着，信任地跟着他的步伐。

这短暂的、在众人目光下的“亲密无间”，对梁道凯而言，如同饮鸩止渴，既带来了极致的甜蜜，也加深了他心底那份无法言说、不见天的渴望。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亲近，恨不得时光就停留在这一秒，停留在竹竿清脆的节奏里，停留在他为宋老师编织的、这场热闹而危险的梦境之中。

竹竿舞的欢快节奏暂告一段落，宋弈修和梁道凯额角都沁出了细汗，相视一笑，走到广场边一棵大榕树下稍作休息。

节的兴奋和运动的酣畅还留在脸上，宋弈修难得地感到一种彻底的放松，而梁道凯则沉浸在能与宋老师如此亲近共舞的隐秘喜悦中。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专业摄影器材、穿着时尚休闲装的年轻男人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男人目光直接落在梁道凯身上，语气热情地开口：

“你好！打扰一下，刚才听你唱山歌，嗓音条件非常特别，很有感染力！唱得真棒！”

梁道凯正用袖子擦汗，闻言愣了一下，面对陌生人直白的夸奖，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宋弈修身边靠了靠，才低声道：“……谢谢。”

男人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不以为意，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语速很快地自我介绍：

“我叫高大山，是风尚传媒的经纪人。我们公司目前正在着力挖掘有特色的民间歌手，打造原生态音乐IP。我觉得你的声音和形象都非常有潜力，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一下？”

梁道凯彻底懵了，看着名片上“邕市风尚传媒”、“艺人经纪高大山”等字样，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歌手？传媒公司？这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小镇复读生的认知范围。

高大山见他没有立刻回应，以为他心存疑虑，连忙拿出手机，点开几个视频，热络地介绍：

“你看，现在很火的音综《我爱唱歌》你知道吧？里面好几个选手，比如唱《泡沫》那个夏天，就是我们公司输送的！现在发展得非常好……”

梁道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对这些流行资讯并不熟悉，也不太理解“当歌手”具体意味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带着询问和依赖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宋弈修。

宋弈修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他接过高大山的名片，扫了一眼，然后温和但坚定地开口，替梁道凯做了回答：

“高先生您好，谢谢您的赏识。不过，这孩子现在正在读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现阶段，学业是第一位的。如果高考结束后他本人对这个方向感兴趣，我们再联系您，您看可以吗？”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高大山是明白人，一看宋弈修的气度和谈吐，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乡下人，又听说是高三关键时期，便也不再强求，笑着打圆场：

“理解理解！高考是人生大事！当然，我们公司也有很多大学生歌手，学业和音乐可以兼顾的，像邕江大学就有我们的社团……那行，名片您收着，有想法随时联系我！”

他又寒暄了两句，便识趣地离开了。

等高大山走远，梁道凯还有点没回过神，他眨了眨眼，看向宋弈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懵懂：

“宋老师……他刚才说……歌手？是上电视那种吗？是……当明星吗？” 这对于一直生活在闭塞环境、目标只有考大学的他来说，冲击力不小。

宋弈修看着少年脸上纯粹的困惑，不由得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嗯，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他说的没错，你唱歌确实很有天赋，声音条件很好。”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以师长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道凯，如果我是你，我会先集中所有精力，稳稳地走过高考这座独木桥。那是眼前最实在、最能把握自己命运的路。其他的机会，等你有更坚实的基和更开阔的眼界时，再去考虑也不迟。”

梁道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重重地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知道的，宋老师！您放心，我肯定先考上大学！我一定要考上邕江大学！”

什么歌手、明星，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及“考上邕江大学、走到宋老师身边”这个目标对他有吸引力。宋老师的话，就是他的方向。

宋弈修欣慰地笑了：“好，记住就好。走吧，那边好像有打油茶的活动，我们去看看。”

这个小曲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片刻涟漪后很快平息。但对梁道凯而言，却隐约让他意识到，他的宋老师所处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广阔，也充满了各种他未曾想过的可能性。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拼命追上宋老师脚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