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男儿为守疆土而死,魂归殿前亦昂首。”
贾泊抬眼望去。
眼中尽是不屑。
残阳如血,孤城垛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她望着沉沉落,眼中浮起朦胧雾气。
“城主为何还不歇息?”
徐震搬来一张木凳。
程少商闻声回头,嘴角牵起淡淡笑意:“心中烦闷,上来透透气。”
“在惦念贾泊将军?”
徐震眉头微动。
“不曾……”
程少商轻轻摇头。
少女心事却已从绯红的耳尖悄悄流淌出来。
“他是雁门关百年未遇的豪杰。”
“只要他屹立于此,月山河便不会倾覆,这座孤城便能守住。”
朔风掠过城头。
徐震突然掩口剧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红晕,声音低哑道:“我信他必会携捷报归来。”
“但愿如此。”
大漠孤烟笔直,长河落 ** 。
二人正沉浸在这片刻宁寂之中,一阵慌乱的脚步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程少商麾下的少年侍卫疾奔而来,扬声急报:“城主!鞑靼部赛罕率两万骑兵已至城下,将城池围住了!”
“怎会如此?”
“城门守备空虚,若真有两万敌骑,此刻早该破城而入才对。”
程少商与徐震同时起身。
少年侍卫喘着气跑到近前,断断续续说道:“他们原本要攻城……却被突然现身的六千重甲骑兵截住了去路。”
“六千重甲?可是大雪龙骑?”
程少商侧首问道。
少年摇头,急忙答:“并非如此。
那领军者自称齐当国,六千重甲皆号‘铁浮屠’!”
马蹄如雷,震得大地隆隆作响。
漫天黄沙被卷起,模糊了远方的地平线。
程少商与徐震并肩走上城楼,身后跟着那个名叫韩尘的少年侍卫。
此刻守在城头的,是老将王武——军中除徐震外资历最深的人,即便在鞑靼那边,他的名字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敌军压境,他却依然稳如磐石。
“萧将军没来?”
王武转头见到来人,眼里掠过一丝失望。
“家母病重,无法出战。”
程少商答道。
王武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写着不信任。
韩尘在一旁低语:“城主在此,便够了。”
王武眉头一拧,呵斥道:“你懂什么!城主可曾带过兵?眼下是两万铁骑,不是两千,更不是两百!”
远处,土黄色的军旗已隐约可见。
鞑靼骑兵如洪流般掠过长河边的沙漠,黑压压地漫到雁门关下。
为首那将领扯着生硬的汉话,朝城上嘶吼:
“雁门关的人——降,还是不降!”
赛罕的眼中烧着怒火。
贾泊此前的突袭,早已让这群草原勇士的忍耐到了极限,他们恨不得立刻撞破城门,将城中之人碾作尘埃。
城墙上,程少商的声音却平静得似一汪深潭:
“不降。”
只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铁钉般砸进每个人的耳中。
周围守军的呼吸微微一松——且不论这位城主能否指挥作战,单是这副不退不让的架势,已与萧将军如出一辙。
关下,鞑靼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不肯低头,那便只有刀锋相见。
赛罕举起弯刀,吼声荡过沙场:
“登城——!”
投石器械与火油罐被逐一推至阵前。
攻城一方虽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却并未因此轻敌。
雄狮搏兔尚需全力,此刻兵临城下的乃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部族,而关隘之上的守军,也绝非待宰的羔羊。
低沉的号令在空气中震荡。
两架高大的云梯被架上了城墙,敌军开始向上攀爬。
墙头竟未见箭矢如雨落下。
战鼓就在这时轰然响起!
程少商双手紧握鼓槌,奋力撞击着那面巨大的战鼓。
每一声闷响都如雷霆滚过天际,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喧嚣。
无人擂鼓,她便来擂!
城中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无声地望向城头。
那道身影在远方显得纤细,甚至有些柔弱,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
军营之内,一袭白衣的萧元漪掀帐而出。
她眸色清冷如寒潭,然而当目光落在那城头奋力击鼓、为守军助威的身影上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慰藉。
……
关外,鞑靼人的喊声震耳欲聋,如同狂涛骇浪。
雁门关的守军们起初相顾茫然,眼中曾被绝望笼罩。
但那持续不断的鼓声穿透喧嚣传来,竟一点点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阴霾。
“ ** ,有什么好怕!”
“拼了这条命便是!”
“城主一个姑娘家尚且站在那儿,我等堂堂男儿,莫非还不如她?”
低迷的士气陡然逆转,化作冲天的战意。
徐震与王武同时踏前一步,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徐震更是振臂高吼:“青山营将士,随我敌!”
……
“统领,鞑靼人动了。”
典雄畜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麾下的铁浮屠重骑,从头到脚皆覆于冷硬铁甲之中,仅目孔处透出森然寒光。
坐下战马亦是百里挑一的骏骑,同样披挂着重型马铠,远远望去,犹如一尊尊移动的钢铁堡垒。
寻常骑兵仅有一层甲胄,而这些骑士却身着双层重铠。
普通的 ** 箭矢、长枪大刀,击打在甲片上大多只能留下浅淡的白痕,如同隔靴搔痒。
“贾将军……还未回营么?”
齐当国眼帘微垂,眸底凝成一线寒光。
隔着铁面,典雄畜的五官在阴影中缓缓扭曲:“不必再等,冲阵便是。”
他们虽初临此世,却因那无形意志的灌注,对贾泊的过往了如指掌。
“好!”
齐当国沉声一喝,“举矛——”
“黄沙卷地,铁甲鸣风!满甲营……甲已满!”
“铁浮屠——前冲!!”
六千重骑,犹如六千座移动的铁塔。
马蹄叩击大地,震起滚滚尘烟,遮蔽天光。
待鞑靼军卒惊觉,黑压压的铁骑已至眼前,来不及整队,人马已倒作一片。
锵!锵!锵!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刀锋斩在重甲之上,迸出零星火花,却难伤分毫。
齐当国与典雄畜纵马横穿敌阵,所过之处,鞑靼骑兵如秋草般伏倒。
“混账……这雁门关怎会还有重骑?!”
赛罕几乎咬碎牙。
当初议定南侵大乾时,鞑靼帐中谋士曾断言:雁门关守军年迈疲弱,边防最虚。
纵然贾故有惊世之才,亦难改此处基孱弱之局。
放眼大乾边疆,唯此地最易撕裂。
可如今——若能重返王庭,赛罕定要揪出那献策之人,亲手掴烂他的嘴脸。
“谁言雁门关柔弱?”
“莫说守军坚韧如铁,单是这两支铁骑……便已足以傲视寰宇!”
抬眼望去,那两万鞑靼骑兵,已然阵型崩散,溃不成军。
铁甲洪流,碾过雪原。
典雄畜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战场,厚重的面甲下只透出两道灼人的目光。”铁浮屠——擒王!”
他们无需隐匿。
双层重铠便是移动的堡垒,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震颤。
交锋不过数个来回,两万敌军便如秋风扫过的落叶,溃不成军。
面对这六千具在人群中肆意凿穿的钢铁巨兽,纵然是骑乘战马、手握长矛的鞑靼精锐,心中也只剩下冰凉的绝望。
那是一种无从下手、无可抵挡的无力感。
哀嚎与惊呼响彻四野。
这般摧枯拉朽的战力,连城头观战的程少商与青山营将士们,也一时屏息,震骇无言。
……
许久之后,贾泊才从巨大的收获感中稍稍抽离。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凛冽的寒气驱散些许兴奋,沉声下令:“清点粮草,速速装车。
务必在天明前,全军撤回雁门关。”
整整二十万石粮食。
这意味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雁门关不必再为腹中空虚而发愁。
大雪龙骑与铁浮屠固然战力冠绝,可习武之人消耗亦巨,尤其军中不乏二品境界的将领,食量远非常人可比,对粮秣的需求犹如无底深渊。
雁门关本就贫瘠,又无朝廷补给,自给尚且艰难,何来余粮供养这样两支虎狼之师?
因此,即便放弃了阵斩敌酋忽里木的良机,优先夺取粮草也是必然之选。
更何况,此举另有深意。
鞑靼残兵败退时,个个面如土色,步履踉跄,望向贾泊方向的目光充斥着难以磨灭的恐惧。
此人,已化作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待到下次沙场再见,恐怕贾泊的旗号甫一出现,敌军便要先怯三分。
心防的溃败,往往比刀刃加身更为致命。
“除粮草外,另缴获兵甲刀枪无数。”
副将上前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袁左宗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我已经在盼望鞑靼人的下一 ** 城了。”
那种掠夺带来的极致 ** ,同样令他血脉贲张。
贾泊侧首望来,眼中带着探究:“以你的眼光评判,鞑靼军队实力如何?”
“很强。”
袁左宗回答得毫不犹豫:“一万对十万而大获全胜,听来宛若神话,实则我们占尽突袭之利。
这些草原部族一旦离了马背,战力便跌去大半不止。”
他所言确是实情。
贾泊也早已察觉,绝大多数鞑靼士卒在步战时,所能施展的功夫尚不及平时一半。
“若是正面列阵交锋,容他们披甲执刃,我军纵然取胜,也必伤亡三成以上。”
袁左宗摇了摇头,神色却肃然如铁:“但我可立誓——最终横尸荒野的,必定是他们。”
“这倒不像我认识的那头‘白熊’会说的话。”
贾泊眉梢微挑,语气里染上几分玩味:“你向来心高气傲,竟愿承认鞑靼强悍?”
“傲气并非狂妄。
贬低对手,不会让我们更显崇高。”
袁左宗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坦白而言,若鞑靼真有百万大军压境,仅凭一万大雪龙骑,未必能撕开裂围之机。”
“但我敢断言——”
“只要大雪龙骑尚存一兵一卒,雁门关便绝不会陷落。”
夜色渐褪。
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落荒原。
贾泊与袁左宗清点过人马,见无一人遗失,遂整军踏上归途。
似昨夜那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奇袭,往后恐难再遇。
对雁门关而言,全面 ** 的时机尚未成熟,固守仍是当前要义。
……
“徐震叔,您先回帐歇息罢。”
程少商语带忧色。
徐震年事已高,不比年轻人耐寒,陪在她身旁时呼吸间皆凝白雾,冻得涕泪交加,喷嚏接连不断。
“无妨。
留你独自在此,我放心不下。”
徐震摆了摆手,身形却未移动分毫。
“叔……”
程少商唇瓣微抿。
心中虽惦念着贾泊,终究不忍见徐震受寒,只得轻声叹道:“且回去歇着吧。”
徐震重重应声。
这雁门关守军之中,若论谁待他最为亲厚,除却眼前之人再无其他。
昔年贾故镇守边关时,他便已是帐前猛将,后来随过程始、萧元漪,而今又辅佐程少商,堪称三朝老卒。
“且慢——你听,是不是有马蹄声?”
徐震忽而蹙眉。
视线越过程少商肩头,低声道:“瞧那身影,怕是贾泊他们归来了。”
程少商蓦然回首。
暮色中果真见两骑踏尘而来,马上之人卸去了胡服,银甲重铠映着残光,不是贾泊与袁左宗又是谁。
“贾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