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慕少风握着那块刻着“漕帮外门”的木牌,站在船坞边,雨已经停了,可他的心情却像被泡湿的宣纸,皱巴巴地沉在口。他低头看着木牌,边缘粗糙,刻字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漆都没上,活像小孩过家家的道具。可就是这块破木牌,是他在这江湖里唯一能抓住的“户口本”。
“恭喜你,正式成为漕帮底层中的底层,杂役弟子。”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有点无奈,“别人穿越都是拜入名门,得高人指点,我倒好,入门考核是扫茅房预备役。”
他被安排住在船坞后头的一间草棚里。说是“宿舍”,其实更像是一群流浪狗凑合过冬的窝——十来个杂役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有的打呼噜,有的说梦话,还有的半夜起来放屁,声音此起彼伏,宛如一场即兴的民间交响乐。慕少风刚躺下,就听见旁边一个胖子嘟囔:“新来的?别占我脚边地,我这位置能晒太阳。”
“哦……好。”慕少风缩了缩身子,心想:这大概就是江湖的“基层生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一声铜锣“哐”地炸响,整个草棚瞬间沸腾。一个拿着竹竿的管事站在门口大吼:“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今任务:扫甲板、清茅房、搬盐包!完不成的,扣钱!扣饭!扣命!”
“扣命也太狠了吧……”慕少风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手里被塞了一把扫帚,竹枝都秃了,柄上还沾着不明黑色物质,闻着有点像陈年酱油和鱼腥的混合体。
“这扫帚,怕是比我还老。”他嘀咕着,被推搡着赶到船坞甲板上。
甲板上积了厚厚一层泥灰和鱼鳞,还有几只死螃蟹被踩得稀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慕少风捏着鼻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书生样儿的,扫地都像在写诗呢?轻飘飘的,你是在给地板挠痒痒吗?”
慕少风回头,看见一个矮壮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打,手里也拿着扫帚,正斜眼瞅他。这人眉眼灵动,嘴角总带着点坏笑,一看就是个爱捣蛋的主。
“我叫王二狗,”少年自来熟地凑过来,伸手一拍他肩膀,“别绷着脸,进了漕帮,再文绉绉的也得变成泥腿子。你叫啥?”
“慕少风。”
“少风?这名字文得能上县志。”王二狗咧嘴一笑,“听着就不像能扛包的。你咋进来的?是不是被人骗来抵债的?”
“差不多,”慕少风苦笑,“扛了一趟盐,打赢了两个壮汉,就被收了。”
“哈!那你命不错!”王二狗眼睛一亮,“我可是被我爹拿扁担追了三条街才逃出来的。他说我再不找活,就把我卖给戏班唱花旦。我宁可来扫茅房,也不唱‘小甜甜’。”
慕少风忍不住笑出声。这王二狗,虽然粗鄙,却有种让人放松的市井气息,像一壶烫过的粗酒,不精致,但暖胃。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哗啦”一声,一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木桶走过来,桶里装着灰白色粉末,气味刺鼻。
“这是啥?”慕少风问。
“石灰!”那弟子翻了个白眼,“扫完茅房要撒石灰,菌除臭。上一个这活的,刚掀开茅坑盖,就‘噗通’栽进去了,现在还在医馆躺着,说是‘精神受创’。”
慕少风:“……”
王二狗拍拍他肩膀:“别怕,兄弟,我教你诀窍——屏住呼吸,闭眼,快撒,然后跑。记住,跑得越快,活得越久。”
“这算哪门子诀窍……”慕少风哭笑不得。
可活还是得。他硬着头皮来到茅房——那是个建在河畔木桩上的小棚子,四面漏风,底下就是浑浊的河水。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氨气、硫化氢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发酵气味扑面而来,慕少风当场眼前一黑,差点原地去世。
“这哪是茅房,这是毒雾阵啊……”他喃喃道,手抖着拿起小铲子,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战略储备”。
他一边,一边在心里默念:“力由地起,发于腰,传于肩,达于梢……”这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铲屎时省点力气。可即便如此,完一圈,他已经是汗如雨下,手臂发抖,连扫帚都快拿不稳。
“不错啊,新来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少风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铁棍,正靠在柱子上抽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帮服,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管”字。
“我叫赵大虎,帮里事务总管,管着你们这些杂役。”壮汉吐了口烟圈,“别看这活脏,可也是门手艺。我当年就是从扫茅房起的,现在好歹能管十来个人。”
慕少风连忙行礼:“虎哥好。”
“别叫哥,叫前辈。”赵大虎摆摆手,“在这漕帮,没那么多虚礼,但规矩得懂。你今天扫得还行,没吐,没晕,说明能吃苦。吃苦的人,才有活路。”
“多谢前辈指点。”慕少风真诚道。
“行了,去领饭吧。”赵大虎挥挥手,“记住,以后有事,报我名号,好使。但别乱用,我这招牌可不经摔。”
慕少风笑了。这江湖,虽然脏、累、臭,可也有那么点人情味。
中午,他和王二狗蹲在船坞边,捧着粗瓷碗喝稀粥。粥是米汤兑水,上面飘着几葱花,王二狗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知道不,”王二狗一边嚼一边说,“咱们帮里有个‘内门弟子考核’,每年一次。只要通过,就能学真功夫,领银子,还能住单间!”
“那得啥条件?”
“第一,每月任务完成率得超九成;第二,得有管事推荐;第三,得在演武场上打过三个老弟子。”王二狗叹了口气,“我去年差一点,被一个使铁尺的打得满地找牙。”
慕少风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心想:我现在连扫帚都拿不稳,还想打铁尺?怕是连人家的鞋都没摸到,就被踢下台了。
“不过,”王二狗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考核加了新——‘负重搬运’。你那天扛盐箱那股狠劲,说不定能行。”
慕少风一愣:“你还记得?”
“当然!那天你抬盐箱,脸都紫了,可就是不撒手,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但死不松口。”王二狗哈哈大笑,“这种人,最能扛。江湖上,不怕你弱,就怕你软。”
慕少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我得先把这扫帚练顺手。”
下午,他被安排去搬盐包。十袋,每袋五十斤,从货船搬到仓库。他一趟趟地走,肩膀被麻绳勒出深红的印子,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二,一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像在完成游戏里的任务进度条。
走到第五趟时,他差点摔倒,一个身影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别硬撑。”是赵大虎。
“谢谢虎哥……前辈。”
“记住,”赵大虎看着他,眼神难得温和,“在这江湖,力气不是最重要的。毅力才是。你今天能搬十袋,明天就能搬二十袋。能扛住今天,才有明天。”
慕少风重重点头。
傍晚,任务终于完成。他瘫在草棚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王二狗递来一碗热水:“来,泡脚,去去湿气。我娘说,脚暖了,心就不冷了。”
慕少风接过,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忽然觉得,这江湖,虽然没有奇遇,没有神功,但有王二狗的葱花粥,有赵大虎的“别硬撑”,有这些粗糙却真实的温暖,也挺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是水泡和污渍,可这双手,正在一点点变得有力。
“从今天起,”他轻声说,“我慕少风,正式开始搬砖了。”
江湖很大,路很长。
但他相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他能从“扫厕所的杂役”,变成“能挺直腰杆走路的普通人”。
哪怕,只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