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玉生香

李以安和李以实上前给常钰见礼，常钰轻轻点头算是回礼。

常钰越过李以安和李以实看李元娘，她应该是吃了酒，脸上还带了绯色，见他望自己，竟然大大方方看过来。

常钰动了动握着的手指：“前几你受了惊吓，如今可好了？”

李元娘上前福了福：“我无碍，就是我的丫鬟还躺着。”

常钰一愣，这是埋怨上他了，他失笑：“你没事就好！以后见了我不必多礼。”

李元娘不再说话。

常钰见她沉默：“今是你生辰，我特意来送贺礼。”

杨青捧着一个挺大的锦盒交给皎春。

李以实见二人不再说话，忙道：“常总兵到我们家去坐坐，今那边请了戏班给大妹妹贺寿。”

“好。”

李以实没想到常钰会答应的如此脆，忙引了人就走。

李元娘也没想到常钰会去，他这尊大佛去了，那边又得闹得人仰马翻。

二房这边众人见常钰来了，果真又重新安排起来，一时间大家都打起精神伺候着，果真闹了个人仰马翻。

常钰看起来却颇自在，他和老太太聊起家常，有时候回应一下几位老爷的话，就是李以实他们，他也会回应一二。

常钰直到吃了晚饭才回去。

老太太和家里的长辈，就是李以安、李以实、还有二娘都觉得常钰很不错。

五娘还跟元娘炫耀：“大姐夫随手给了我两颗水晶球，还给了七娘两颗，但我的比她的漂亮。”

李元娘奇怪，常钰一个出门带什么水晶球，更何况他那样一个不苟言笑又淡漠的人。

杨青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那里如今还躺着几颗水晶球，他说爷出门的时候特意让他找出来带上，原来是为了讨小姨子们和小舅子们欢心，谁要再说他家爷冷硬，他就打烂谁的嘴。

从二房回来天早就黑透了，李元娘洗漱完坐下，皎春和皎冬将今收到的礼摆到桌子上让李元娘看。

姊妹多送的是鞋袜荷包之类，兄弟们多送的是从外面淘来的新奇物件。

大太太给了一对金耳环，大老爷给了一个二两的金元宝。

二太太二老爷，三太太和三老爷像商量好了似的都给了银子，李元娘心里暖暖的，这是怕她置办嫁妆手里没银子。

老太太给了一套六件金头面，盒子刚一打开，满室金光熠熠。

皎春兴奋道：“老太太这是送了一抬嫁妆来吧！”

皎冬道：“姑娘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确实能放一抬嫁妆，如今怕是不成了。”

皎春闻言看着那个最大的锦盒：“快瞧瞧姑爷送了什么来，这么大个盒子，不会是有宝贝吧？”

皎冬打开盒子，红色的丝绒上铺满了各种形态的金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跑，有的在笑，有的在吃东西。

皎春数了数，足足十六只，又称了重量，每只不多不少六两：“我说怎么那么沉手，这是快一百两金子啊！”

皎冬噗嗤一声：“姑爷还挺……挺别出心裁。”

李元娘看着那一盒子金光闪闪的金猪也笑了，这多好，看着多踏实。

她拿起一只打滚的金猪，放到掌心里摸了摸：“很不错，看这样子多可爱。”

皎春点头，也取了一只把玩。

皎冬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别人都是送玉佩簪子，自家姑娘和姑爷可真是与众不同，且看起来一个送的理所当然，一个收得高兴无比。

过了李元娘的生辰，李家整个热闹起来，李以实和杜玉斛的婚期将近。

李元娘去了两回，想帮二太太打理些小事，二太太不但没让，还要分心顾着她，李元娘索性不去了，只好在崇光院待着。

冬的阳光是吝啬的，只在午后才肯透过窗棂的冰花，筛下几线淡金色的光，斜斜地切进屋里。

光里浮着细细的尘，缓慢地打着旋，像某个被遗忘的梦。

李元娘将读了一半的书扔下，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冽的冷香，是炭盆里银霜炭幽幽的暖意，混着妆台上半盒胭脂、一瓶头油的暗香，还有她袖中笼着的梅花花瓣做的荷包，那香气已然很淡了，仿佛一触就要散在风里。

她有些百无聊赖的端坐到镜前，镜面凉沁沁的，映出一张过分安静的脸。

乌黑的发用簪子简单的挽起，凤嘴里衔下一串米珠，随着她极细微的呼吸，那珠子便颤出极细碎的光，泠泠的，冷冷的。

李元娘抚过自己衣裳的袖口，是件半旧的浅杏色袄子，袖口磨得有些毛了，触上去是软的，暖的，带着她身体熟悉的温度。

她想起前几落的雪，推开窗，满世界的白，净净的，把平里熟悉的景致都藏了起来。那一片白，多像一张巨大的、未曾落笔的宣纸。

冬午后的阳光，看似明媚，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李元娘心里忽然漫上一种很空的感觉，空得发慌，又沉得坠人。

妆匣旁搁着一把旧梳，齿缝里还缠着几青丝，是她早晨梳头时落下的。

她捡起来，把那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凉滑的，像一缕握不住的时光。

忽地，外头远远传来一声爆竹响，闷闷的，大概是街坊孩童的顽闹。

她微微一颤，那几发丝便从指间飘落，无声无息，隐没在榻边深色的阴影里。

炭盆里哔剥轻响一声，爆出一小点火星，旋即暗下去。

最后一点天光，正从窗棂上无声地撤离，把那幅冰花的图案，从璀璨的琉璃，渐渐变成黯淡的剪影。

黑暗温柔地漫上来，先淹没了墙角，又爬上她的裙裾。

近家里太安静了，大太太要去高家帮着忙高昌的婚礼，还要抽空去二房。

李以宗、李以定还有李以宽三人除了要上学，还要去二房看热闹。

五娘不是随大太太出门，就是去二房玩。

李以安除了陪着曹叙兰，也要去二房帮着料理些事情。

岁欢被她父母接回去将养了，岁喜闲不住，总不在家。

皎春和皎冬忙着帮她绣嫁妆，就是吕嬷嬷，最近也是忙着来回跑。

李元娘成了真正的闲人。

曹叙兰月份慢慢大了，胎象很稳定，她想去崇光院陪李元娘，又怕她绣嫁妆耽误了人家。

好几次吃完饭，她让丫鬟扶着走动消食，看见李元娘不是在院里站着，就是在窗边坐着。

今曹叙兰索性到崇光院来找李元娘说话：“大妹妹叨扰了。”

李元娘热情的拉着曹叙兰说起话来：“大嫂快来，我盼着你能来。”

二人话起家常，李元娘觉得冬就应该这样亲亲热热的喝着茶聊着天，或者说着话做些针线活，这样子才会活起来。

曹叙兰打绦子的手艺很好：“我家有位姨娘，家里原是做这个的，后来到了我家就将这手艺教给了我，我在家时做了拿到外面卖，也能补贴家用。”

李元娘看着她手上正做的如意样式：“大嫂的手艺极好，我有一家绣坊，虽说不大，但却在西市的热闹繁华之地，若大嫂愿意，我可以帮大嫂寄卖。”

“大妹妹，真的吗？那太好了！”

“不过我可得要分成。”

“应该的，当然要分成，分成才好。”

李元娘大笑：“好嫂嫂，我怎会要分成，就全当我给侄儿的心意。”

曹叙兰坚持道：“大妹妹，我知道你体谅我和你大哥，大嫂说句私心话，我想长长久久的寄卖，你也知道你大哥闲着，我们现在全靠公中给的份例过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元娘怕曹叙兰为难：“大嫂，我的铺子收成尚可，若嫂嫂执意如此，不如这样，若大嫂你的绦子每月售卖超过二两银子，我便抽一百钱的利钱可好。”

“好，有什么不好，就是大妹妹你吃亏了，绦子这物件才值几个钱，每月买不上二两银子的，就是一两银子怕也难。”

“这个嫂嫂放心，你的手艺我敢说没几个人能比，我们可以把现用的丝线换成近江南流行的流光线，那线流光溢彩，韧性极好，若再出些新样式，趁着年节保准买的好。”

“流光线，我倒是听说过，就是京城不知道哪里有卖？”

“这个大嫂放心，只要你做，线我供。”

曹叙兰很是惊讶，她听说流光线极难得，好像是南洋来的，据说是南洋的工人用南洋一种特有的矿石和贝壳磨成粉染的，没想到李元娘的绣坊有，可见她的绣坊并不简单。

“大妹妹，既如此，我也不推辞了，不若这样，你只给我打绦子的工钱，至于别的我就不掺合了，大妹妹千万别多心，我并不是不想承担售卖不出去的风险，以后大妹妹的绣坊能售卖出去多少，我就打多少，不让大妹妹压货。”

李元娘拍拍曹叙兰的手：“嫂嫂不必解释，我都懂得，这样更好。”

李元娘想这样一来更好，她会按市面上最高的工钱算给曹玉兰，二人没了别的纠缠，至于她售卖多少银钱，售出多少绦子，全是她自己的事，也不与曹叙兰相。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想长长久久的相处下去，必须先将利益交割清楚，这才是与人相处的长久之道。

二人说定了此事，李元娘第二就让吕嬷嬷送了流光线进来。

吕嬷嬷见李元娘忙起来，人也跟着鲜活了许多，很是感激曹叙兰，嘱咐崇光院的丫鬟要用心伺候，不能因为大来得勤就有所怠慢。

曹叙兰见崇光院上上下下都对她客气有礼，便放下心来常来常往。

李以安见曹叙兰高兴：“什么事这样高兴？”

“相公，以后我们也算有进益了，大妹妹要收了我打的绦子去售卖，我带着两个丫鬟每月少说也能做一二十个，按大妹妹给的工钱，少说每个月也有五六两银子的进益。”

李以安很是震惊：“那样的物件能这么值钱？”

“如果是普通的也就罢了，若用流光线做的，可就不好说了。”

“你瞧！”曹叙兰拿起篮子里已经做好的喜鹊登枝的绦子，借着窗进来的光，那绦子泛起流光溢彩，闪着璀璨夺目的色彩。

李以安惊讶的张了张嘴：“真是好看，只是这种线之前从未见过。”

“这种线近才在江南地区流行起来，从南洋来的舶来品。”

“那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没这样的本事，是大妹妹给的，她提供线，我打好了绦子给她，她算了工钱给我。”

“光工钱就有五六两银子之多，那确实很多了，大妹妹会不会吃亏？”

“我们说好了的，她售卖多少我打多少，并不叫她压货。”

李以安轻轻抚摸上曹叙兰的肚子：“辛苦娘子了，大着肚子还要持家里！”

曹叙兰很感动，虽说李以安看着样貌堂堂，嫁过来她才知道他是个呆愣的，从小又无人管教，养成了散漫的性子，如今他能体贴她，她已是满足。

慢慢来吧，等孩子落了地，求了二老爷带着李以安学做掌柜，她们也就不靠公中每月给的七两银子过活了。

原先她觉得七两银子的份例已经很多了，未出阁时，她们一大家子每月也不见得有四两银子的用度。

可是进益多，花费银子的地方也多，因着李家有营生，家里人都出手阔绰，就光是给李元娘过生辰送贺礼这样的小事，就花了三两银子，更别说大事了。

曹叙兰仔细合计起来，李以安坐在她旁边静静看着，觉得这样有人惦记，回了家有人嘘寒问暖的子真好。

有这样的好线，曹叙兰特意找李元娘买了些来，只够打四五条绦子的线就花去了她三两银子，这线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曹叙兰打了一个给李以安戴，又给大太太和大老爷各送去了一个。

给老太太也送了一个去，又让李以安送了一个给李以实当成婚贺礼，并嘱咐李以安，让李以实成婚当一定要带上。

李以实成婚当，大红的喜服配上流光溢彩的绦子，整个人精神焕发，谁见了不说一声好。

有眼尖的就打听起来，岁喜和两个丫鬟就在宾客间大肆宣扬起来，说西市的碧绣坊有售卖。

不过两，原先打的绦子就售卖一空。

李元娘心思活络起来，过了冬月就到年节，谁家不采买些喜庆物件。

她的绣坊原先积压了一批红色的绣线，若是混上一些流光线打成各色样式的绦子，售价不用定的高，可以让普通人家买得起，不但可以把压的线清了，还能赚不少。

既是给普通人用的，做工和样式都不必太精细，所以崇光院和李以安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丫鬟都被拉着去打绦子。

李元娘算给丫鬟们工钱，但大家默契的没有惊动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