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地下的回响
寻阴盘在桌面上嗡嗡震颤,黄铜指针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剧烈晃动几圈后,最终死死钉向下方——正对着义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指向……地下?”苏瑾声音发,他扶了扶眼镜,似乎想从那几行以血写就的字迹和疯转的罗盘上找出破绽。“任道长说真正的凶物在古墓底层,可这指针……难道古墓入口,就在义庄下面?”
没人回答。东厢房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死寂,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檀香、血腥以及符纸燃烧后的焦糊味。任九龄和阿旺的遗体并排躺在法坛前,脸上覆盖着白布。这位守了义庄一辈子、最终燃尽残寿换来情报的老道士,和他试图拯救却终究未能救回的年轻人,此刻都归于永恒的安宁。
而活着的人,却要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真正的威胁,不在几里外的乱葬岗,而在他们脚下。
“勿直视其目,勿闻其声,勿触其棺……”沈星瑶低声重复着上的警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砍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比红毛尸王还可怕?”
“守墓之将已是尸王级别,能驱使它守护千年的东西……”陆铮脸色凝重,他前的绷带渗出些许血迹,是昨夜战斗的旧伤。“恐怕不是我们能正面抗衡的。任道长用了‘凶物’、‘血食’、‘魂魄永堕’这样的词。”
“但它现在还在沉睡,或者说,被镇压着。”林砚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赤阳丹的药力仍在持续,修复着他破损的内腑和骨骼,但也带来一阵阵灼热和虚弱交织的痛楚。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现状。“上说‘七一醒,吸月华,吞生魂’,红毛僵袭击我们是在昨夜,算上之前僵尸爆发的时间……距离它下一次‘醒’,很可能就在这两三天内,甚至……就是今晚。”
“如果我们现在离开义庄呢?”赵建国缩在角落里,声音颤抖,“去祠堂,或者脆离开任家镇……”
“离开?”苏瑾摇头,调出平板上的地图,“任家镇四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山路通往外间,昨夜被尸堵死了。就算我们能清理出一条路,带着祠堂那些老弱妇孺,在遍布僵尸残骸和未知危险的山林里走几十里……生还率几乎为零。而且,任务要求是在任家镇生存七天,擅自离开任务区域,算不算失败?失败就是抹除。”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沈星瑶咬牙。
“不一定。”顾夜终于开口。他一直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口古井,昨夜激战留下的血迹在晨光下已呈暗褐色。他转过身,手中握着那枚寻阴盘,罗盘的震颤在他指尖下渐渐平息。“任道长以最后精血激活寻阴盘,并将阿旺残魂中对古墓的部分记忆导入其中。这罗盘现在不仅能指阴,或许……还能指路。”
“指路?下地的路?”陆铮皱眉。
“义庄建于明代,此地原是任家祖坟的一部分,后来迁坟,才改为义庄停放无主棺椁。”顾夜走到法坛前,拿起一本被翻得卷边的线装册子,是任九龄留下的义庄志异。“上面记载,明末清初,此地曾发生大规模尸变,一位游方道士以阵法镇压,并将‘祸源’封入地下深处,其上建义庄,以香火和往生之气常年镇之。但具体封印位置和入口,语焉不详。”
“祸源……就是上说的凶物?”林砚问。
“八九不离十。”顾夜合上册子,“任道长临终前,恐怕也猜到了。所以他拼死问魂,得到的信息指向古墓,而寻阴盘又指向地下——唯一的解释是,义庄地下,有通道连接着镇外乱葬岗的那座古墓。或者说,整座古墓的一部分,就在我们脚下。”
苏瑾快速在平板上演算:“从地质结构和任家镇布局看,乱葬岗位于镇北丘陵地带,义庄在镇西平缓处,直线距离约两里。如果存在地下通道或墓室延伸,并非不可能。古代大墓,尤其是有术士参与的,为了防盗和布置阵法,结构往往复杂诡异。”
“所以,我们要下去?”沈星瑶看着顾夜,“在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入口在哪的情况下?”
“入口,或许已经告诉我们了。”顾夜走到林砚面前,将寻阴盘递给他。“集中精神,握住它,想象着‘寻找通往地下的阴气源头’。”
林砚依言接过。冰凉的黄铜触感传来,当他集中精神默念时,左肩胛下的轮回印记突然微微一热。紧接着,寻阴盘中央的指针再次开始转动,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最终停在一个方向,微微上下摆动,仿佛在指示深度。
指针指向的,是院子东南角——那口古井。
“井?”陆铮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井口直径约一米,以青石垒砌,内壁长满滑腻的青苔。井水幽深,在晨光中泛着墨绿色的微光,深不见底。昨夜林砚就曾怀疑井水有异,取过水样。“你是说,入口在井里?”
“未必是入口,但井连通地下水脉,阴气最重,也可能是封印的薄弱点,或者……监测点。”顾夜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井中。
咚。
石子落水的声音沉闷,回响了数秒才消失。水深超过十米。
“我下去看看。”顾夜开始脱掉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腰间缠着装有枣木钉、符纸和那柄短桃木刀的革囊。
“你伤还没好,而且井下情况不明。”陆铮阻止。
“我有避水符,可闭气一炷香。而且,若下面真有通道,不会是完全水淹的,否则当年那位道士也无法下去封印。”顾夜从怀中取出两张淡蓝色的符纸,一张贴在口,一张含在口中。符纸遇体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上面需要人接应,你们准备绳索、钩爪、照明。如果一炷香后我没有信号,或者绳索异常拉动,立刻拉我上来,然后……考虑炸塌井口,隔绝阴阳。”
最后一句,他说得平淡,却让众人心头一沉。
“小心。”林砚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顾夜点点头,将一粗麻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由陆铮和沈星瑶牢牢握住。他深吸一口气,单手在井沿一撑,身体轻盈落入井中,瞬间被幽暗的井水吞没。
绳索缓缓下放,发出吱呀的摩擦声。水面荡开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上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不断下放的绳索,和毫无动静的水面。陆铮看着腕表,一炷香大约是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三分钟。
“有动静吗?”苏瑾小声问。
陆铮摇头,轻轻扯了扯绳索,下面传来稳定的紧绷感,表示顾夜还在正常下潜。
第四分钟,绳索停止了下放。接着,传来有规律的扯动——三下快,两下慢。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发现通道,正在进入,需要继续放绳。
陆铮和沈星瑶对视一眼,继续缓缓放绳。绳索又下放了大约十米,再次停止。这次,是连续急促的拉扯——有发现,需要上去?
不,绳索又开始自主向下滑动了!而且速度很快,像是下面的人正在快速移动,或者……被什么东西拖拽!
“拉!”陆铮低吼,和沈星瑶同时发力,向后猛拽绳索。
绳索瞬间绷直!下面传来巨大的拉力,几乎要将两人拖下井!苏瑾和赵建国也扑上来帮忙,四人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
“下面有东西!”沈星瑶咬牙,手臂肌肉贲张。
拉力持续了十几秒,突然一松。四人猝不及防,向后跌坐。绳索也猛然向上回收了一大截。
哗啦!
水花翻涌,顾夜的头露出水面。他单手扒着井壁,另一只手似乎拖着什么东西,脸色在井下的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拉我上去!”他低喝。
众人合力,快速将他拉上井口。顾夜跃上地面,浑身湿透,黑色劲装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手中,赫然拖着一条……惨白色的、湿漉漉的手臂!
不,那不是活人的手臂。皮肤呈现一种被水长期浸泡的肿胀苍白,指甲乌黑尖长,手腕处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些黑红色的、类似肉筋的黏稠物。
“水下有东西袭击我。”顾夜甩掉那只断臂,喘息了一下,“不是僵尸,像是……水尸,被阴气长期浸染的浮尸,数量不少,但动作不快,力量也不大。我用桃木刀解决了几只,这只想抓我脚,被我扯断了。”
“水尸?井里怎么会有……”赵建国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义庄停尸,井通地下阴脉,有浮尸太正常了。
“通道呢?”林砚更关心这个。
“有。”顾夜抹了把脸上的水,“井壁在水面下三丈(约十米)处,有一个横向的洞口,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着,里面没有水,是向下的石阶。我进去了一段,石阶很深,阴气浓得化不开,寻阴盘在里面指针乱转。我没敢深入,捡了这个就上来了。”他指了指地上那只断臂。
“能确定通往古墓吗?”苏瑾问。
“石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年代很久远。而且,我在洞口附近,发现了这个。”顾夜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暗绿色的、边缘粗糙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剥落的,表面有模糊的刻纹。“像是……铜甲残片,和红毛僵身上盔甲的材质很像。”
线索串联起来了。井下的通道,很可能就是通往封印之地的路径,甚至直接连接红毛僵原本守卫的古墓区域。
“下去,还是不下去?”陆铮环视众人。林砚重伤,顾夜消耗甚巨,他自己和沈星瑶也带伤,苏瑾和赵建国战力有限。下面情况不明,凶险程度可能远超昨夜尸。但警告,凶物即将苏醒,届时整个任家镇可能化为死地,祠堂里那些幸存者,包括他们自己,都难逃一劫。
“我们没有选择。”林砚扶着桌子站起来,口传来的闷痛让他蹙眉,但语气坚定。“被动等待,是等死。主动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提到了‘毁其棺,断地脉’,这说明有方法彻底解决祸。我们不去做,等它醒来,就真没机会了。”
“林砚说的对。”沈星瑶将砍刀回腰间,“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等死,不如下去拼一把。至少积分赚了不少,死了也不算太亏。”
苏瑾推了推眼镜:“从任务逻辑看,系统不会发布绝对无法完成的任务。既然给出查明真相和击首领的支线,说明必然存在完成的可能性。古墓虽然危险,但肯定有生路,或者……可以利用的规则。”
赵建国脸色惨白,但看着众人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顾夜看了林砚一眼:“你能行?”
“死不了就能行。”林砚扯了扯嘴角,“赤阳丹效果不错,走路没问题。战斗……尽量不拖后腿。”
“好。”顾夜不再废话,“准备下井。陆铮,你打头,我断后。林砚、苏瑾、赵建国在中间。沈星瑶,你注意后方和侧面。带上所有能克制阴邪的东西:糯米、朱砂、黑狗血、鸡冠血、墨斗线、桃木钉、枣木剑。还有,火把、照明弹、绳子、钩爪、撬棍。尽量轻装,但必需品不能少。”
众人迅速准备。十分钟后,全副武装的六人再次聚集在井边。
陆铮第一个下去,他将短刀咬在口中,腰系绳索,手持强光手电,潜入水中。很快,下面传来约定的信号:安全,通道可入。
接着是苏瑾和赵建国,两人被绳索吊着,在陆铮的接应下进入水下通道。然后是林砚。他被用绳索做了一个简易的坐套,小心地放入水中。井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衣物,让他打了个寒颤。在陆铮的帮助下,他找到了那个隐藏在井壁的洞口,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里面果然没有水,空气阴冷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臭。脚下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长满滑腻的青苔。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深不见底的通道。
所有人进入后,最后是沈星瑶和顾夜。沈星瑶入水前,回头看了一眼义庄院落。晨光下的义庄,寂静,破败,却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之地。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顾夜最后看了一眼井口上方的天空,然后毫不犹豫地沉入水中,反手将一块准备好的、贴了符咒的石板挪到洞口上方,虚掩住入口——不是为了阻挡追兵,而是防止他们离开后,井下的东西跑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追上前方的队伍。
幽深、倾斜向下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
手电光在湿的墙壁上晃动,映出众人拉长的、摇曳的影子。石阶开凿得极为粗糙,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站稳。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呼吸间都能感到肺部被寒意刺痛。每隔一段距离,就能在墙角或石阶缝隙中,看到散落的人骨或腐朽的棺木碎片,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传来陆铮压低的声音:“到头了。前面是……一道门。”
众人加快脚步,来到石阶尽头。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石室,高约三米,呈方形。正对石阶的方向,是一道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门。门高近两丈,宽一丈有余,表面铸刻着复杂的图案,因年代久远和锈蚀,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些狰狞的、扭曲的符文,以及月星辰的标记。两扇门紧闭,中央有一个兽首衔环,兽目处镶嵌着两枚暗红色的、类似宝石的东西,在光线照射下,泛着幽幽冷光。
青铜门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早已涸,灯盏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这门……怎么开?”沈星瑶用手电照着门缝,严丝合缝,连张纸都不进去。
顾夜上前,仔细查看门上的纹路和那个兽首衔环。他伸出手指,在兽首的额头、双眼、口鼻处分别按了按,又尝试转动衔环。毫无反应。
“应该有机关,或者……需要特定的方法。”苏瑾用平板扫描着门上的图案,试图复原解读。“这些符文,有一部分和任道长留下的符书上的‘镇尸符’、‘封魔印’有相似之处,但更古老复杂。这扇门,不是让人进去的,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封死。”
“用炸药?”陆铮掂了掂背包里的自制炸药——用剩下的煤油、和铁钉简单捆绑而成,威力不大,但炸个门或许够用。
“别。”顾夜阻止,“强行爆破,可能触发更厉害的禁制,或者惊醒里面的东西。让我想想……”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走到左侧墙壁的长明灯前,伸手在灯盏底部摸索。咔嚓一声轻响,灯盏微微转动了半圈。
接着,他又走到右侧,同样转动灯盏。
青铜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门上的一些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还不够。”顾夜沉吟,目光落在门中央兽首衔环上那两枚暗红色“宝石”上。“这像是……血玉,或者某种妖兽的眼珠。需要‘血祭’,或者……阳气激发。”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弹向左侧的“宝石”。
血珠落在宝石表面,瞬间被吸收。宝石内部,仿佛有红色的液体流动起来,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顾夜如法炮制,又将一滴血弹向右侧宝石。
右侧宝石同样被激活,红光更盛。
两枚宝石的红光相互呼应,渐渐连成一片,沿着门上的纹路蔓延。整扇青铜门上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涸的血脉重新流动。
轰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青铜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深邃无边的黑暗。一股更阴冷、更古老、混杂着尘土、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息的冷风,从门内呼啸而出,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手电光柱都在风中晃动。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向下倾斜的甬道。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熄灭的长明灯。甬道深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手电光射进去,仿佛被吞噬了一般,照不出十米远。
“走。”顾夜率先踏入,枣木剑已然在手。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了这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世界。
青铜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缓缓地重新合拢,将唯一的退路切断。
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六人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手电光切割黑暗的细微声响。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色彩早已斑驳脱落,只能勉强看出描绘的是一些祭祀、战争、以及……将活人封入棺椁、埋入地下的场景。壁画中的人物表情痛苦而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这墓主人,恐怕不是善类。”苏瑾用平板拍摄着壁画,低声道。
继续向前,甬道开始出现岔路。但寻阴盘在这里发挥了作用,顾夜手持罗盘,据指针的指向,选择了一条阴气最重、但也最“直”的路径。他解释,真正的核心封印之地,必然是阴气汇聚的枢纽,也是阵法中枢。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窟出现在众人眼前。洞窟直径超过五十米,高约二十米,顶部并非天然岩层,而是用巨大的条石砌成穹顶,中央镶嵌着一颗脸盆大小、散发着惨白微光的珠子,像是传说中的“夜明珠”,但光芒冰冷,给洞窟蒙上一层不祥的死灰色。
洞窟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米的圆形石台。石台四周,矗立着八粗大的、雕刻着蟠龙的石柱,但蟠龙形态狰狞,更像是某种恶兽。石台正中,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那棺椁通体漆黑,材质非木非石,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幽暗光泽。棺椁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诡异感。棺椁的盖子紧紧闭合,但棺身与盖子之间,似乎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如有实质的黑气。
而在石台下方,洞窟的地面上,以那口黑棺为中心,刻画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以某种暗红色的、像是涸血迹的材料绘制,沟壑纵横,里面似乎还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荧光。阵法覆盖了整个洞窟地面,八个方位上各有一个凹槽,凹槽中似乎曾放置过什么东西,现在已空空如也。
“这就是……封印之地?”沈星瑶喃喃道。
众人站在洞窟入口,不敢贸然踏入。眼前的景象,透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邪异和压迫感。那口黑棺,仿佛是整个洞窟、乃至整个地下世界的核心,所有的阴气、死气、怨气,都在向它汇聚、盘旋。
顾夜手中的寻阴盘,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直直指向那口黑棺,然后“咔嚓”一声,中央的玻璃盖面竟出现了一道裂痕!他连忙收起罗盘。
“不要直视那口棺材。”顾夜低声警告,自己也将视线移开,只用余光观察。“说的‘勿直视其目’,可能指的就是它。这口棺材……是活的,或者说,里面的东西是活的,它在‘看’我们。”
“地脉……在哪里?”林砚强忍着口的烦闷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观察着地面的阵法。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与洞窟的岩石、甚至更深处的大地连接在一起,隐隐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感。他想起上说的“断地脉”。
“阵法就是勾连地脉的枢纽。”苏瑾蹲下身,小心地用手电照射地面纹路,并用平板扫描。“看这些纹路的走向,最终都汇聚向石台下方。地脉的核心节点,应该就在黑棺正下方。想要断地脉,要么破坏整个阵法——这几乎不可能,这阵法规模太大了。要么……摧毁阵眼,也就是那口棺材,或者棺材下面的东西。”
“怎么摧毁?用炸药炸?”陆铮估算着背包里炸药的当量,对付这口明显不凡的黑棺,恐怕够呛。
“寻常手段无用。”顾夜摇头,目光落在洞窟边缘,靠近他们入口的右侧。“那里,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洞窟边缘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具靠着岩壁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四具盘膝而坐的……尸。
他们穿着破烂的、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道袍,头发枯槁,皮肤紧贴骨骼,呈深褐色,如同风了千年的腊肉。他们围坐成一个半圆,面朝中央的黑棺,双手结着不同的法印,低垂着头,仿佛在静坐守护,又像是在镇压。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表情——不是安详,而是极度的痛苦、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挣扎,嘴巴大张,似乎在无声地嘶吼。
“是当年布阵封印的道士?”苏瑾猜测。
顾夜走上前,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的膝上,放着一卷颜色发黑、几乎要碎裂的竹简。他小心地拿起,轻轻展开。竹简上的字迹以朱砂写成,历经漫长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吾等四人,奉师命镇守此‘玄阴尸煞’于任氏祖脉之眼,已三十载。然尸煞吸地脉阴气,渐强盛,封印渐松。今夜月蚀,阴气大盛,尸煞恐将破封而出。吾等决意以身殉道,燃尽神魂,引地火焚棺,同归于尽。后来者若见此简,速退!切记,尸煞已成‘不化骨’,寻常法剑符咒难伤,唯以至阳雷火或纯阳心头血,方可破其邪核。邪核不灭,尸煞不死。若事不可为,当断地脉,虽生灵涂炭,亦胜尸煞出世,祸延千里。罪徒清风、明月、赤松、紫阳绝笔。”
竹简的最后,字迹潦草,透着决绝。
“不化骨……”顾夜深吸一口气,“比飞尸更高一阶的僵尸,近乎魔物,肉身不朽,元神不灭,可吸月华修炼,智慧不亚于人。原来红毛僵守护的,是这种东西。这四位道长,最终看来是失败了,未能引动地火,自己反而被吸了精气神魂,成了这里的陪葬。”
“至阳雷火,纯阳心头血……”林砚苦笑,“我们上哪找天雷?至于纯阳心头血……”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顾夜。他是这里阳气最盛、且精通道法的人。
顾夜沉默地看着竹简,又看向那口黑棺,最后看向地面上缓缓流淌的暗红阵法纹路。半晌,他缓缓开口:“纯阳心头血,未必需要真的心头精血。修道之人的舌尖血、眉心血,若辅以秘法燃烧,也能爆发出至阳之气。只是……代价极大。”
“有多大?”陆铮问。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顾夜平静地说,“而且,需要有人能靠近那口棺材,在它被惊动苏醒的瞬间,将血点在其邪核之上——如果竹简记载没错,邪核应该就在棺材里那东西的眉心或者心脏位置。这期间,不能被它的目光注视,不能听到它的声音,否则魂魄立时被摄。”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断地脉呢?”苏瑾指向地面阵法,“竹简上说,断地脉虽生灵涂炭,但也能阻止尸煞。具体怎么断?”
“地脉无形,但以此阵法为凭依。摧毁阵法八个方位的阵眼,或者破坏阵法与地脉连接的核心节点,都能暂时或永久地切断地脉阴气对尸煞的供养。”顾夜走到一具尸面前,目光落在他结印的双手上。“这四位道长坐镇的方位,正好对应阵法的八个方位中的四个。他们坐化于此,恐怕也是想以自己的残余法力,镇压这四个阵眼。另外四个阵眼……”
他环视洞窟,目光最终落在石台四角,那里有四个不起眼的、半埋入地面的石桩,上面似乎也刻着符文。
“破坏阵眼,需要特殊方法吗?”沈星瑶问。
“既然是镇压阴邪的阵法,阵眼必然对阴邪之物有克制。反过来,纯阳之物或血气,可能反而会破坏其平衡。”顾夜分析,“我们可以用黑狗血、鸡冠血混合朱砂,泼洒在阵眼上,再以桃木钉钉入,或许能暂时阻断阴气流动。八个阵眼全部破坏,地脉与尸煞的联系会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引起地脉反噬,冲击棺材本身。”
“那就!”陆铮当机立断,“分工。顾夜,你看好棺材,随时准备应对变故。我、沈星瑶、苏瑾、赵建国,我们四个去破坏那四个石桩阵眼。林砚,你伤势重,留在这里策应,注意观察棺材和整个洞窟的变化。”
“四个石桩阵眼好说,另外四个……”苏瑾看向那四具尸。
“交给我。”顾夜走到最近的一具尸(清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四位前辈,得罪了。为除尸煞,不得不动前辈法体。事成之后,必为前辈收敛遗骨,诵经超度。”
说完,他取出四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指尖,快速画了四道“安魂符”,分别贴在四具尸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结印的手分开,在他们原本手印按压的地面上,果然各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刻着符文的石盘,那就是阵眼核心。
众人不再犹豫,立刻行动。
陆铮四人各自拿着装有黑狗血鸡冠血混合液的水囊和桃木钉,分散走向石台四角的石桩。顾夜则守在四具尸中间,准备同时破坏四个阵眼。林砚靠在入口附近的岩壁上,忍着伤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中央的黑棺和整个阵法。
一切就绪。
“我数三声,同时动手。”顾夜低声道,“三,二,一!”
话音落下,陆铮四人同时将混合液泼向石桩,然后狠狠将桃木钉砸入石桩顶端的符文中心!顾夜则闪电般出手,将四枚浸泡过自身鲜血的枣木钉,钉入四具尸面前石盘的符眼之中!
嗤嗤嗤——!
混合液与石桩接触,爆发出剧烈的反应,白烟升腾,石桩上的符文光芒急速闪烁、黯淡。桃木钉钉入的瞬间,石桩内部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四具尸面前的石盘,在枣木钉钉入后,表面的符文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瞬间变黑、龟裂,散发出焦糊味。
八个阵眼,同时被破坏!
嗡——!!!
整个洞窟,不,是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地面上的暗红色阵法纹路,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但随即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纹路中流淌的暗红色荧光变得紊乱、四处冲突,发出如同无数冤魂哀嚎般的尖啸声!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洞窟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中央石台开始微微摇晃。
而那口黑棺,终于有了反应。
棺盖上,那层如有实质的黑气骤然变得浓稠,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翻滚起来。棺材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内部疯狂地抓挠着棺盖,想要出来!
“它醒了!”顾夜厉喝,“退后!远离石台!”
众人慌忙后退,聚拢到入口附近。陆铮端起,沈星瑶搭箭上弦,苏瑾握紧了工兵铲,赵建国则躲在了最后。
抓挠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黑色棺盖,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内部猛地掀飞!棺盖旋转着飞上半空,狠狠撞在洞窟穹顶,将那枚夜明珠撞得粉碎!然后重重砸落在石台边缘,碎成数块。
失去了夜明珠,洞窟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众人手中的手电光柱,和地面上那些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挣扎的阵法纹路,提供着有限的光源。
光柱不约而同地射向石台中央,那口打开的棺材。
棺材里,缓缓地,坐起了一个“人”。
它穿着破烂不堪的、依稀能看出是明代样式的官服,皮肤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在黑暗中泛着类似金属的冷光。头发枯稀疏,披散在肩上。它的脸……完全被一层浓密的、黑色的、如同铁丝般坚硬的长毛覆盖,看不清五官,只有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在长毛的缝隙中亮起,如同恶魔的眼睛。
它坐在棺材里,缓缓转动着覆盖黑毛的头颅,那两点猩红的目光,扫过洞窟中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入口处、被手电光柱照亮的六个人身上。
目光接触的瞬间,林砚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针同时刺入!剧痛、晕眩、恶心,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口的旧伤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其他人也同样不好受。赵建国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裤子湿了一片。苏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沈星瑶和陆铮也身体僵硬,呼吸急促。
只有顾夜,虽然脸色也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冰冷,与那两点猩红的目光对峙着,手中的枣木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符文再次开始流转微光。
不化骨,玄阴尸煞。
它似乎对顾夜手中的剑有些忌惮,猩红的目光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它张开嘴——那是一个几乎咧到耳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巨口,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虽然没有声音,但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黑色波纹,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黑色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阵法纹路彻底熄灭。岩壁上的碎石化为齑粉。距离石台最近的几盏长明灯残骸,直接爆裂。
波纹瞬间冲到了入口处!
“蹲下!闭眼!”顾夜暴喝,同时将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拍在地上,符箓化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挡在众人身前。
砰!
黑色波纹撞在金色光幕上,光幕剧烈震荡,瞬间布满了裂痕,但终究没有破碎。顾夜身体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不化骨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从棺材中站起,露出完整的躯体——高约两米,瘦骨嶙峋,但每一骨骼都泛着金属般的青黑光泽,覆盖着浓密的黑毛。它一步跨出棺材,落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猩红的目光中充满了暴戾、贪婪,以及……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准备战斗!”陆铮嘶声吼道,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端起,瞄准不化骨那被黑毛覆盖的头部,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精准地射入不化骨的面门。但击中黑毛,竟发出“叮叮”的金铁之声,溅起几点火星,然后……弹开了!只在黑毛上留下几个浅坑,连皮都没破!
不化骨晃了晃脑袋,似乎被的冲击力弄得有些不舒服,但仅此而已。它猩红的目光锁定陆铮,一步踏出,竟直接从三米高的石台上跳下,落地无声,下一刻,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小心!”顾夜瞳孔骤缩,枣木剑向着陆铮身侧空处疾刺!
当!
金铁交鸣!顾夜的剑尖,刺中了一只突兀出现的、覆盖着黑毛的利爪!不化骨的身影在陆铮身侧显现,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陆铮的咽喉!
陆铮反应极快,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险避开。但不化骨的速度太快,爪子划过他的肩头,战术背心连同皮肉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呃啊!”陆铮痛呼一声,脱手。
沈星瑶的箭到了。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不化骨的后心、脖颈、后脑。不化骨头也不回,反手一爪挥出,竟将三支精钢箭矢凌空抓碎!碎箭四射,擦着沈星瑶的脸颊飞过,留下血痕。
苏瑾和赵建国早已吓傻,呆立原地。
林砚强忍着脑中的刺痛和口的剧痛,抓起地上的一袋糯米混合朱砂,奋力撒向不化骨。
不化骨似乎对糯米朱砂有些厌恶,身形一晃,避开大部分,但仍有少许沾在身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微不足道的白烟。这反而更加激怒了它,它舍弃了陆铮,猩红的目光转向林砚,一步跨出,就来到林砚面前,利爪直掏心口!
速度太快,林砚重伤之躯,本避无可避!
“林砚!”顾夜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来,枣木剑直刺不化骨后心,围魏救赵。
但不化骨似乎打定主意要先掉这个屡次挑衅它的“蝼蚁”,对顾夜的攻击不闪不避,利爪依旧抓向林砚!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林砚膛的瞬间——
林砚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利爪,挺起了膛!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心脏位置!
指尖刺破皮肉,鲜血涌出。但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淡淡金芒的赤红!那是赤阳丹残留的药力,和他自身被激发到极致的阳气、以及轮回印记中某种未知力量的混合!
嗤!
不化骨的利爪,抓入了林砚的左,几乎触及心脏!剧痛让林砚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但与此同时,他点向自己心脏的染血手指,也猛地向前一送,指尖那点带着金芒的赤红鲜血,如同烧红的烙铁,点在了不化骨抓入他膛的那只利爪的手腕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尖啸,从未化骨那恐怖的巨口中爆发而出!这一次,有了声音,尖利刺耳,几乎要刺穿众人的耳膜!
点中不化骨手腕的那点赤金之血,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不化骨手腕上那刀枪不入的黑毛和皮肤,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变黑、碳化、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骼,骨骼上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化骨疯狂地抽回爪子,连连后退,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它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冒着金光的伤口,又盯着林砚口那汩汩流血、却同样泛着微弱金光的伤口,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咆哮。
“纯阳……心头血?”顾夜也愣住了,但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它受伤了!邪核可能暴露了!攻击它的伤口!”
话音未落,他已经合身扑上,枣木剑带着全身的法力和决绝,化作一道燃烧般的赤红剑虹,刺向不化骨手腕的伤口,试图沿着伤口贯入其体内,直捣邪核!
不化骨厉啸一声,剩下的那只爪子闪电般拍出,与枣木剑碰撞。
轰!
顾夜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枣木剑脱手飞出,在地上,剑身上的符文光芒彻底黯淡。
但不化骨也不好受,与枣木剑硬拼一记,它手腕的伤口再次崩裂,金光更盛,甚至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陆铮和沈星瑶也抓住机会,陆铮捡起,对着不化骨的头颅和口疯狂射击,虽然无法破防,但冲击力让它身形不稳。沈星瑶则射出了最后几支箭,全部瞄准它眼睛、口腔等可能薄弱的地方。
不化骨被彻底激怒,它放弃了追击顾夜,猩红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摇摇欲坠、前血流如注的林砚。它似乎认定了,这个伤到它的人类,必须最先死!
它不再使用那鬼魅般的速度,而是一步步,沉重地,带着无边的意和威压,走向林砚。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深深的、燃烧着黑气的脚印。
林砚背靠着岩壁,已经无力动弹。赤阳丹的药力在飞速消耗,口的剧痛和生命的流失感无比清晰。他看着步步近的不化骨,看着远处挣扎爬起的顾夜,看着拼命射击却徒劳无功的陆铮和沈星瑶,看着吓瘫的苏瑾和赵建国。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黑暗的地底,死在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手里?
不。
他猛地抬起头,染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狰狞。他盯着不化骨猩红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和决绝。
“你想吃我?来啊!”他嘶声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腰间拔出了那柄一直没机会使用的、顾夜给的短桃木刀,却不是刺向不化骨,而是反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那个已经被不化骨抓穿的伤口!
噗嗤!
桃木刀齐柄没入!刀身上浸染的黑狗血、朱砂、以及顾夜的血,混合着林砚心头最后的热血,轰然爆发!
一道炽烈到极点的、混合了赤金与暗红的血光,从林砚口炸开,如同小型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窟!
不化骨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啸,它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砚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向前扑出,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不化骨!将他口那道爆发着毁灭性血光的伤口,死死贴在了不化骨前的黑毛之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烙进冰块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不化骨凄厉绝望的惨嚎!
赤金暗红的血光,疯狂地涌入不化骨体内,所过之处,黑毛焚毁,皮肉碳化,骨骼崩裂!不化骨疯狂挣扎,利爪撕扯着林砚的后背,将他抓得血肉模糊,但林砚如同铁箍般死死抱住,死不松手!
“林砚!!!”顾夜、陆铮、沈星瑶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血光越来越盛,将林砚和不化骨彻底吞没。不化骨的惨嚎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血光也达到了顶点,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在洞窟中央爆发!
所有人都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碎石如雨点般落下。整个洞窟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要坍塌。
光芒渐渐散去。
尘埃落定。
石台附近,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焦黑大坑。坑中,散落着一些青黑色的、布满裂纹的骨骼碎片,和已经完全碳化、看不出原形的黑色残骸。
不化骨,灰飞烟灭。
坑边,林砚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焦黑,已经几乎没有鲜血流出。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砚!”顾夜第一个冲过去,颤抖着手探向林砚的颈动脉。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
“还……有一口气……”顾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快速从怀中掏出所有剩余的丹药,不管不顾地塞进林砚口中,又撕下自己的衣物,手忙脚乱地想要堵住那个恐怖的伤口,但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渗出。
陆铮和沈星瑶也踉跄着跑来,看到林砚的惨状,都说不出话。
苏瑾和赵建国也爬起来,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在所有幸存者脑海中响起:
【支线任务1:查明僵尸起源真相,完成。奖励积分:300。】
【支线任务3:击或封印僵尸首领,完成。奖励积分:800(因主要击者为林砚,且使用特殊方法同归于尽式击,奖励追加200,共计1000)。】
【检测到不化骨“玄阴尸煞”被彻底消灭,地脉阴气源头被净化。任家镇僵尸之乱源已除,剩余僵尸将逐渐失去活性。】
【主线任务:在任家镇生存七天,剩余四天。由于主要威胁已清除,任务难度大幅降低。】
【警告:轮回者林砚生命垂危,处于“弥留”状态,常规医疗手段无效。检测到其体内存在特殊能量残留(赤阳丹药力、纯阳血气、轮回印记反馈),可消耗积分进行紧急维持及基础修复。是否消耗积分进行救治?】
“是!是!立刻救治!消耗多少积分都行!”顾夜几乎是吼出来的。
【计算中……伤势评级:濒死(脏器严重破损,生命力透支,魂魄不稳)。基础维持与修复需消耗:1500积分。是否确认?】
1500积分!他们所有人现在的积分加起来,林砚有800(击尸王500+支线1 300),顾夜有500(自身300+支线1 200),陆铮、沈星瑶、苏瑾、赵建国各400(自身100+支线1 300),总共也只有800+500+4*400=2900。一下子要去掉一半多。
“确认!立刻!”顾夜毫不犹豫。陆铮等人也重重点头。
【积分扣除中……扣除完成。开始紧急维生修复……】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虽然在地下,但光柱仿佛穿透了岩层),将林砚笼罩其中。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光点融入林砚的身体。他口那个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生长出粉色的肉芽,骨骼也在轻微地响动、归位。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平稳了一些。
【紧急维生修复完成。轮回者林砚脱离生命危险,但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需静养恢复。剩余伤势(基损伤、寿元折损、魂魄虚弱)需返回轮回空间后,消耗大量积分进行深度治疗。】
光柱消失。
林砚依旧昏迷,但至少,还活着。
众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目睹同伴惨烈牺牲(未遂)的冲击,让他们一时说不出话。
洞窟的震动渐渐平息。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那口黑棺静静躺在石台上,棺盖碎裂,里面空空如也。四具道士的尸,在刚才的爆炸中化为了齑粉。
祸,终于铲除了。
“我们……赢了?”赵建国喃喃道,仿佛不敢相信。
“赢了。”陆铮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目光看向洞口方向。“但还有四天。而且,我们得把林砚带上去,他需要更好的环境休养。”
“祠堂里的幸存者,也应该安全了。”苏瑾虚弱地说,“地脉阴气净化,僵尸失去源头,威胁大减。我们可以去救他们,完成支线任务2。”
“先上去。”顾夜小心地将林砚背起,用绳索固定好。林砚很轻,背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顾夜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原路返回。小心,地脉被扰动,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变化。”
众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返回。路过那口黑棺时,顾夜瞥了一眼,终究没有再做什么。这不化骨和它的棺材,就永远留在这地下吧。
返回的路,显得格外漫长。但或许是因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或许是因为心中的重担卸下,尽管疲惫伤痛,众人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当他们终于从冰冷的井水中钻出,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带着硝烟和血腥、但却属于“生者世界”的空气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第三,即将过去。
残阳如血,将义庄破败的院落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他们将林砚安顿在相对完好的西厢房床上,轮流看守。陆铮和沈星瑶处理了各自的伤口,又去检查了祠堂方向——果然,围困祠堂的僵尸已经散去大半,剩下的也行动迟缓,威胁大减。
苏瑾和赵建国则开始打扫战场,收集还能用的物资,为接下来的几天做准备。
顾夜独自站在井边,看着那幽深的井口,久久不语。
接下来的四天,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僵尸不再主动袭击,偶有游荡的行尸,也被轻易解决。陆铮和沈星瑶去了祠堂,那里果然还有三十几个老弱妇孺幸存,饿得面黄肌瘦,但还活着。他们带去了食物和水,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地下古墓的具体细节),获得了幸存者们感激涕零的接纳。
【支线任务2:解救被僵尸围困的幸存者,完成。解救人数:37人。获得积分:500(达到上限)。】
苏瑾利用义庄和镇上找到的材料,加固了祠堂的防御,并教会了幸存者们一些简单的自保方法。赵建国则负责照顾昏迷的林砚,和料理一些杂事。
顾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林砚床边,打坐调息,恢复伤势,偶尔会用内力帮林砚梳理经脉。林砚一直没醒,但气息一天天平稳,脸色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终于来临。
朝阳升起时,所有人都聚集在林砚的房间里。林砚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
【主线任务:在任家镇生存七天,完成。】
【即将返回轮回大厅。】
【倒计时:10、9、8……】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
顾夜紧紧握住林砚冰凉的手。
“坚持住,我们回去。”
白光,吞没了一切。
轮回大厅。
六道身影,再次出现在纯白色的空间里。
林砚躺在地面上,依旧昏迷,但口已有了平稳的起伏。
顾夜、陆铮、沈星瑶、苏瑾、赵建国站在旁边,身上还带着战斗的伤痕和疲惫,但眼神,已然不同。
【任务世界《僵尸:七重生》结算完成。】
【轮回者林砚,综合贡献评级:S(关键击,牺牲奉献)。获得积分:1000(任务基础)+300(支线1)+1000(支线3追加)+500(支线2均分) = 2800积分。】
【轮回者顾夜,综合贡献评级:A。获得积分:1000+200+300+500 = 2000积分。】
【轮回者陆铮、沈星瑶、苏瑾、赵建国,综合贡献评级:B。各获得积分:1000+100+300+500 = 1900积分。】
【检测到轮回者林砚处于重伤昏迷状态,是否消耗积分进行深度治疗?深度治疗可修复基损伤、稳定魂魄,但无法弥补已损耗的寿元。需消耗:3000积分。】
“治疗!”顾夜毫不犹豫。林砚有2800积分,他自己可以补上200。
【积分扣除:林砚-2800,顾夜-200。开始深度治疗。】
又是一道更加凝实的白色光柱落下,笼罩林砚。这一次,治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光柱散去后,林砚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呼吸深沉平稳,虽然仍未苏醒,但状态明显好了无数倍。
【深度治疗完成。轮回者林砚伤势稳定,基损伤修复70%,魂魄稳固,预计将在24小时内自然苏醒。寿元折损无法弥补,剩余寿命约为常人的60%。】
寿元折损40%……众人心中一沉。这意味着,林砚就算活下来,也可能只有四五十年可活了。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何其残酷。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陆铮问系统。
【十后,将进入下一次任务世界。请各位轮回者在此期间,努力提升实力。】
【现在,开始传送返回现实世界。】
白光再次亮起。
昏迷的林砚,和身心俱疲但眼神坚定的五人,消失在轮回大厅。
现实世界,阳光正好。
但每个人都知道,十之后,黑暗与恐怖,将再次降临。
而他们的轮回,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