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罐的夏天

夏末的黄昏来得总是慢一些，夕阳把明德大学的教学楼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连带着爬满外墙的爬山虎，都像是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边。

下课的铃声早就响过，大一新生的宿舍楼那边还闹哄哄的，计算机系的教学楼里却已经没了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忙忙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赶。

生生背着半旧的帆布包，在大三教学楼的走廊里慢吞吞地晃悠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他来大学才两天，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就先被“无聊”这两个字缠上了。大一的课程安排得松得离谱，上午两节课，下午一节导论课，剩下的时间全是自习和自由活动。他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图书馆嫌闷，场嫌晒，社团招新的摊子倒是热闹，可他转了两圈，没一个看得顺眼的。

同宿舍的林浩倒是个自来熟，刚认识两天就拉着他去逛超市、撸串，还热情地给他介绍学校里的八卦。可不知怎么的，跟林浩待在一起的时候，生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热闹是热闹，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安稳。

他还是习惯粘着展沫。

就像小时候一样，展沫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展沫写作业，他就在旁边趴着看漫画；展沫去图书馆，他就揣着零食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待一下午；展沫去参加比赛，他就挤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扯着嗓子给他加油。

那种感觉，就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道，踏实，又安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展沫是大三的学长，又是计算机系的风云人物，忙着专业课，忙着各种编程竞赛，忙着社团的事情，每天脚不沾地的，连见一面都难。

生生今天下午没课，在宿舍躺了半天，实在是憋得慌，索性揣着手机，一路晃到了大三的教学楼。他想找展沫，想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一起去食堂吃顿饭也好。

他打了个电话给展沫，没人接。又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哪儿，也没回。生生估摸着他是在上课，或者是在忙比赛的事情，脆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忙完。

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生生百无聊赖地数着地板砖，数到第一百二十块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

是从走廊尽头的教研室传出来的。

生生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猫着腰，悄悄地凑了过去。

教研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生生踮起脚尖，透过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展沫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低头听着面前的老教授讲话。老教授是系里的王牌导师，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指着资料上的内容，时不时地敲两下桌子，神情严肃。

展沫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资料的边缘，看起来专注又沉稳。

生生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认识展沫这么多年，见过他各种各样的样子。见过他小时候被自己欺负得红了眼眶，却还是把最后一颗糖塞给他；见过他高中运动会上跑长跑，冲过终点线时累得瘫在地上，却还对着他笑得一脸灿烂；见过他熬夜帮自己补习功课，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耐心地讲着一道又一道他听不懂的题。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展沫。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和练。站在老教授面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浑身都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原来，展沫已经这么厉害了啊。

生生看着他，心里酸酸胀胀的，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展沫身边的一个女生身上。

女生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梳着整齐的马尾辫，手里也拿着一叠资料，正站在展沫的身边，时不时地补充两句。她的声音温柔，条理清晰，老教授听着，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女生侧过脸，对着展沫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带着浅浅的笑意。展沫也侧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夕阳的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画面和谐得像是一幅画。

生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认识这个女生。

这两天，他缠着展沫问了不少关于学校的事情，展沫提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提过她。

她是谁？为什么会和展沫一起，跟老教授讨论事情？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像是小石子一样，砸在生生的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女生看向展沫的眼神，那种带着欣赏和默契的目光，让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像是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宝贝，突然被别人窥见了一样。

生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展沫优秀，身边有一起讨论学术的同学，很正常。可是，他就是不高兴。

不高兴看到展沫对着别人笑，不高兴看到展沫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不高兴看到那个女生，看向展沫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却又格外刺眼的东西。

这种感觉，陌生又汹涌，像是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有点想冲进去，打断他们的谈话，然后拉着展沫，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教研室里的老教授挥了挥手，说了句“行了，你们两个回去再琢磨琢磨，下周给我答复”。

展沫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教授”，然后和那个女生一起，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生生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想跑，却因为太着急，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墙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谁在外面？”

是那个女生的声音。

生生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展沫也听到了声音，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生生时，展沫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严肃和疲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和笑意。

“你怎么来了？”

展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生生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展沫的眼睛，也不敢看他身后的那个女生，只是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找你吃饭。”

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样。

展沫忍不住笑了。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生生的头发，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等很久了？”

“没有！”生生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说道，“我才刚到！”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和那个女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女生正站在展沫的身后，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她对着生生点了点头，礼貌地说道：“你好，我是苏雅，和展沫一起参加竞赛的队友。”

苏雅。

生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她叫苏雅。

原来，她是展沫的竞赛队友。

生生的心里，更酸了。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你好，我叫生生。”

“生生？”苏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展沫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发小。”

展沫经常提起他？

生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展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展沫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又好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对着苏雅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先和生生去吃饭了，竞赛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讨论。”

“好。”苏雅点了点头，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苏雅抱着资料，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生生看着苏雅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别扭，好像淡了一点，又好像更浓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展沫，鼓着腮帮子，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忙啊？打电话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了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抱怨，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

展沫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伸手，捏了捏生生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

“怎么会忘。”展沫的声音，温柔得像是黄昏的风，“刚才在和教授讨论竞赛的事情，手机静音了，没看到。”

生生的脸颊，瞬间更红了。他别过脸，躲开展沫的手，嘴里嘟囔着：“哼，算你厉害。”

展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接过生生手里的帆布包，挎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伸出手，揉了揉生生的头发：“想吃什么？食堂，还是校外的小吃摊？”

提到吃的，生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想了想，说道：“校外的那家老巷面馆！我想吃红烧牛腩饭！”

“好。”展沫点了点头，弯腰拿起自己放在旁边的背包，“走吧。”

生生立刻跟上他的脚步，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生生偷偷地看了一眼展沫。

展沫的侧脸，在夕阳下，温柔得不像话。

生生的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

刚才的那些烦躁和酸涩，好像都被夕阳的光，融化了。

他凑上前，拉了拉展沫的衣角，小声问道：“那个苏雅，真的是你的竞赛队友吗？”

展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了？吃醋了？”

“谁吃醋了！”生生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猛地甩开展沫的衣角，梗着脖子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展沫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黄昏的空气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再逗他，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嗯，她是我们竞赛队的主力队员，很厉害。”

生生“哦”了一声，心里却还是有点闷闷的。

他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小声说道：“那你们以后，是不是还要经常一起讨论问题？”

“嗯。”展沫点了点头，然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展沫的脸上，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生生。

“但是，”展沫的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我更想和你一起吃饭。”

生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展沫。

展沫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柔，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的光。

生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着展沫的眼睛，心里的那些小别扭，小酸涩，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甜的，像是揣了一颗糖一样的感觉。

他撇了撇嘴，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油嘴滑舌！”

说完，他转过身，噔噔噔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

“跑慢点！”展沫笑着喊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弥漫。校外的小吃巷里，亮起了一盏盏暖黄的灯光。老巷面馆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生生跑在前面，脚步轻快。

展沫跟在后面，目光温柔。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末的余温，也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青涩而绵长的心事。

少年的喜欢，就藏在黄昏的光影里，藏在那句温柔的“我更想和你一起吃饭”里，藏在那两个，并肩走着的，长长的影子里。

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